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4.西苑新氏
作品:《犀香异闻》 卫谦知晓,这不过只是幽冥幻术,幻境中的老者他认得,是太守秦超,而那红衣女子却还不知是何人。屋内呜咽嘬靡声渐起,卫谦面色铁青,双手紧握成拳,眼前幻境所发生的一切着实令人发指,设境者委实卑鄙下流。
随手折去一根树枝为媒,卫谦以符箓束之,念一声“破”,可幻境依旧未消。他心中气盛,于是提气闯入,而待他进入房内,却发现屋中一片昏暗,毫无人息。于是又走出房间,瞬间昏暗无人的房间又变得灯火攒动,屋内传出老人兴奋的亵音和女子绝望的哭吟。
卫谦宛如当头冷水,立马想到自己怕是入了局,若非手中燃照必是会困在其中。他方才过于感情用事,竟未看出这并非人为设境,而是物鬽怨气所化。燃照可通古今辩鬼邪,这应当是曾发生在此屋的旧事,而此鬽以怨气为神,只得每日不断重演这段旧事,令怨气再化。可鬽不过老物,行为愚钝,易消弭,而这一个竟懂得吸收他人怨气为己所用,这世间哪有如此厉害的鬽。
此时,卫谦发现屋外有一红衣女郎静静得伫立在树下看向屋内,其面容被树叶遮挡,显得鬼魅异常。卫谦走上前去,那女子丝毫不动,一身红色劲装打扮却与屋中女子并不相似。
卫谦念了道风咒,顿时起了一阵狠风,树叶洋洋洒洒落下,将女子的面庞露了出来。那确实像个鬼物,面色青白,形如幽魂,身上却无鬼气,反倒更像是个老物鬽。
女子似乎察觉到他,便朝他看来,目光呆滞无神,与府中无灵妖鬽无二。
“你是何人?”那鬽终是说了一句话,又望向房中纠缠的两人,问道:“他们是何人?”
鬽又看向一旁的湖水,端详片刻,又看向房室,如此反复,最后发怔般呢喃道:“那不是我么?”
“那不是我么?”像是确认一般,她又轻声复述了几遍,到最后开始难耐得捂住头,拽住头发来回踱步,哆哆嗦嗦低喃着,仿佛在寻找什么?
“你在寻何物?”卫谦问道。
鬽掩着哭音继续寻找:“情郎,你可知我情郎去了何处?”
“你情郎又是何人?”
鬽没有回答,卫谦却看到她身上的黑气愈发浓郁,她似乎也更加难耐,面色神情慢慢变得狰狞异常,一条条红色细线像蛛网一般从她得手指皮肉间涌出,渐渐蔓延至全身,待到面上,早已是青红一片。
“好难受。”抬头仰天,怒吼哭啸:“我好恨我好恨!”
卫谦见此鬽已发狂,施咒祭出一道降符,物鬽晃了晃身,却不见反应,她看向卫谦,便朝着他发起了攻击。卫谦避开一击,心中纳闷,这本应是百试百灵的符箓,为何在这它身上没有效果?
幽冥不能久待,卫谦察觉到自己法力已是不济。物鬽显然是想速战速决,卫谦只闻到一阵腥臭,便见那团团的黑气向他涌动过来。可如今,手中的燃照犀火还没有渐弱之相,若是燃照自行熄灭,他回阳间便可无恙,可若是中途强行熄灭,却是有伤神识。只是如此情形之下,容不得他丝毫停留。
卫谦使了一诀,便将犀火强行灭了,黑气在他面前停住,像是面前有一堵墙堵住了去路。而他,仿佛是坠落了一处无底缝隙之间,幽冥之色c阳间之景在他眼前一一闪过,到最后一阵强压袭来,绞得人几乎喘不过气,恍然间只觉得头疼欲裂。待卫谦神识将缓,发现自己依旧禅坐在屋内,汗湿衣襟淋淋,精力已耗大半,抬手都难。歇息了片刻,卫谦起身开窗,天已泛白。他这才开始细细回想在幽冥之地所见之事,只觉得如那诡异大梦一般。
若幻境并非只是幻境,而是旧事,那百姓口中人人称颂大义克己的秦太守便就是个人品卑劣的伪君子,招致邪祟也不足为奇。可害人者究竟是人是鬽?那女子究竟是何人?
用了燃照,似乎像是有了线索,似乎又觉得谜团更多了。
卫谦点了蜡,提笔伏案,不多时曾在幽冥间所见那物鬽的容貌便已画就。物鬽化形大都肖其本体,少有容颜出众者;但也有一些老物,本有灵性,又常年被人随身携带摩挲,化形便会肖其主人。昨夜见的物鬽显然是后者,如此一来,寻人一问便会知晓到底谁是它的主人。
小鬟一早行至南苑,未及敲门问询,便见卫谦早已穿戴妥当,端坐于书案前。她心中一急,慌忙跪地行礼:“是奴不好,来晚了,方士勿怪。”
“是我起早了,不怪你。”卫谦招手叫她:“你来看看,可认得此人?”
小鬟上前一看,吃了一惊:“方士怎会有继夫人的画像?”
“原来她便是秦太守第二任夫人,裘氏。”
裘氏,姓裘名婵,人称婵娘。她是秦太守旧友的独女,二十年前朝廷伐吴,还是黄门侍郎的太守秦超和裘父一同上了战场,裘父在战场上替秦超挡了一箭,弥留之际将家中那刚出生的女儿托付给秦超。
施恩反作仇,好女嫁得白发翁,还是因迫奸的缘故,裘父也真是冤孽得很。卫谦觉得这邪案牵扯出不少阴私之事,那郭璞或许也看出了些,但因其有命中有官运,怕此事牵扯自身,遂见他来了便撂担子遁了。真是个人精!
“听闻裘氏自小便是同你家郎主一块长大的?”
小鬟懵懂得摇了摇头:“我是两年前才买进府的,并不知道府中过往的事情,更何况家主一家迁至京兆郡也才三年。不过夫人确实与郎主年龄相当,只大了郎主两岁。方士要是想问更早些的事,不若去问一问春媪,她跟着秦家已有四十年之久,这家里怕是没有奴仆比她更了解了。”
“春媪现在何处?”
“她如今在西苑,被郎主吩咐伺候那个新氏。”
太守府府君之子妾新氏,他在郡外便对其已有耳闻,听说此女有哑疾,但容颜殊丽,有沉鱼之姿,善吹笛。他虽是好奇却也未上心。郭璞离去前却特地向他提及这个女子,要他小心,难道此女真有什么不妥之处?
卫谦抬头,见小鬟面上似有不忿,遂问道:“见你面色不虞,可是那新氏做了什么令人厌烦之事。”
小鬟垂头称道:“方士莫怪,并非我碎嘴,只是府上委实没有多少喜欢她的。新氏出生卑微,身有残患,得郎主垂青宠爱,本应更加珍惜,小心伺候。可是自从她来到府上,就只将自己关在房内,桑织庖厨一概不问,颇为目中无人,还向郎主要去春媪伺候,分明是在折辱春媪,家奴老人都如此,我们这些小辈感同身受,就更是难过。”
“的确是奇怪的很。”
小鬟说了一堆,就听方士来了这一句,看着他便是一懵。
卫谦看着她的模样笑意渐起,温声道:“好了,我都已知晓,辛苦你了,你先下去吧!”
小鬟退了出来,脑子还是懵得厉害,只觉得方士长得真好,对上那张脸都不知该说些什么了。
秦家并非世族,秦克也不善文究,中正品评只给了中中,也算是看在他父亲面子上。若是秦太守未出事故,年底秦克就会被他的父亲送去洛阳为侍郎。到时若他能受陛下青眼,仕途便会更为顺畅。只是如今家中恶事频发,他也暂时没了入仕之心。秦克每日都会去武场,习武健身,也常与人比试。他长势好,年纪小却已有了高大的身型,便像他的父亲那般,一身棕油油的腱子肉比大他五岁的武士都要结实。
卫谦听闻秦克早已去了武场,于是不再多言,吃完早食便去看了一眼秦超。秦超还是和当初一样,似乎一直不曾闭上过眼睛,嘴中还是呵斥着“妖邪”,像是从未停止过。卫谦似乎都能看到他嘴边隐隐渗出的血迹,不知是脏器腐烂而致,还是喉囊破损而成。
一旁伺候的人拿着帕子,小心翼翼得将秦超嘴边的污迹擦干,一遍又一遍,那帕子早已是污痕斑斑,怎么洗也洗不干净。
秦超的太守府侍卫多,奴仆很少,想是崇武的缘故,也不知秦太守这样一个没有出身,也无学识之人是如何入了先皇的眼的。
卫谦在府中装作闲逛,支开随侍,慢悠悠往西苑方向靠近,行至一处水潭,潭清且浅,里面有一只大锦鲤,见到他来,便向他游了过来。
卫谦笑了:“你这锦鲤,怕是要成精了。”
耳边忽有笛音响起,似近似远。一旁的锦鲤不知何时已逃到了最里面,缓缓得沉了下去。
卫谦略想了想,便寻着声音来到一处假山石旁,周围皆是矮林茂竹。而那假山上坐着一位女子,背对着他,指触竹笛,虽辨不出是何种模样,却依旧能从背影之间看出女子的霜华之姿。卫谦暗自奇怪,女子这般出身,竟也能有这样的林下风采,着实是难得。
笛声时而轻灵悠远,时而却急促湍勇,技法颇为玄妙。卫谦不愿打扰,寻了块大石,禅坐其上,闭目静听。听了一会儿,又觉得不对,此曲不像是笛谱,倒像是由琴谱改编而来。
笛声渐缓渐止
“方士觉得阿满此曲如何?”女子的声音沙哑而低磁,有着独特的风情,她似乎早料到有人在此处倾听,却也不过曲毕问上一句。
“七贤之首嵇康的琴曲《孤馆遇神》,改为笛音,倒也有别样的味道。”
卫谦的回复让阿满有些愉悦,她忍不住掩口发笑,笑声低沉,像是会钻耳入心的蚁虫,挠得人心口发痒。卫谦碰了碰心口发痒之处,觉得甚是奇怪。
“你觉得我声音如何?”
“虽不如笛声悦耳婉转,倒也还算能听。”
“哈哈哈哈”阿满终是忍不住伏案大笑,此刻的声音却是粗哑干涩,与之前相比倒真的不算好听了。好半晌,阿满才缓过劲:“方士可真是实心人,阿满可是第一回与人说话,竟也没讨到什么好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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