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第十一章 “绝”字怎堪说
作品:《洛川雪》 子弘的心猛一紧绷,出口的话却不带一点黏腻:“儿臣没空听那些市井闲谈,只知道少帝暴戾,尽失人心,有些事情即使父亲不做,也会有别人做,先帝和太后信任父皇,儿臣更信任父皇,治下一定会有清明江山,成为一代贤君,人人只有敬仰敬畏。”
又是一阵沉默。
子弘觉得自己的脊梁正在颤抖,好像快要支撑不住的时候,沈正谦突然走下座位,伸手拍了拍他的肩膀:“不愧是我沈正谦的儿子!弘儿,以后我再议事,你也来,我要听你的意见,不许偷懒。日后也要更加注意言行举止,修身养性,你是长子,将来也是太子无疑,明白吗?
子弘没料到父亲高兴之余竟轻易许出太子之位,虽然并没有什么争议,但亲口得到许诺,他还是忍不住激动了下:“多谢父皇厚爱,子弘定不辜负父皇期许!”
这天晚上,子弘陪着江阔忙完已是亥时,迫在眉睫的事都告一段落,紧张的气氛也逐渐淡去,一切都走上了外松内紧的正轨,江阔暖酒,子弘便也跟着饮了两杯解乏。两人相视一笑,便放开心怀,推杯换盏起来,醉意上头后就让人抬了两箱大熏笼过来,并在一起,各自和衣睡在其上。
“不知阿姐怎么样了?”子弘沉沉叹了口气。
江阔正细细摩挲着怀里的簪子——自从那日从陌归发间掉落之后他就一直随身带着——被他这突如其来的一问吓了一跳,往怀里塞了塞随口敷衍道:“她在桃娘那里你就放心吧,不会有事的。”
“钟平楚,他应该没死。”子弘轻轻道。
犹如一道炸雷。
“呵呵,殿下也相信鬼神之说吗?王将军说他战到力竭,为父挡刀,被他亲手砍死了。”黑暗之中江阔紧绷起每一根神经,言语却故意放得缓慢沉重。
子弘微微笑了下,黑暗中露出一口白牙:“说不清楚,只是这样觉得而已,”然后看着江阔,“要是我对了,你该高兴才是。”
“只怕我想高兴也高兴不起来,”江阔伸了个懒腰,“他要是没死,第一个要杀的就是父亲和我;要是被王将军一把火烧成了灰烬,鬼魂想必也不会放过我们。”
子弘哈哈笑起来:“乱臣贼子,活着的时候就不是江阔兄的对手,游魂更不足为惧。”
“他不过是在为父亲的固执承担过于沉重的后果罢了。”江阔说着起了身。
子弘也站了起来,理了理袍子:“我该回去了,明儿还得早起呢。”走到外面,一阵冷意袭来,他裹紧了衣衫,望望头上的迷月,自言自语道:“该接阿姐回家了。”
陌归还未入睡。
房间里早已灭了灯,她听得到如衣的呼吸声——从小伴着这种声音入眠,通常这会让她心神安宁,只是今天翻来覆去了几百回,脑子里没有片刻宁静。
从前的点点滴滴从清醒伊始就开始不断地闪现,她心里的伤口似乎又被撕开了,漏出一个大大的豁口,寒风不停地往面灌,提醒着她那里少了他的好,他的温暖,他的爱当然她知道那是远远不够的,当年两人呼之欲出的婚事搁浅,他的沉默还有之后悄无声息的消失,都让她深切地知道他的爱远远不够。现在就更不可能了,两人的生活已天差地别,中间还隔着国仇家恨,她早该放手——也确实放手了,只是心里始终放不下。
这样的深夜里,思绪像一条河流,时而安静伤痛,时而汹涌冲动,陌归拼命想抓住什么来支撑自己,胡乱间拽到了颈上的玉玦。她静了一瞬,轻轻拉了出来,借着月色看着它,玉上缓缓流转的光泽再一次提醒了她,早在三年前他让江阔转交这“绝”字给她的时候,两个人就已经结束了。
上好的和田玉柔润如脂,她一直舍不得扔,戴在了胸口,现在,是时候物归原主了。
困扰姑娘的郎君其实也未入睡。
她不愿意见我。
平楚不知道自己是劫后余生后变得多愁善感了,还是如今举族只剩伶仃一人让他变得懦弱了,他竟然开始思考这个问题了。
露华红着眼睛回来的时候他就知道陌归不愿意见自己了。她来这里就是找桃娘治病的,如果仍昏迷不醒或者虚弱地无法行动,露华不需要等到去了才知道,无功而返又明显哭过,其中缘由已经很明显了。
他白天一醒就想知道陌归怎么样了,撑着出了房门,还没迈出后脚就被刘林拦住了,动了一会儿手开始体力不支,最后十分难堪地被制住了,伤口爆裂,强行被扔回了床上。露华过来的时候正看到他那副狼狈惨烈的样子,这才有了后来在陌归宿处的那场胡闹。
不过他很清楚绝不能这样盯着屋里一柱月光失眠,他有些咳嗽,身上有些疼,还依然虚弱,想要活下去,必须趁陌归还在这里,还能护自己一时平安,迅速恢复体力,离开京城——这里太多人认识他,缺乏自保能力的情况下,他待不下去了。
清晨,太阳很好,透过窗子望去,甚至看得到树枝上泛着明艳的光,充满安逸的希望。
如衣守着刚刚睡去的陌归看着窗棂子发呆,手里还攥着那块黄色的玉珏。早上一醒陌归就给了她这个,让她还回去。她一看就知陌归必定是辗转一夜未眠了,忙安顿她睡下,而后自己握着这烦心东西,犹豫不决。
干脆扔了算了,省得那个冤家再生出什么事来。
拿定主意后她“嚯”地站了起来,没想到门却自己先开了,房外晨光中子弘少爷笑得像个孩子,温柔地让她一时间不知眼该往哪儿放。
“急冲冲地要去哪儿?”子弘的眼却立刻落在了她手上,收了笑意。
如衣下意识地把手放在了背后,走近回话:“小姐睡了,我去帮忙煎药。”
子弘皱了下眉:“阿姐不舒服吗?夜里没睡好?”说着越过她径直进了屋,看到陌归安然地睡着才轻手轻脚地走了出来。
“少爷要是没其他吩咐,如衣就出去了。”
“慢着,你跟我出来下。”
如衣一闭眼,硬着头皮跟了出去——东西已经藏好了,只要少爷不搜身,不会露馅的。谁知道出去后子弘却跟赏风光似地,一言不发,她站在后面越来越不安,最后终于忍不住抬头看了下他,他身后跟长了眼睛一样,立刻回头冲她一笑,伸手握住了她的肩头。
“在哪儿?”
如衣的魂魄就在这一会儿工夫出了两次窍,膝下发软,忍不住要跪下却被子弘托住了。
“还活着,而且就在这府里,对吧?”子弘细长的眼睛散出一股冷峻之气。
如衣的脸红一阵白一阵,就这样一句话都没来得及说就把自己和小姐还有那个冤家给卖了。想到这儿,眼泪就开始不由自主了。
子弘松开手,朝屋里望了一眼:“这里不能再住,你去收拾东西,我们今天就走。”
“可是少爷,小姐她经不起颠簸。”
“我会安排辆大些的车子过来。”子弘走出几步又突然停下回头看着如衣叮嘱:“别再叫少爷小姐了,我们今日回宫。”
转身拉开院门,迎头正看到呆立门口的桃娘和露华,他迟疑了片刻,旋即略低头示意,朗声道:“近日有劳先生了,阿姐渐愈,我这就接她回去休养。”
桃娘觉得在这个少年面前她竟然很难说不,微微挺了挺肩才道:“陌归此时的身体实在不适合移动。”
“不妨事,我会叫人准备舒适点的暖车过来。”路过桃娘身边时又轻声道:“有些事先生不该做,已然做了,就该努力弥补。”说完一昂首,步伐轻快地走远了。
桃娘被他说得心里一惊,露华拉了下她的衣袖:“娘,他说‘回宫’,是皇宫吗?什么是‘不该做的事’?难不成是楚”
桃娘慌忙捂住了她的嘴巴:“小孩子家别管这么多,什么都别问!”
露华长这么大还未见母亲这样神情紧张又惶恐,不敢再多嘴,只低头跟着她慢慢进了院子。可没走几步桃娘又停下了,转身抓着露华的腕子:“快,进城去找你张大哥不,直接去钟府吧,平楚怕是有危险了。”
“什么,娘,到底怎么了?”露华一听跟平楚有关,心都快跳出来了。
“别多问,快去,再耽误怕是就来不及了。”
可惜一切已经太晚了。
子弘的人早把医馆围成了一座死城,露华被挡了回来,又惊又怕,慌乱地去找桃娘,她也没了主意,想来想去只能寄希望于陌归,于是两人转了一大圈重又回到了陌归的院子,这时候院中已无人把守,她们一路跑到屋内,却发现子弘正静静地守在床头,轻轻地抓握着陌归的一只手。
整个场面显得宁静而祥和,宁静而祥和到让两人竟有些毛骨悚然。
子弘甚至都没转头看她们一眼,轻轻地把陌归的手塞回被子里,走了出来,上下打量了下两人片刻,冷冷一笑:“先生果然妙手回春,他还好吗?”
“沈少爷,我不明白你什么意思,更不明白你的侍卫为何无端端要搜我的医馆?”桃娘毕竟年长,还是尽量迅速地让自己镇定冷静了下来。
子弘一挑嘴角:“等会儿你就明白了。”
“你到底想干什么?”露华沉不住气,慌乱下小女孩一样尖叫起来。
子弘厌恶地斜了她一眼,正要发作却听见里面陌归咳嗽起来,再懒得理会她,走进去时陌归已睁开了眼。
“阿姐醒了?”子弘过去扶起了她,为她顺气撑着后背,“还是咳得这样厉害么?”
“没事,”陌归接过他的帕子掩住口鼻:“你怎么来了?”
“事情安顿地差不多了,我就来看看阿姐。”子弘顿了下,“顺便按父皇的意思接你入宫。”
一入侯门深似海,更何况深宫大院陌归突然胸闷地厉害,咳地更剧烈了些,捂在手中的帕子忽觉一阵温热,拿下一看竟是一团暗紫的血迹。
子弘只觉那血映在雪白的帕子上刺痛双眼,咬紧牙关唤了她下,也不知是气是恼还是心疼:“阿姐”
“陌归现在身子还这么弱,就不要再折腾她了。”桃娘的声音又是焦急又是心疼。
陌归却没领会她的意思,只想着反正都是要硬着头皮断了一切,留在这里也只会惹得越来越多人关注此处,不利于他逃走,不如快些回去。
于是收起还未涌出眼眶的泪水,安慰他们道:“都是些淤血,吐出来就好了,不碍事的。”随后看向子弘问:“你刚才说进宫,我们何时出发?”
子弘此时却迟疑起来,转身问桃娘:“不知先生可否随我一同入宫?”
“弘儿,桃娘从不上门诊治,你不要强人所难,我没什么大碍,桃娘帮我开了方子,在家里服药反而清净,好得还要快些。”
子弘犹豫了下,“好,那就劳烦先生把药方细细写来,我好给家里的大夫看。”
桃娘急得脸都发白了,露华刚才听了子弘的威胁也不敢妄为,只一个劲儿地扯娘亲的衣袖,却终究也是没有办法,最后桃娘不得不坐在桌边提笔写方子,露华却灵机一动,走向了陌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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