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第十章 殿上父子

作品:《洛川雪

    陌归这厢睡起来简直像不会再醒了一样。每次喂药需要她有意识地吞咽,让她稍微清醒一点都和让一只冬眠的小熊清醒一样费劲。软软的褥子温暖地让她沉醉,她自己醒来后也是觉得身上一点力气都没有,脑子里迷迷糊糊的,好像有什么事情没有做,又好像都已经做了,混混沌沌又安静,好想就这样一直睡下去——不过无人打扰也无事要她去做,这点愿望倒也容易实现。

    江阔和子弘之后的好几天都没来过,只不断加派人手,将整个医所一圈圈围成了铜墙铁壁,唯独陌归的院子还只放心当日一起跟来的两个侍卫看护。这二人是兄弟俩,大哥刘木,弟弟刘林,自小跟着江阔,格外得他信任,这才替他近身守在院里,如衣也在那天下午就带了大包小包赶到了,从那时起就一直贴身照顾着陌归。

    也不清楚到底睡了多久,只是某个早晨,陌归突然完全清醒了。她静静躺着,听窗外枝桠断裂,雪块落地的声音——雪从那日起就停了,可是山中清冷,积雪难融,有风来过,就簌簌不停。这样一动不动了很久,忽然她紧握了下拳头,反复几次后终于感觉有了点力气,折手在枕头底下摸索了下,慢慢抽出一个香囊来。

    当时迷迷糊糊,隐约记得桃娘从她身上摘下来是放在那里的,还好不是幻觉。袋子已经半旧不新了,天青色却依然如洗,上面两只鸿雁展翅高飞又不忘对望,一片你侬我侬。

    陌归笑了笑,真不知道当时怎么好意思绣出来又送出手的,回头看,真像一场梦。

    严格来说这算不得什么香囊,只不过那时候常与平楚一起作小画,也做些剪花,临时做个盛放的小袋罢了。一共做了两个,平楚的做好后很久才找到机会送出去,整日贴身带着,沾染了些身上的熏香味,便被他当成香囊了。

    陌归还记得就是从那时起,父亲开始吩咐底下人,限制她跟平楚的接触的。

    “这绣的是什么啊?”

    “大雁啊,我绣的不好,你要是嫌弃就还我!”

    “已经送了人,哪有要回去的道理?”平楚笑了,“我只是好奇,人家姑娘送人都绣些鸳鸯牡丹,你怎么选了雁子?”

    “北雁南飞,君应知归。”

    平楚知道她在指什么,不再说话,拉起她的手把她轻轻拥在怀里,她太瘦小了,不知道接下来要发生的事会不会就这样把她碾碎了。

    陌归没考虑那么多,情不自禁,小心翼翼地伸手搂住了平楚的腰,僵硬地让自己和他尽量贴地更近些。她既贪恋这种温暖,又兴奋地想缩回自己的壳里尽情回味,如此进退不能,窘迫不已。

    “你父亲要是不高兴,以后就别再偷偷出来了。”

    陌归心里的燥动瞬间消退了,“你父亲也同你说了?”她低头问:“你不敢再见我了对吧?”

    平楚盯着她看了一会儿,突然笑了:“傻丫头,我要是娶妻,只会想娶你。”

    陌归尽力抱住了他:“嗯。”

    平楚轻轻的抚摸着她的头顶,过了一会儿捧起她的脸,在她额头上轻快地啄了一口。

    年少时候的心动和狂热轻易被忘怀,曾经铭刻在心,深信不疑的,经年之后也懒得埋怨了。

    香囊里是一叠厚厚的小纸,层层展开,是张陈旧的画。春寒料峭中,一顶青色小轿里,软帘下露出一张圆圆的脸蛋,两只眼睛炯炯有神,可爱地像副年画娃娃。

    这是两人闹着玩时平楚画来送她的,打闹之后她却悄悄存了下来,她喜欢这幅画,因为它才知道,原来他也在那时就注意到了自己。

    原来茫茫人海,你也在第一眼就看到了我。

    两滴泪落在画上,陌归匆匆止住,却发现已洇湿了一小块儿,正是小马驹上驮着的少年像,她有些懊恼,想用手指沾干却中途停住了,最后只将画对折起来塞回了袋中。都无所谓了。

    刚放好躺下,门就“咚”的一声被撞开了,露华夹着外面的寒气冲了进来,盯着陌归压抑地哭道:“沈沈小姐,你去见见楚哥哥吧!”

    “他你在说什么?”

    露华却不允许陌归装糊涂,冲到床前一把拉住了她的手:“我都知道了!你快跟我去看看他吧!”

    陌归身上乏力,被她扯得像一截没腿的木头,骨碌碌就滚下了床,疼得她眼里立刻红出了泪意。

    “你干什么!”

    端着药进来的如衣见到这一幕怒不可遏,放下药盘就冲过去推开了露华。

    露华看到陌归被自己拉下了床也正愣着,被她这样一推趔趄了几步才想起抓住床缘,算是没摔倒,正要发作却被一起进来的桃娘拉到了一旁。

    “你沈姐姐身子虚你又不是不知道,来这里胡闹什么?”

    “娘,你不知道,楚哥哥他”

    桃娘一把捂住了她的嘴,拉起她就要出去,谁知露华却猛地甩开了桃娘,冲陌归哭喊道:“他要死了,你不见他,他就要死了,你就要害死他了!”

    陌归已被屋里几个人七手八脚地抬回了床上,如衣替她掖好被角,听到“楚哥哥”三个字的时候倏地变了脸色,待再听得后面那些吼声,简直恨不得把这丫头的嘴给缝上。撵了其余丫头出去后冷声说:“夫人,你家小姐该管教下了!”

    “如衣。”

    听到陌归的声音,如衣立刻蹲了下来:“小姐你没事吧?”

    “桃娘。”

    桃娘听得陌归唤她的名字,上前一步看着她温柔宽慰道:“你放心,露华这孩子太毛躁,他既然要见你,可知是醒了,不会有事了。”

    陌归摇了摇头,“桃娘只要让露华别这么担心就好了——我怕真的给你们惹祸上身。”

    桃娘握了下她的手:“你放心,我会看好她的。”

    “你已经把所有人都连累了,”桃娘话音刚落,露华实在憋不住,在身后又开了腔:“你招惹了人又不管他的死活,现在才”

    “你这丫头实在太放肆了!”

    “这是我们家,轮不到你来管教我!”

    “够了!”桃娘起身阻止了两个人猫狗一样地撕架,“你再这样闹下去是想平楚被人发现吗?”走到女儿身旁后又低声道:“他既然醒了就不会再有生命危险,你相信我。”

    露华这才恨恨地剜了主仆俩一眼,噘着嘴低头跟桃娘出了门去。

    “小姐,你感觉怎么样?”

    “没事,只是有点累。”

    两人接着又沉默了一会儿,如衣终于忍不住,试探地问:“小姐,那个,他,怎么”

    “你放心,我不会去见他的。”

    如衣不再追问,自家小姐不要死要活地跟那个扫把星纠缠,她求之不得,不敢再提起话头。陌归还想再问些府里怎么样了,外面怎么样了,可真的太乏力了,嘴巴像是被黏住了,只得放弃,自顾自又睡了过去。

    其实京城里现在已是一片太平气象,像是什么都没发生过——除了已被一场无名大火烧做灰烬的钟府。

    就连当时领兵屠杀钟府的王将军都不知道那鬼地方怎么会在他带人撤了之后突然就着了火的。还好从城外办事回来的江阔看到提醒了他下,他这才想起需在殿上议事时向皇上报备下,免得以后落人口舌,说自己办事不利。皇上听了之后果然沉默了好一会儿,他不禁暗暗后怕,若是过一段时间,自己这点功劳在圣上心中渐渐淡去,再别有用心的小人拿这件事煽风点火,仕途势必受到影响。也因此对江阔别有感激,殿外悄悄对他谢了又谢。

    先江阔一步出殿的张庸恰好听到了两人的低语,待王将军走后停下了脚步,江阔知道他有话说,走近后立定了。过了一会儿才听他语重心长道:“阔儿,你要记住,你是家中长子,我唯一的希望和依靠,我会一天天老去,张家以后就全靠你了,有些事情,要三思而后行。”

    江阔听了默然不语,张庸还想说什么,但话到嘴边,看看周围又闭上了嘴,只闷闷走在前面。

    文华殿内燃着薰笼,不过就算没有火,殿里的新王也根本感受不到严寒,改朝换代的激情,王权在握的狂喜还在他心里澎湃,他身上每一个毛孔都在散发热气。这也让他显得格外温暖和慷慨。

    他最近很满意自己儿子的表现。那天大殿之上他机敏果敢,表现出的魄力和决断远超出他的年纪;也没有公子哥的疲懒,不需吩咐就主动到了张家小子手下分担诸多纷杂事务,很让人省心。沈正谦有些欣慰,更有些惊喜:他以前只知道儿子聪慧勤奋,却不知道他还这般玲珑剔透。

    “过来坐近些。”

    子弘依言过去却未坐下,低头立在父亲面前,“儿臣不敢。”

    “这儿只有咱们父子俩,不碍事。”

    “儿臣遵旨。”子弘这才在座位上直直坐下。

    “这些天怎么样?还习惯吗?”

    “儿臣跟着张大人学到了不少东西,十分长见识,只恨自己不能像他那样为父皇分忧。”

    “哈哈,你才多大年纪,别瞎想那些没用的”沈正谦忽然顿住了,稍烧收敛了下笑意,“江阔他确实处事稳重,又不乏果断决绝,为人也左右逢源,你遇事要多请教他——他最近有跟你说过什么吗?”

    “张大人他军政事务繁杂,极少跟儿臣谈话,儿臣也只是在一旁拣自己能做的,尽力不拖累他。”

    沈正谦又笑了:“你年纪小又刚开始接触军务,是该虚心,可也别忘了你跟他们所有人都不一样,你是我的儿子,底下要是有人阳奉阴违,你也尽管拿出龙子的气势。”

    “儿臣明白。”

    沈正谦看着儿子的头顶,突然因为他的谨言慎行陷入了沉默,好一会儿忽然问:“儿子,你知道外面人怎么说我吗?你也怕我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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