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10.阿锦 终(上)

作品:《羊驼饲养手册

    感应到阿锦就在思过崖里面,两个人沉默了一下,就开始很有默契地手撕保护罩。

    “掌门才能打开的禁制”被药寒山偷来的核心法器打开了以后,思过崖光秃秃的山头露了出来。

    空无一人。

    药寒山叹口气:“我就说了是这样,什么都没有。”

    陈藏冲进去:“结契能不能把我送到他那里去?”

    “长点脑子吧,轻易就能被覆盖的痕迹可以用去传送吗?”药寒山早就憋了一肚子恶气,忍不住吠起来。陈藏被噎了一嘴,回头望着药寒山。药寒山没好气地呛他:“看啥,不尊师重道还自以为是的毛孩子!”

    陈藏很好脾气地回答道:“闭嘴。”

    然后他的后脑勺感觉到了什么东西。

    他立马回过头,看向明明什么都没有的前方。这种感觉很奇妙,像是有什么别的空间被扭转了,开口正好对准在他的前方,然后整个空间都随之徐徐伸展开来了一样。

    像经历无数个星转后,有一枚芥子终于与他所在的芥子重合。

    陈藏似有所悟。

    玄妙的感觉转瞬即逝,他眼睛一花,就发现那边不再是山头,而是变成了一片望无边际的湖泊。

    中央有一个十分矮小的木屋,那种简陋程度的手工可以说是仅仅能够让屋子避雨而已,自带让人不忍直视的气质。

    陈藏不开心,阿锦很有可能在这里,他自然是欣喜的,但一想起药寒山说的那些乱七八糟的东西,就好像阿锦真的是为了逃避他躲到了这个世外桃源了一样,他还是有点心塞。

    ——等等,万一药寒山说的是真的呢?进思过崖那时候阿锦心里什么都没有想,就好像——就好像他从来没有考虑过我们两个的未来一样!

    ——阿锦的父母死于魔修之手。

    ——他不过等着哪一天和你分道扬镳。

    陈藏眼睛里带了一点血色,又被他压下去,然后立刻反手一巴掌把还来不及说些什么的药寒山拍出了这个空间,这才感觉到自己冷静了一些,往木屋那边飞过去。

    似乎是被异响惊动了,里面有个人低着头抱着一只奶白色的水鸭走了出来。他头上还搭着一条白色的纱巾,头发乌黑如缎,柔顺地披散下来。当那个人抬起脸看向陈藏的时候,仿若多年前那血海里在他面前出现如神祇的孩童一般,长着让他连灵魂都随之战栗的惊艳的样子。

    常听说人间传阅的画本上总描摹那种狐妖动情后不胜娇羞的模样,拈花低头抬起眼帘的一瞬间,可以绽开万千风情,把最不知风月的书生勾去了魂。陈藏认出了那个人是阿锦,一面失神,一面又有些抑制不住自己的暴戾气息,感觉喉咙里被堵得慌,只是死死盯着他。

    阿锦看向他以后愣了一下,动了动嘴唇想说话,陈藏又缓过神来,深吸一口气,语气有些颤抖地问他:“躲什么,我”

    “哇!!”阿锦的眼睛几乎在他开口的同时盈满了水雾,他随手把怀里的大白鸭往湖里一抛,扑上前去往陈藏身上一挂,然后就开始抽抽噎噎地蹭他的脖子,“小不是!呜呜呜呜你终于来了”

    陈藏眼见着画似的狐妖瞬间变成一只见人就扑的哭包:“”

    等等,这个展开和我预想的不太一样,最重要的问题是我还没准备应对这种剧情的台词,有点不知所措。

    在湖面上扑腾半天才探出头的水鸭气得嘎嘎大叫,刚想游向自己那个重色轻友的主人,主人头上那块纱巾就被风轻飘飘地吹起 ,接着径直朝它的鸭头正上方兜了过来。

    水鸭被兜了个正着:“”青天白日,你们莫不是要做什么少鸭不宜的事情?!

    阿锦还在一抽一抽地哭:“我本来想先在思过崖待个几天就去找你的,结果一进去就被这个空间吸进来了,我所有的内力都用不出来,根本出不去我好怕你找不到我了”

    陈藏静默了半天,终于十分棒槌地说了一句:“可是刚刚,我试了我的,还能用。”所以你是真的用不了内力,还是——还是不想用?

    阿锦快乐地说:“那太好了,你带我出去吧。”完全没有感觉到陈藏话语里的怀疑。

    药寒山咬牙切齿地又从外头钻了进来,狗吠声迅速蔓延至整片湖泊:“我说阿锦你去哪里了,原来是‘神境’。喂!陈藏放开阿锦,别冲动,他现在没有一丝内力——”

    一段时间后,他们三个人相对无言地坐在刚刚那个小茶铺里。准确来说,是陈藏把阿锦抱在自己腿间,然后一手抄过阿锦的腰箍紧顺便将他的两只手压紧在前侧,再举着茶杯,送到阿锦嘴边说:“阿锦,来,润润喉。”

    药寒山黑着脸坐在对面,磨着他的犬牙,怀里还揣着那只惨遭抛弃的白鸭——天地良心,实在不是阿锦不想抱着它,陈藏勒得太紧了,阿锦整个人姿势扭曲地坐着,实在腾不出手。

    阿锦动了动胳膊。他盯着那碟鲜炒藕尖好久了,雪白鲜嫩的藕尖配上鲜红的米辣椒和青色的山椒,滚油下锅,溜醋勾味,在白玉碟子里泛着诱人的油光,让人看了不禁食指大动。神境里能找到的食材都是一些清淡无味的东西,阿锦吃惯了人间的酸甜苦辣,在神境待着的时候可以说是过得四大皆空,望断红尘了。如今一碟藕尖朝他挥挥手,他立刻就有了苦海将尽,回头是岸的救赎感。

    陈藏敏感地回头:“嗯?想吃哪盘菜,我喂给你。”

    阿锦:“”

    药寒山夹了一筷子辣椒咬在嘴里,瞬间喷了一嘴的火气:“陈藏,你让阿锦自己夹。”

    陈藏笑着把一块藕尖递到阿锦嘴边:“我不。阿锦,小团子,张嘴。”

    阿锦忍不住挣扎了起来:“不是,这样不方便,你松一下手好不好。”

    陈藏欺身上去亲他的鬓角:“没什么不方便的,你要是不喜欢,就自己挣开好了。好吃吗,要不要再来一点?”

    药寒山把鸭子往上托了一托,就把筷子狠狠放在了桌上:“陈藏,算我刚刚和你说错了,我揣测过度,可以了吧?你别这样对阿锦,他没有任何对不起你的地方。”

    阿锦则是非常震惊地扭头看陈藏:“什么?你在生气?为什么,药师父对你说什么了啊?”

    陈藏一直盯着他,慢吞吞地把喂过阿锦的筷子放进自己的嘴里咂了咂,然后垂下眼帘道:“怎么,还不给好好吃一顿饭了?”

    阿锦这个时候好像才后知后觉地感觉到陈藏的变化,有些不敢置信地挣脱出来,然后瞪着天真的眼睛问他们两个:“我,在里面待了很久吗?”

    药寒山:“三年,你在里面感觉不到吗?”这孩子心真够大的。

    阿锦摇头:“我没数,应该没有那么久吧,师父刚刚说那里是神境,什么意思?”

    药寒山不自觉中坐正了身体,说:“神境就是神明遗留下来的住处。倘若神身陨,神境就会停留在原地闭合为单独的空间,机缘巧合之下才会再次开启。你会被吸进这个神境很正常,至于我们今天那就实在是误打误撞了。”

    “什么叫很正常?那我在里面用不出内力是怎么回事?”

    陈藏心头微微一动,看来阿锦刚刚所说的并不是假话。

    药寒山停了停,这回停顿了很久,直到陈藏面露不耐,才语气干涩地回道:“因为你曾经是那个神境的主人,但你如今,可是算得上是背叛了它。”

    神,喜山悦水,择良地而栖,化天地精华为己用。

    可是神走了以后这里也不过是被遗弃的废墟罢了。

    他把鸭子塞回阿锦的怀抱,顺便掏出一个小小的铜质盘子给他:“其余的我不想多说一遍,你自己看吧。只是做成一个有情人终究就是有了弱点,愿你愿你百劫之后,仍能无怨无悔罢。”

    药寒山走了。

    陈藏去拿那个盘子:“我可以看吗?”

    阿锦把生闷气的水鸭顶在头上逗它开心:“我们回你的地方看吧。其实我也大概猜到了一些,只是我笨,从来不喜欢去多想,觉得这样日子会好过很多。不过你嗯,你在意的话,那还是都弄清楚了比较好。”

    你的地方

    等等!阿锦说!回我的地方!他说的是魔界!他要和我走!和我走!

    陈藏面上忽然染上了一层迷离的春光:“阿锦,啊,难道你愿意去魔界?”

    阿锦不明觉厉地懵了一下,水鸭的反应更激烈,它被陈藏如同朗诵一般饱满的情绪和咏叹式的语气肉麻地羽毛从头到尾抖动了一遍,然后直挺挺地栽了下去,正好摔在中间那盆汤里。

    经过的店小二看见了,大惊失色地往后厨跑:“怎么回事,怎么送到客人桌上的笋焖鸭汤,里头的鸭子还是活的?我们开的是茶铺没错,可是这厨艺也不能这么差啊?”

    陈藏赶紧拉着阿锦跑了,随手在桌上留了饭钱。大白鸭也跟着,脑袋一转,身上的汤汤水水全都消失不见,只留了一块笋肉叼在嘴里。

    陈藏瞥一眼,说:“这个鸭子是神鸭吗?”

    阿锦把水鸭重新顶在头上:“我猜是吧,它一直待在神境里。对了你爹”

    陈藏立刻想起了他和陈郡打架那天发生的事。

    陈郡:“听说你逢人就说,你爸已经死了?”

    陈藏:“”

    陈藏对这件往事有点不堪回首,努力装出一副不屑的样子:“我把他打残了。”

    “峒宜观呢,还留着吗?”

    “留着,怎么,你想去?”陈藏不太乐意,在那里,他的母亲死于非命,导致他一回想起那时的场景,就觉得峒宜观有种阴森而孤寂的气息。可是如果阿锦不愿意住在魔界,在人魔交界处定居是最合适的。“算了吧,我可以给你建一个新的。”

    阿锦眯着眼笑:“看来小不是这三年混得不错嘛。你在魔界应该有地方住吧,就不麻烦另外建府了。”

    陈藏怀疑地问:“魔界?不好吧你的父母”

    阿锦笑意被冲淡了一些:“你都知道了,药师父说的?”

    陈藏喉咙里发出浅淡无意义的声响,像是做了无谓的挣扎。接着他当机立断把阿锦往怀里一带,没等对方反应过来,就把人带进了魔界的地盘。“说好了的,不准反悔。”

    阿锦叹口气:“其实没你想象中的那么严重,当年神魔大战,大家互相都是对立的死敌,身不由己。现在人间魔界分离,魔修不到人间来,人修不往魔界去,早不是仇敌了。我的仇人是魔,但魔的后代魔修不全都是坏人。”

    “嗯嗯?????”

    为什么我知道的版本和阿锦认为我应该知道的版本不太一样?

    神魔大战又是个什么东西?!

    药寒山这个不要脸的老东西果然满嘴都在放炮没一句实的!

    陈藏感觉自己特没出息,阿锦几句话下去,心里那一堆的暴虐c恐慌和扭曲的情绪都不见了,药到病除很有效。

    两个人在他的魔界王宫,其实也就是个石头堆的府邸歇脚。铜盘子是一个记录仪,里面投射出的赫然是药寒山和葛老两个人。

    果然是道侣大会以后,葛老和药寒山私下里的那一次谈话。

    葛老严肃地望着药寒山:“寒山,说吧,阿锦到底是个什么来历?我不信你毫无私心。”

    药寒山摊开手,笑容发苦:“我有私心,阿锦还能活到现在?”

    “谁都看得出来,你从没有真心待他好过,”葛老盯着他,慢慢吐出一口气,“你是我们这一辈最小的师弟,自小很有主见,你你的世界,没有人走得进去。负手而去,回来时带着阿锦,我就知道这个孩子不寻常,你从来对他都是不管不顾,他却能安然无恙地生存下来。”

    “但你还是把他带进了有情道,是不是?”药寒山低低地说,“无情的神,却因救济天下入了第一慈悲的有情道,岂不是莫大的讽刺?如果你只是想确认,我可以告诉你——就是那样。”

    葛老倒吸了一口冷气:“你胆子也太大了!”

    “阿锦是无情天的神,天生带着无与伦比的神力,没有任何世间的东西可以抵挡——因为那是神谴,是神降下的对天下万物的惩罚。我不护着他,我不必护着他——我知道怎样的成长环境对他来说最好,我也只是想让他好而已。”药寒山沉着气息快速地说完,又瞥了葛老一眼,“我不信神会爱世人,你把他弄进有情道,你才是害他——”

    葛老却打断了他:“你知道他是神,是因为你有生死眼,对吧?”

    药寒山不说话。葛老笑了,仿佛又看到了当年那个性子怪僻的小师弟:“难怪你小时候这么不合群,原来是这样。我是只生了一双肉眼,可我也能看得清一个人。你说他是神,可我也自认没看错这个孩子——他天生慈悲。不说阿锦了,那陈藏呢,你把他安排在阿锦身边,本来就是因为担心吧。”

    担心阿锦在人间生长,终究成为了千不忍万不忍的凡人。所以想让他知道“背叛”的滋味——然后剔除那些无用的情爱。药寒山长着生死眼,早就看出陈藏的身份了。

    谁知道阿锦当真会爱上陈藏呢?

    “我不想亲自抓那个小子,让阿锦自己选吧,救不救随他,”葛老最后说,“寒山,阿锦终究是阿锦,不是你,你养大他,他身上也许会有你的影子可是他是有自己的思想的好孩子。”

    记录到此结束,阿锦的表情似乎是早就猜到了,而陈藏则是如遭雷击。

    原来如此。

    一直以来药寒山都是真假参半地说话,企图分开阿锦和陈藏,而且对任何人给予阿锦的恶意表示喜闻乐见,都是为了让阿锦成就神性。最后却突然松口,甚至开始在意陈藏对阿锦好不好,态度怎么样也许是因为亲眼见到阿锦在神境里无法使用神力的那一幕吧——无情神因为有了情爱,被神境所排斥。药寒山最后也不得不承认,阿锦真的是个有着七情六欲的活人了。

    药寒山努力用神的思考方式养大阿锦,却把他养成了一个人。

    陈藏终于明白了前因后果。原来阿锦是神的孩子,多年前父母死于神魔大战,他坠下无情天,辗转终于投了凡胎,被药寒山捡去,打算养大了以后放回神界。

    没想到半路让陈藏给截了胡!

    单身多年的陈藏——魔界孤高光棍的王很快从人间回来了,并且摇身一变成为了一个妻(阿锦)儿(水鸭)双全的赢家,体体面面地揽着好看得闪光的阿锦,头上顶着还在好奇张望的傻儿子,整个人都弥漫着粉红的气息,把魔界的人都惊掉了下巴。

    陈藏美滋滋的,像当初那个刚刚被阿锦带回药王山的孩子,一边想着:哈哈,我是一个和神谈恋爱的人(魔修)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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