正文 第二十四章 并非纨绔少年郎

作品:《洛川雪

    事发突然,侯府的人却极其麻利,各司其职,井井有条,很快就把庄重尊贵的场面给布置起来了,不过毕竟都是些军人,只有匆匆的脚步和此起彼伏的吩咐声,热闹却不吵闹。尤其是陌归的叠翠院,即使门口守卫比平日多了一倍,各处暗卫又不知增加了多少,依旧如往日一般宁静,毫无异样。

    陌归也和往常一样,检查了下青鱼的功课,又教了她些字词和句子,自己便去练剑了,中午歇息了一番,午睡罢便坐在桌前临帖,连续一两个时辰都不让人打扰,直到江阔进来,都未察觉。

    “舞蝶迷香径,翩翩逐晚风。”

    江阔的声音在后响起,她唬了一跳,转头看了眼窗外才意识到天色已晚,“哎呀,我忘了时间,丫头也不知道叫我!”

    “不急,还早。”江阔的笑意温柔却有些苦涩,“丫头们说你吩咐了不许打扰,这都快写一下午了吧?歇歇眼,吃点东西垫垫吧。”

    陌归揉了揉肩头,笑了:“倒也不觉得。”

    回头看了一眼满桌的纸张,突然想起了什么,从桌角拿起一封信递到江阔手中:“对了,这个帮我寄给子弘,来了这么久都没有给他报平安,他心里一定骂死我了。”

    “姑奶奶,等你啊,黄花菜都凉了,我早将你至昆明的消息呈报上去了,他应该已经知道了。”

    陌归撇了他一眼,“你的是你的,我的是我的,怎么会一样?你帮我送去就是了。”

    江阔被她呛声,苦笑了下,装腔作势:“是,遵命!”自然又引来一阵白眼,两人便这样一路说笑着来到了院中。

    桌上已摆满了点心,坐定后江阔先夹了一块梅花形状的糕点到她碟中:“尝尝这个,你一定喜欢。”

    点心做成花朵形状这种心思早已不稀奇,陌归吃过的甜点糕饼何其多,更是不以为意,只是碟中这块不同之处是一朵花上的每一瓣都是不同颜色的,同一瓣上的颜色也从里到外,愈来愈浅淡,不像是吃食,置于青瓷碟中倒像是一副画作。

    “亏你有心,”陌归笑了,“哪里找来这样玲珑心窍的糕点师傅,一块糕而已,做得如同雨后霓虹一般。”

    “我就说缓缓你冰雪聪明,”江阔指了指盘中糕饼,“这点心啊,就叫做霓虹。红月季,白栀子,黄菊花,紫藤串,不是新鲜摘取就是春秋的干花,滋味淳酣,鲜香怡人。”

    “我倒是早就听说过这云南城四季如春,素来有鲜花做馅儿的习俗,但这‘霓虹’应该是直接磨花成粉,榨汁添做颜色了吧?虹外显霓,确实用心。”陌归说着拿起咬了一口,顿时唇齿生香,一丝甜味入喉。

    “果然是跟着厨娘长进了,不知道的,还以为是哪里来的名厨呢!”江阔笑着揶揄道。

    “去你的,”陌归被他逗笑,差点噎住,“别忘了好好赏赐人家,东西好吃,名字更好听。”

    江阔帮她倒了杯茶,“这你可得谢我,名字啊,是我取的。”

    陌归微微皱眉,“弄了半天,是你胡诌的啊?

    “这怎么能算胡诌?你我二人心意相通,都觉得这名字再合适不过了,那它就该叫这个名字,难不成非得有出处,典故不成?”

    陌归红了脸皮,不去看他,只问他要茶想掩去尴尬,江阔却浑然不觉一般,又替她斟了杯,问道:“这茶如何?”

    陌归正没好气,“一口气海饮下去,谁还管茶味如何啊?”

    “那你可真是暴殄天物了。这雪茶长在雪山之巅,极难采摘,你这样喝法不知要让多少采茶人心疼死呢!”

    陌归这才珍视起手中茶,捧起细细闻香,嘴上却不服软:“糟蹋了好东西也该怪你,谁让你拿来给我这种俗人消受的?”

    江阔做出了个“甘拜下风”的手势:“是是,都是微臣的错。”之后才苦口婆心道:“这雪茶暖胃,又能清热养心,正好给你消夏,如此才两不辜负。”

    他这是知道自己素来脾胃虚寒,吃得油腻时又偏爱用浓茶,怕长期伤身,才让人寻了这珍稀的东西来,也算是用尽了心思。

    如此想着,陌归只觉口中苦茶正回甘,滋味清淡悠远,喃喃道:“可惜路途遥远,不然真该让子弘也尝尝这霓虹,品品这雪茶。”

    “没事,我们回京的时候带上个糕点师傅就行了,保管让太子殿下吃个够。”江阔说着起了身,“差不多,该更衣入席了。”

    陌归眼中的筵席向来大同小异,没想到在这边陲之地也不例外,她恍惚竟觉得又回到了京中,不过这次主角换成了她自个儿,她不入席,其他人都只能候着。想着想着,她不禁摇头失笑,江阔在身边温柔地握住了她的手,她本能地想抽回却动了一下便放弃了,因为底下早有人唱报:“高淳公主到,西平侯到!”

    两人携手入席,众人请安,再有几个领头的站出来对陌归歌功颂德一番,她接着起身讲几句“国之栋梁,功不可没,名垂青史,再接再厉”的官话,就算做足了戏,剩下的就都交给江阔去应酬了。

    这时候她才有闲暇看看来的都是些甚么人,而碧云又一次淋漓尽致地发挥了她的光和热:陌归望到哪里,她便在一旁不露痕迹地轻声将那人的家门报个底朝天。

    原来白禾的父亲容貌如此粗犷,女儿倒是生得清秀

    她们的叔父更是长得尖嘴猴腮,还一脸阴云密布的

    看来看去,还是我们汉人长得舒服

    就这么一路望,一路胡想,陌归忽然对上了一双眯笑的眼睛。她立刻移开了眼,却发觉对方并没有像自己一样避免尴尬,应该还在端详着自己。傲性上来,索性又看了过去,对方却仍然不避不躲,甚至还大方地朝着自己举杯一笑。

    陌归看了眼碧云,她显得有些惊讶,低头轻声说:“这位柳秦萧,柳公子是京城来的,我以为公主是认识的。他是咱们府上的常客,父亲官居兵部尚书,自个儿倒是随和有趣地很,跟谁都爱开个玩笑。”

    陌归一听便知是个浪荡的世家公子。江阔年少时爱玩,她是知道的,不过在京时也没听他提起过这号人物,想必是因为这位当时年纪小,并算不得江阔的“狐朋狗友”,自己这才没听说过。这二人一定是到了云南后发现彼此“臭味相投”,惺惺相惜,慢慢熟悉起来的。

    她恨铁不成钢地微微叹了口气,也不知是为谁,还没来得及回忆起往事,就听得一个婉丽的女声在席间响起。

    “公主殿下长途跋涉入滇,一路必定辛苦劳累,我阿大特意命人从广西带来了上好的灵芝,献于公主补身。灵芝益气安神,女子补血尤佳,和当归,白芍同用或人参,地黄配伍都可,还望公主不弃。”

    陌归闻声望去,果然是左府大小姐,左白罗。她与白禾分坐在自己阿大左右,此时正托着盛放灵芝的锦盒恭敬地站着。江阔示意婢女前去接过锦盒,陌归便笑意盈盈说:“宣抚使有心了,多谢两位小姐!”

    “这是阿大的礼物,跟我们有什么相干,谢我们做什么?我只盼公主圣体安康,免得我们有家归不得!”白禾因为被困昆明一事不忿,说起话来仍愤愤不平。

    “白禾,不得放肆!”左木堆满笑意的脸立刻变了颜色,随后便对着席首低头拱手致歉:“小女自幼骄纵惯了,口无遮拦,还请公主和侯爷见谅,属下回去后一定会严加管教。”

    “阿大,我说错了吗?自从我们来了昆明城,除了在城里闲逛,哪儿都不准去,说什么公主入城需加强守卫,闲杂人等不许擅自出城,连你来,我们都”

    “住嘴!白罗,你还不快把这没规矩的东西给我拉出去!”左木涨红了脸,两颊肉颤颤地,挪动出了席位,跪下道:“卑职教女无方,出言不逊,扰了公主宴席,还请公主和侯爷责罚!”

    此时陌归脸上有淡淡的笑意,让人捉摸不透情绪;江阔更是面无表情,端起杯酒饮了下去,之后也不出声,静静看着,似乎此时不该他做主,该有人来为他做个决断。

    席下的人却坐不住了,左木的弟弟左陶首先站起身来:“哥哥也不要太过生气,白禾年轻冲动,说话难免考虑不周——但她说得也不无道理,我还从未见过云南府为了谁竟要封城的,下官在这里斗胆打听一句,宴后我等可否安然离去啊?”

    此话一出,底下本来等着看笑话的其他人突然变了面色,窃窃私语起来。本来发生在眼前都不以为意的事,被人这样严肃又义正言辞甚至义愤填膺地一问,众人都忽然觉得这件事必定是关乎身家性命的,必得拿出个态度来证明自己不是个任人摆布的蚂蚱,或者任人割取的韭菜。左陶满意地看着被他挑起的议论,甚至有点挑衅地看向了江阔。

    陌归脸上那点好玩的笑意消失了却仍没有其他表情,江阔更是不理会底下的官司,云淡风轻地为陌归斟了一杯酒。

    “二小姐年纪小不懂事,难道同知大人也不懂事吗?”

    柳秦萧的声音突然悠悠响起,就在那一瞬间,陌归便知道自己刚才错看了他:原来不止是个纨绔的少年郎。

    他声音清秀温润,如水波轻漾,让陌归莫名想起子弘来:弟弟意气慷慨,胸怀天下,音色却仿了柔娘,轻搔心窝,比这少年有过之而无不及。

    “这天底下你没见过的事儿多了去了,没见过就能当做荒唐吗?那终其一生都没踏入云南一步,甚至听都没听说过咱们这儿的人,要当云南是个子虚乌有的地儿,咱们在座的各位都是些虚妄的幻象,你也要附和吗?这才叫荒唐!”

    一句话偷龙转凤,转移了重点,众人着急维护故土,自然附和之声不绝。左陶恼羞成怒却也一时想不起怎么反驳,只能干瞪眼,左木更是跪在地上冷汗直流:这场宴下来,他们左家算是彻底把侯爷和公主给开罪了,只盼柳秦萧嘴下留情,点到即止,自己才好开口圆回和气。

    却没想到今天这柳公子竟没有一点君子风度,接着不急不缓道:“公主殿下不远万里,跋山涉水而来,为了什么?难道只是心疼夫君独居云南,无人照料?不,殿下她为的是云南上上下下,山水迢迢的思君之情!她带来的是圣上的眷顾,是朝廷的重视!如此心意还不免为一些心怀鬼胎之人算计中伤,试问侯爷暂时封城,确保殿下安全,何错之有?若是心内坦荡,又有何可怕?”

    ------题外话------

    为啥没评价呢?骂写的不好也行啊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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