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9.阿锦 八

作品:《羊驼饲养手册

    陈藏睁大了眼睛——

    阿锦的嘴唇软糯地覆在他的嘴上,接着他感到一股温热的气息被阿锦渡了过来,发出清冷的光芒。

    有什么东西把他和阿锦联系到一起去了。陈藏觉得额头那里有点灼热,想摸一下,被阿锦抵住了。

    是道侣结契!

    “我偷偷弄来的,”见到陈藏惊诧的眼神,阿锦连忙无辜一笑,“我得把你弄走,你撑不住伏魔阵。到时候一开阵,所有长老都在,你肯定跑不掉。可是我怕你逃出去以后就不认我啦,只能先做个标记了,不好意思。”

    陈藏眼白里的血红色慢慢褪去,他不敢相信地看着阿锦:“你你不我是魔修啊。”

    “我一直都知道,不是。所以回你该去的地方,你在魔界会比在这里安全,我帮你拖着他们,这伏魔阵一旦被毁,哪怕没有人守着,半个时辰内一定会触动后山那些伏魔钟,所有人都会被声音引过来,你要尽快。”

    “那你——!”

    “我不会怎么样的,”阿锦挤了一下眼睛,“他们打不过我,我力气大。”

    陈藏哽了一下,是说这个的时候吗?!“和一个魔修结为道侣,然后包庇他放他逃走,这事情传出去你还能在正道上生存吗?阿锦,别任性——”话音未落,伏魔阵已经被暴力娇娃阿锦一巴掌打烂了。

    陈藏:“草。”

    阿锦可能是脑回路真的不太对劲,在这种情况下还从头到尾没有一丝紧张和惊惶,还拍了拍手,“我说了我不会有事,你走吧。”

    你的确很厉害,天生神力,连欢愉鬼那样的大恶煞你也能一击毙杀,可是,可是人言可畏——

    年少时不顾身份门第的爱恋,往往不是被生死离别扼杀,而是在那些日复一日的流言蜚语里,在他人的怀疑,否定甚至是怜悯里消磨殆尽的。

    又有谁能有那种于风言风语里岿然不动的勇敢呢?

    我早已不是当年那个偏执小鬼了,现在脾气是真的不错,或许能容忍你因为我的身份而放弃我——我是个魔修,但你爱我。可是我不能想象多年后你会后悔,然后温情褪去,只余愤懑怨忿的模样。

    陈藏艰难地说:“阿锦,不值得。或者你和我一起跑”

    “我还要帮你争取时间。”阿锦敷衍地把他往外面推,“要不你赶紧变强回来救我也行,啊,走吧。”

    ——我太弱了。

    陈藏在原地死死看着阿锦,不肯移动脚步。

    ——我总要阿锦保护我。

    阿锦似乎预料到了他的难缠,没有再说话,直接向他丢了一个传送符,符纸在空中燃烧起来,瞬间吞没了陈藏的身体:“去魔界!”

    ——我多年勤勤恳恳,未曾有过半分懈怠,不说是世出的天才,也能算是个年轻一代的翘楚,可是和阿锦比起来还是那么远。

    ——天生神力就代表了无懈可击吗?就能毫无顾忌地为别人付出而不怕伤害到自己吗?

    陈藏摔在了上次那家小酒肆的地上。

    店小二哟了一声,继续抹桌子。老板瞪着铜铃大眼睛,声如洪钟地大吼一声:“小二!——有人闯进来了!”

    店小二这才不在意地抬头:“是上次那位朋友啊。”

    陈藏正迷糊着,忽然眼前一花,整个人都不受控制地颤抖起来:他眼前赫然出现了阿锦那边的场景!

    也许是刚刚才建立了道侣结契,并且方才燃烧的传送符使得他身上沾染了大量的阿锦的气息,他们两个之间短暂地产生了一种强烈的联系。

    他看见阿锦安然躺在自己慈悲峰的房中。有很多人围上来,大声喧哗,急躁慌张。但阿锦什么都没说,他的眼神近乎是温柔的,不紧不慢地站起身,甚至还笑了一下,跟着掌门走了。

    掌门沉着脸带他走向思过崖。在路上相对无言了一会儿,掌门回头问他:“你知道自己做了什么吗?”

    陈藏下意识想开口说话,这才想起眼前这些不过是投影。很快他看到阿锦点了点头:“是弟子的错。”非常坦然。

    掌门沉吟半晌,问他:“这么说,那陈藏当真是魔修了?”

    阿锦低低地说:“这不重要,我只是不能冒这个险。”

    “阿锦,你是天之骄子,何苦呢。”掌门叹气,“罢了,你们这些小家伙的心思我也都懂。不过你既然捅了这么大一个篓子,就先在这思过崖待着吧。当然,如果你能告诉我们他逃去哪里了,就可以早点出来——你懂我的意思吧。”

    阿锦:“我懂。”

    “如果他回魔界了,倒还好说。毕竟人间魔界两不相干,我们也不能强行破入魔界抓人。要不你也告诉我,他逃也是直接逃回魔界了,并且不会回人间来找你了。”

    阿锦微笑着说:“掌门,我住在这里也没关系的,正好静静心。你不用担心我。”

    掌门深深望着他:“痴儿。”思过崖的禁制应声而开。

    陈藏脑袋里嗡的一下,随即画面消失,他看清楚了自己身在何方。

    老板和店小二已经站在了一起:“这小子不对劲。”

    店小二神色也有少见的凝重:“眼瞳渗血,他修的瞳术是‘死而后生’。看上去像是要化形了真不容易啊,年纪轻轻就拥有这么高的觉悟。”

    老板拉着店小二退开,“把客人都请出去,有人要化形了。”

    “哎呀,蛇宝宝长大了。”上次那只妹子游移着进了酒肆,把几桌客人引着上楼去,一边冲店小二抛了个媚眼。店小二触动了护法,就带着老板一块跟着妹子走了。

    陈藏在魔界定居下来了。据说人间已经悬赏了他的通缉令,说他身份不明,使冷定派中的一个弟子伤残,而那弟子到如今仍不能下床行走,修为也全废了。想来那弟子说的就是阿锦。不过事实上,阿锦应该是被软禁了。再打探到后来,竟是再无阿锦的消息。

    头几日极致的痛苦过去后,他开始后知后觉地感觉到不对劲——阿锦的力气大到伏魔阵都无法承受他的一击之力,怎么会乖乖去思过崖反省?他们当初的联系中途截断了,阿锦后来逃出来了吗?

    ——最主要的是,他当初为什么不和我一起走呢。他努力回想刚才的画面。由于联系过于强烈,他除了能看见阿锦那边发生的事情,还能隐隐感觉到阿锦的一些情绪波动。但是他接着惊恐地发现,阿锦对自己的情绪控制得非常严苛,就算在那种情况下,传来的情绪都是非常平静甚至是淡漠的,比如说有对掌门的敬爱和不配合,比如有一丝对他是否安全到达魔界的担心,除此之外,没有任何有关阿锦自己的未来的焦虑,所以他对阿锦下一步的做法依旧是一无所知。

    不能想,不敢想。他打听不到阿锦的消息,只能拼命修行。而他似乎是天生的魔头,十分适合走这种魔修的道路,而且也许是由于自幼修身养性,打下了很好的身体底子,向来以人身入魔的修炼速度都比一般的魔修快,短短三年内,陈藏竟然一跃成为了魔界新的王。

    这个王过的日子非常养生,喜欢整理药材,请客都只喝冬瓜茶,零嘴儿不带甜的还不吃,最清奇的是特别喜欢闹离家出走,前几次还有几个魔界大佬以长老供奉的身份自居,及时地阻止了他,后来他被惹得烦躁,发愤修行,然后直接撸起袖子把这些老家伙们一次性全给打残了,然后大手一挥,全部勒令退休,遣回老家。从此大权在握,没有魔修可以对他的行为指手画脚了。

    魔修们都在议论他:“这家伙了不得,才来的第一年就打瘫了他老子,为了修炼的速度能更快,居然浸在魔眼里那个火岩浆里打坐。他总想去人间,不会是野心勃勃地想打下人间吧?”

    “那敢情好啊!早看那群人修不顺眼了。”

    他们野心勃勃的王重振雄风了以后果然去了人间,不过不是为了扩充领土,而是为了追媳妇儿。

    陈藏的人魔同体已经大成,如今再厉害的伏魔阵也查不出他的端倪。

    他摸进了思过崖,看见了那个传说中的只有掌门拥有开启权限的禁制入口,忽然觉得有些不对劲。

    这里太安静了,连个把守的弟子都没有。而且禁制也非常完整,没有被人强行破除的痕迹。

    陈藏很快发现了原因——思过崖那块关押弟子的反思壁被包裹在一个巨大的保护罩中!

    ——这三年里,思过崖发生了什么?假设,我只是假设,假设这保护罩的存在和三年前进去的阿锦有关,或者说阿锦的杳无音讯和这个思过崖脱不了干系,他们把思过崖封起来,是因为阿锦逃跑了,还是他根本就没有出来?

    “呼”

    陈藏猝然回头,来者赫然是药寒山。他神情里有掩不去的疲惫,“小藏?你来的比我想象中的早啊。叙个旧吗?”

    陈藏绷紧了身子。半晌,他从牙齿间磨出几个字:“师父,阿锦呢。”

    药寒山摊开手:“正是要和你说这件事,你进去也没有用,他不见了。来我们下山说,免得被人发现。”

    一段时间后,两个人瞪着眼睛,相对无言地坐在山下小茶铺的位置上。

    药寒山首先开口道:“咳,你应该是回魔界了吧,不过看上去日子过得挺自律的。有些事我得跟你说明白了”

    “其他的都不用提,阿锦在你们的思过崖不见了,你们不去找?还封锁信息。”

    “找不到。”药寒山倒是很坦白,“他是在里面消失的,这三年来我们一直在搜山,没有任何踪迹。其实我们是打算只关他一年,嗯,他身份比较特殊,有些别的更重要的事情需要做。谁知道他会不见呢有件事你可能很难接受,这几年思过崖没有关押过其他弟子。所以阿锦不见了的话,除了思过崖出问题,就是他是自己跑了,你明白吗?至于原因呢我猜,大概是他不想见你吧。”

    陈藏觉得这个说法有些好笑。他是阿锦救的,临走前两个人还订下了道侣结契,他甚至还和阿锦有过一段共情,知道阿锦是担心他的,怎么会不想见他呢?然而药寒山接下来一席话让他僵在了原地:“我当年收留阿锦的时候,他是个孤儿,父母死在了魔修的手上。你晓不晓得他有多痛恨魔修?

    他认得你,但他一直抱有最天真的幻想,以为你会和你的母亲一样是个人修。直到他知道你是个和父亲一样的魔修——你觉得他还会要和你在一起吗?”

    阿锦的父母死于魔修之手!

    药寒山接着说:“阿锦这孩子平时脑子是不太能转,喜欢自己整一套逻辑然后把自己给绕进去,他欢喜你,我知道,可是你上次——你上次去救他,他就应该知道你是个魔修了吧。欢喜你就和你在一起,你身份暴露就掩护你,你救他一命,他救你一命,很公平,但是他——他不会想到要跟你过一辈子。”

    “人魔殊途,小藏,他一直在等着和你分道扬镳的一天。”

    “我听不懂你在说什么。”

    陈藏已经恢复了平静,突然打断他:“你也只是一个旁观者。我们三年前就已经是道侣了,他说他要在我身上做个标记,说明他还是想来见我的。他不见了,没关系,我去找,找到为止。”

    药寒山疲惫的脸上这才有些讶异的神色闪现:“你们已经是道侣了?不应该啊,不对,你——”你分明把我说的话听进去了,你不可能不受影响——

    药寒山自认为自己没看错陈藏那多疑的性子,这三年里他变化如此大,到底是因为经历了什么呢?

    不,他并不是没有受到影响,他只是

    陈藏的眼睛很黑,近看竟然有一种深不可测的感觉。他慢吞吞地站起身,一字一句地说:“我不在意,阿锦怎么想都没关系,他是我的道侣,我会找到他,我们会在一起,”这些话慢慢道来的时候竟然有一种甜腻厮磨的缱绻感,接着他看向药寒山,“反而是你,你当初看出了我的身份,为什么还会默许我待在阿锦身边呢,你对我有一种隐秘的期待,你希望我对阿锦不利——你把阿锦一个人放在这险恶的世间不管不顾,目的是什么?”

    药寒山这次是真的坐不住了:“你什么都不知道——”

    “嘘,师父,没关系,阿锦属于你的日子已经过去啦,”陈藏反而不想听,摇摇头笑起来,“别的不重要,现在开始,我会保护他。”

    说完,陈藏再一次往山上走去。药寒山心惊胆战地跟着:“还没问你现在在魔界的什么地方高就,哈哈。”

    “我在想,我们两个人的道侣结契可不可以派得上用场。”陈藏避而不答,摸了摸自己的嘴巴,那种软软的,却带着不容拒绝的力度的触感仿佛还让他记忆犹新,每每半夜辗转难眠时,成为对他最温存的安慰。

    “有的,结契可以搜魂,但是有个限制,”药寒山憋屈地把自己的犬牙磨得锃亮,“就是在这三年里,没有人比阿锦更靠近你过哦你那什么表情,那我换个说法,结为道侣是一种对于两个人来说很深入的接触方式,在你身上会留下一定的痕迹,但是你这三年里如果有和别人更亲密的接触的话,就会覆盖那种痕迹,那你们那个结契在搜魂的时候就失效了。”

    陈藏立刻进行了搜魂——那感应很强烈,说明这三年来最后一个触碰过陈藏的人是阿锦。药寒山不知道为什么想起一个传闻。

    传闻魔界有一个喜欢独来独往的人,修炼时一定要泡在火岩浆的最中央,无依无靠,无声无息。他刚听说的时候,就觉得那肯定是一个很有野心,并且非常坚韧的人。

    这一刻,他却鬼使神差地想到,如果那个人就是陈藏的话,那么他也许不仅仅是因为想静心修炼,也是在拒绝着其他人的接近。

    ——我只是,想让阿锦的气息在我身上停留得更久而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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