陌归突然呆住了，望着江阔远去的背影，心里沉甸甸的，手不自觉地抚上了颈间的香囊，响起些许叮当声——玉早就摔碎了，她是不是也该忘记了呢？

    洛川城人来人往，街市上熙熙攘攘，人们或低头行色匆匆，或昂首高声闹哄，都是为了生计，也是一场热闹。不过这城里还有一些人，向来不为这个发愁，除了偶尔为了衣食无忧的生活和尊宠的身份而使些手段，其余大部分时间都是在烦忧如何打发漫漫无聊的长日。

    这些天城中燥热，她们更是三三两两地聚在自家凉亭，水榭，后花园里，由丫头们打着扇，喝些沁凉的雪泡酒水解暑。当然，闲谈是必不可少的，而最近被讨论最多的便是“夜染香坊”了。

    京中贵人多，自然贵妇也多，所以香坊是最不稀奇的地方了，少说一城也有十几家，这还都是叫得上名字，排得上号的，算上那些小门小铺的，更是不计其数了。而这夜染香坊最近之所以出尽风头，备受追捧，很大程度上是因为为它出资作保的乃是户部尚书的正夫人缪氏。

    这缪氏娘家资产丰厚，从小便是个傲气的主儿，凡事总想着拔尖儿地与众不同，人也确实命好旺夫，成亲后夫婿一直官途坦荡，一路做到了户部尚书。于是她便愈发讲究，大到出门排场，小到妆容首饰，甚至香粉香囊这些小物件，都比一般命妇和官府女眷要来得奢华精致。

    也正因为这个，众人才会对她担保的香坊如此买账，争相抢购。要的人多，坊里制香却极慢，每一种香味的数量更是稀少，一时间洛阳纸贵，人人皆以家有“夜染”为荣。如此一来，这香坊里真正负责制香的姑娘便也成了脂粉场上的红人。

    人红是非多，早有好事者仔细地去扒了她的底细，想找出点奇闻秘事充作谈资，无奈刨来刨去也没翻出什么有价值的东西，听到的都是些雷同的故事：宝应寺偶遇尚书夫人，身带奇香引起了夫人的注意，言谈中又得了贵人欢心，才有了现在的造化。

    事情本来也差不多就是这样的。

    那日缪氏去宝应寺上香，礼毕后被引至后院厢房歇息，恰巧那姑娘也在后院，从窗前路过，留下了一阵雅致脱俗的香味。缪氏素来上心这些，立刻就注意到了，便教人唤那姑娘进来攀谈，之后见她形容秀丽，举止大方得体，相谈甚欢。姑娘不知缪氏身份又兼涉世未深，很快就对她掏心掏肺，不仅赠了些清奇的香丸，更毫无心机地谈起了自己弟弟在京生意败落，难以维持的窘况，动情处泪珠止不住，惹人心酸。这尚书夫人高高在上惯了，见此顿起怜悯之心，又加上确实很喜欢她调的香味，便建议她开家香铺，自己来为她出资作保，这才有了夜染香坊。

    “瞧我，本来说帮姐姐把这些番红花捣好，让你歇会儿的，这又陪着我说了许多话了。”

    傍晚时分，院子里响起了望夏不无歉意的声音。一旁的露华抬头笑了下，放下手中书，从竹桌上端过一杯茶润了润口。

    “我不累。再说天气这么热，这树下正好乘凉，非要赶我去那屋里闷着做什么？”

    “怎么会不累？这一连两个月忙地团团转，这月才稍微清闲些，却也得每日陪着那些个贵妇应酬几个时辰，我瞧着姐姐都快瘦了一圈了。”

    露华听罢扯了扯衣衫，故意取笑道：“是吗？那我还得让裁缝抓紧给改几身合适的衣服来了。”

    望夏拿她没办法，笑了：“说起来咱们香坊名气已然传出去了，以后只会越做越大，是该好好招几个人来替姐姐分摊点了。”

    露华点了点头：“人是要找的。不过这头一年我不放心别人，还是自己做安妥些。”

    “嗯，我知道公子看重这香坊，只是要辛苦姐姐了。幸好咱们还有不少存香，吊着这些妇人，限着量出香，她们反而更痴狂，还够应付上几个月的。”

    “那是自然，多了就不稀罕了，得让她们缺着点才好。”露华说到这儿忍不住露出了骄傲之色，“不过要有好香，也不容易，五运六气，天干地支，定君臣佐辅时都得考虑，选料和料也得看节气时辰，封包窖藏的器具更是得用心。”

    “怪不得姐姐每天抱着书不放，这制香的学问啊，我看不比那考状元少。”望夏说着笑摇了摇头，“我是肯定不行了。听了就脑仁疼。”

    “就你嘴甜。你要学这些脂粉事做什么，要真精通了，庭哥还不得问我的罪，说我没教你正事啊？”

    望夏放下药杵，“是，公子心疼姐姐。我多学着点，好以后替姐姐分担，免得你再风吹日晒，抛头露面的了。”

    露华听了这话，低头若有所思，笑容似乎也苦了几分，“是了，你可不许偷懒。”下一刻抬头时脸上却已添了亮色，“虽然你先来的这段日子已把伏笔埋下了，现在没人查出过什么异样，可故事就是故事，编得再精美严密，总不免有疏漏之处，愈是顺遂愈得小心着点。洛川虽没咱们东南大，但天子脚下，盘根错节的势力实在太多了，一个不周到就可能被人揭了短儿去，弄个落花流水的。”

    “是，望夏谨记。”

    见望夏十分严肃地站了起来，露华笑了，“闲说些话怎么就这样正经起来了，站得这样笔直，难不成要去做什么王府侍卫吗？”

    “我可不稀罕什么王府侍卫，别说王府了，就是皇家侍卫也不见得有什么好下场，还不是客死他乡，无人问津。”

    露华听出他话有所指，略一皱眉：“你听说了什么？”

    望夏坐了下来，面有疑色：“公子没跟姐姐说吗？”

    露华的心一沉，语气却漫不经心：“近来琐事缠身，都好久没同庭哥通信了，他还有好几封来信丢在那儿没拆看呢，有什么要紧事吗？”

    “哦，也没什么要紧的。”望夏刚还以为自己说溜了嘴，讲了什么公子不愿姐姐知道的事，听露华这样一说也放了心，“上次高淳公主离京后，公子不是让我派些人跟着他们吗？一路上倒也没什么事，可偏偏入了云南境就出了事。”

    “怎么了？”露华说不出心里什么滋味，只顺着望夏的话就问出了口。

    “姐姐不必担心，高淳公主没什么事，就是山路颠簸，马儿受了惊吓发癫，死了好多侍卫才止住。”

    “哦。庭哥怎么说？”

    “也没说什么，只是让咱们的人先不急着回来，在昆明城住一段再说。”

    “嗯。我累了，先进屋歇会儿，今日就不见客了，有人来你就帮我推了吧。”

    “好。”

    望夏忙起身，看着露华进去的背影有些纳闷。转念一想，大概是因为她也关心那高淳公主，被自己一番话勾出伤感来了，这才忽然没了精神。因此不免略略有些自责。

    露华进屋后关紧门，倚在门上大口地喘着气，扯紧了手中的帕子，几乎要撕裂了。

    一切描摹好的未来就像一匹上好的丝绸一样，乍然从中断开，刺耳的声音仿佛都还在耳畔回响。她恨透了，恨庭哥忘了自己这些年的付出和相伴，但更恨沈陌归的突然出现——她已然忘了是她们自己走上京来的。

    妖女，当年就是她的父亲兄弟害得庭哥家破人亡，不得已远走他乡，现在不安安分分地待在驸马府里做她的侯爷夫人，非要作出这些幺蛾子来引人注意，恨不得全天下的男人都为她痴狂才好。这些年艰难困苦，自己都陪徐庭熬过来了，怎么能轻易认输，将他拱手相让？

    当年有缘无分又兼攀权附贵，如今就该从一而终，不该再起非分之想，若是再想牵扯旁人沈陌归，那你就招惹错人了！

    陌归休息了几日，身上已无大碍了。每日陪青鱼读书认字，铰铰花样，绣绣帕子什么的，也过得很快。特别是央求了江阔下厨练剑之后，午后更是闲不下来，日子也十分有趣。

    只是她心里记挂着如衣，总是安定不下来，特别是仪仗队伍也迟迟未入城，更让她不免多想，忧思重重。但自来后，她便眼见着江阔每日忙地陀螺似的，不忍再去烦他，因此每回匆匆会面，要问的话到了嘴边，却都咽了回去。

    这边仪仗未到，陌归却已入城多日，迟迟不与众人会面，难免引人猜疑——那白家姐妹也不能久久困在城中封锁消息——于是江阔只能临时安排绣娘为她量身定做吉服，先行宴会众官员。这日她正在房中和绣娘商量服饰细节，江阔突然推门而入，绣娘连忙起身请安，江阔点点头算是应答，之后也不出声，只在一旁坐下等着。陌归知道他定是有急事才这样越过通报直接闯了进来，匆匆交代完便打发了绣娘出去。

    “怎么了？”

    “没什么，”江阔笑看着她，“就是你的接风宴可能要提前办了。”

    “出什么事了？”

    “白崖川那边最近有些不太平，我想趁着异动未生，先让他们知道你来了，朝廷的心意知晓了，民心也就不敢浮躁了。”

    陌归点了点头，“你是一方之主，心中自然有数，当然随你安排。”

    江阔听罢迟疑了下，试探地问：“那定在今晚，会不会太仓促了些？”

    陌归不禁有些吃惊：“形势如此紧迫吗？你这可吓到我了。”

    江阔起身走近陌归，握住了她的手：“缓缓，云南的战事确实激疾，不过你相信我，我正是不想你刚到这里就大兴凶器才如此着急掌握先机。不会有事的。”

    陌归微微皱眉，“来得这样急，吉服都没准备好呢。”

    “不要紧。其实你来之前我就已经让人帮你准备了几套礼服，只是当时你到地突然，尚未出成衣，如今已经都好了，就在里面先挑一套应付吧。”

    “江阔，”陌归站了起来，看着他狐疑道：“你真叫我不能安心了。”

    “哈哈哈，”江阔笑起来，“想不到也有看到你怕的一天，我还能诓你不成？你放心，我在云南这些年，早琢磨透了那些人的心思，一个都别想越过我去。”他眼中闪现的杀机转瞬即逝，之后狡黠地看向陌归，做了个手势：“到时候，串在一根草上给你耍。”

    陌归嫌恶地向后虚虚一躲：“没个正形儿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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