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第十二章 血染竹楼

作品:《洛川雪

    “你干什么?”

    子弘发现后立刻喝止,却被陌归阻止了:“咳咳,弘儿,不得无礼。”

    露华略有得意地瞟了他一眼便在床前蹲了下来,温柔道:“陌姐姐,你回去后可要好好养身子,现在这么虚弱,若是恢复不好,可难得自由了。”

    陌归微微皱眉,露华跟自己说话从没这么温柔的,更极少自发地如此亲热称呼自己,她似乎在暗示什么,可陌归一时不能理解,露华眼看她不明白,忍不住挤眉弄眼起来,音调都不自觉地提高了:“今天你一走,以后咱们大家还能不能活着相见可就难说了。”

    “好了!”子弘一把抓住露华的手肘把她甩到了一旁,“阿姐还在病中,说这些丧气话,可不好。”

    这下露华还没敢还嘴,桃娘却忍不住了,起身挡在了女儿的前面:“沈公子,虽说你们年纪还小,可男女有别,还请你自重。”

    陌归边笑边轻咳起来:“这下可知道为人娘亲的厉害了?”

    听了这调侃,子弘也不好意思发作,微微红了脸皮跟着勉强一笑,“还请先生尽快些吧。”

    桃娘却不理会他,淋漓尽致地发挥了她慢悠悠的节奏,露华一直站在她身边,眼睛不住地瞟向陌归那里,无奈当事人一直轻眯眼睛养神,急得她热锅蚂蚁一般——除了不敢乱窜。

    就这样过了许久,终是拖无可拖,一张药方才出炉,子弘命人细细收起来,赶紧回去抓药,一边催促如衣抓紧收拾。趁着空档,桃娘坐到了床前跟陌归说话,可碍于寸步不离的子弘,也只能说些珍重宽心的话,露华似乎已经放弃了让陌归明白的企图,垂头丧气地在地上不停蹭着脚尖,似乎跟地有仇。

    依依惜别,终将一别。桃娘最后忍不住抱了下陌归,红了眼睛轻道:“好孩子,听我一句劝吧,相濡以沫,不如相忘于江湖。”

    陌归轻轻一笑,点了点头。浩淼山河,从此便只若行在忘川了。

    桃娘后来很后悔,这唯一的耳语机会她应该告诉陌归真相的,那样,好多人都不必丢掉性命了。

    不过这也不能怪她,她始终认为陌归和平楚弄成这样只是因为不顾家族反对硬要在一起,平楚的伤或是追逃中刀剑无眼或是沈家人太过气愤,一时下了重手,都是有头有脸的朝中重臣,无论如何不会弄出人命来;后来听了子弘说的“宫中”又以为陌归即将被家人送入宫,平楚才急着带她私奔,虽然觉得事情严重了许多,可仍不至于结下要人儿子性命这种血海深仇,因此只能在别无他法的情况下安慰陌归想开些。

    而此时露华安置平楚的院子已被子弘的近百名精兵包围了。

    不知道这院子里什么时候突然多出了十来人——这医馆一直是他们负责守卫的,却从未受命要在这院里单独布防;更诧异于这当中还有两个是张将军的近卫;又加上皇子吩咐不能弄出太大动静,他们一时不敢轻举妄动,不然早就可以回去复命了。

    带头的蒋劲是子弘的近侍卫队长,不像其他人是军中出身,对江阔很是敬畏,他新晋高职,一直摩拳擦掌想表现一番,今天正是个机会,于是向前一步,想夺下这头功。

    “刘兄,兄弟们奉了大皇子之命搜捕反贼余孽,这小院就留给我们吧。”

    往日大家还可称兄道弟,如今天下变换,他已贵为殿下身前侍卫,自视同刘家兄弟主子无异。现在主动低就,以为已给了他们莫大的面子,纵然不服,他们也该喜笑颜开地将这功劳拱手相让。谁料遇上个榆木疙瘩,刘木听完眼皮都没动上一动,只闷声道:“我们奉张将军之命看守此处,擅入者皆斩。”

    蒋劲脸上顿时挂不住了:“大皇子来了,将军也要斩吗?”

    “擅入者皆斩。”

    “大胆!刘木,就凭这一句,我就能定你个谋逆之名,你信不信?”

    “我们兄弟二人现在隶属中军都督府,定罪也轮不到你们京卫!”一旁的刘林听哥哥被扣上了这么大一顶罪名,憋不住了黑脸怼道。

    “刘林!”刘木毕竟沉稳,知道这事可大可小,弟弟现在把中军搬出来,牵累到都督府可就是抄家掉脑袋的事了,立刻冲他喝道。

    蒋劲却被激地涨红了脸,不能认怂,吼道:“刘木,你这是要公然造反了,先皇驾崩,江山初定,对你们这些逆贼决不能姑息,给我杀无赦!”

    话语虽然激昂,但这近百兵士大部分都是江阔从军中带来的,面对颇能代表他的刘家兄弟也心有忌惮,不知道今天接的是什么差事。正值局面动荡不安,他们刚从死人堆里成为胜者站起来,可不想糊里糊涂再掉了脑袋。事关敏感的“剿贼”,又不能怠慢了落人口实,只能不紧不慢地冲上去“杀敌”。

    小院里的人却不一样。除了刘家兄弟,其他都是今天江阔带来的侍卫,奉命死守这方院落,无关乎家国天下甚至不知道为何要保护这不知身份的院中人,一切只凭对统帅的绝对信任和服从,面对近十倍的人数仍能冷静处之,热血正浓。

    原来昨晚寥寥几句闲话,江阔已经起了警惕,早上子弘到了没多久,他就赶来了,刚到门口看见层层守卫就知道出事了。遣了一人回去调几十个帮手来,自己则悄悄到陌归院外召回了刘木刘林,连同带来的其他侍卫一起指到了平楚的住处守住。

    可他清楚,这都是下下策,他没那个本事也不敢跟皇权对着干,这事想悄无声息地解决,关键还在陌归。可据他刚才观察,子弘现在已是草木皆兵,一步不肯离开陌归,他更不能直冲过去全盘托出——他不敢跟这准太子撕破脸。

    就在他犹豫踌躇的时候,陌归已被软轿抬出了屋子,子弘行在一侧,同她说些闲话。

    “阿姐,父皇知道你身子虚,特意给你留了个清净地方,殿里殿外全是奇花异草,争芳斗艳不说,还都各有奇效,最适合养身体了。”

    陌归点了点头,伸手拉住他的手:“弘儿你长大了,现在局势不同,你是长子,要把握好时机,懂吗?”

    子弘收敛了散漫的笑意,犹豫了下:“阿姐,父皇许了我太子之位。”

    陌归一点惊喜之色都没有,只合了合眼表示知晓,“东宫之位本就是你的,你得守住。”

    子弘亦点了点头:“谨记阿姐教诲。”

    说话间,前面的下人打开了院门,两人一抬眼就看见了江阔。

    江阔似乎刚到,没料到门突然自己打开,愣了下就立刻站到了一旁,低头行礼:“参见”

    “行了。”陌归打断了他,转头看了下子弘:“你在京中可没这样欺负他吧?”

    子弘笑了:“张大哥,这不是宫里,还未行过大典,不用这样。”

    江阔起身,跟着微微赔笑,“京中事情稍定,我来看看陌归恢复地如何了这是要回宫吗?”

    “是,家眷都已陆续入宫,父皇母后也很担心阿姐。”子弘顿了下,“正巧碰上张大哥,有你陪同是再安全不过了。”

    刚才屋内暖和,现在外面待的时间稍长,陌归的不适感越来越强,脚底像是浸在一股寒气中,膝下全是冰凉刺骨之痛,忍不住打了个寒战,如衣见了忙把手里预备的貂绒毯子又在她腿上裹了一层,柔声抱怨道:“两位爷,小姐的身子受不住,咱们还是快些上车吧。”

    “好,快些。”子弘显得有些抱歉,索性自己把陌归从软轿上抱了下来,亲自送到停在院门口的马车上。

    江阔眼见就要错过时机,只能突兀开口问道:“我刚才来的时候看院中守卫少了一大半,可是京中有什么要犯需要缉拿?”

    子弘猛地一皱眉,将陌归在暖车中安置妥当后退出来才盯着江阔答:“京城内外均已安定,这里也算天子脚下,我谅也无人敢造次,就先打发了一批人回去了张大人,上车吧?”

    “原来如此,”江阔笑了,“我还以为京中突然有了什么急事。殿下先请,我乘马正好在后护卫。”

    伸手不打笑脸人,明明疑心他是意有所指,江阔这样反而让子弘不知该如何教训了,只能恨恨登车。江阔直起身来却面色沉重,不知道陌归有没有听到,更不知道她能不能听懂,也只能闷头在后跟着。

    纵然大车平稳,车夫也经验丰富,毕竟是多崎岖的山路,车身仍不时微微晃动,陌归闭着眼,恍惚闪过刚才江阔的话,他的脸,还有桃娘,露华昏昏欲睡。

    平楚此时却完全清醒了。穿好了衣服——来时那副侍卫的行头,不住地比划那把还不太顺手的刀——平时他都是惯常用剑的。外面的打斗声和那些熟悉的刀剑入肉的钝声闹哄哄一片,更衬得屋内幽静,似乎没有一丝情绪在流淌,平楚这时确实也难得的坦然和轻松。

    他很清楚自己并不像陌归那样地一往情深,可一生中难得有这样一个女人愿意为了自己刀山火海不顾一切,青梅竹马,亦是难得。

    他也清楚江阔和自己一样不可能背叛自己的家族,可这样的生死关头,他愿意为了自己派遣死士,对抗朝廷,他很满足。

    夫复何求?

    “力挽狂澜,深知不可为而为之,我不负家国,只可惜了我钟家儿郎!”

    父亲当时绝望的呼号听起来悲惨不已,但认真想来,也是无憾了吧。

    只是那些光火映照下扭曲的面孔,凄厉的尖叫和温热四溅的鲜血到底是为了什么?

    透气留的窗缝里投射出一片光幕,自成一个光影晃动的广漠世界,尘埃在其中不知疲倦地飞旋着。平楚顺着这面“世界”望出去,窗外的天地似乎空旷而明媚,他于是停止了舞刀,闭眼静静地坐着,他知道江阔的人撑不了多久,他在等一个时机,突破这几十人的重围逃出去的最佳时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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