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5.神女无心

作品:《犀香异闻

    卫谦正色拜礼:“我此番叨扰,只不过是想问娘子身边的春媪几个问题,若有失礼还望娘子莫怪。”

    “我知方士本意是觉得我声音难以入耳,”阿满转过身子,面上依旧带着柔和地笑意。她姿态端雅,低头看了看坐于下方石头上的男子,那方士容貌虽妖冶,却神情清澈,身姿庄正,倒像个正经人。

    正经人无趣,正经美人有意思啊!

    阿满起了顽笑之心,幽声道:“我委实伤心了,便不想让春媪回答你的问题。”说完,又拿眼尾瞄了瞄卫谦:“除非你对我笑一个。”

    卫谦怔住了,他的经历之中不曾遇见这样的事情。以往所遇之人,虽有暴徒劫匪但其仍可束之,虽有慕色女子但其亦能避之。最不济也就是碰上郭璞这个说话刻薄些的术士,忍一忍也就随他去了,可他却从未碰到这般状若乘人之危的口头调戏。

    阿满一直盯着卫谦,见他脸色红红白白,眼神中似有怒气时隐时现,连耳根都红了大半,衬得那张玉人脸愈发明艳生动,看着着实招人喜欢。

    “你你”卫谦咬着牙,好不容易才从唇齿间挤出几个字音。他本想说自己并非那般意思,莫要得理不饶人;他又想说女子亦要懂得礼义教化,行事不拘也要懂得羞耻之心。可到最后,他望着女子一脸促狭的模样,却是一句话也说不出口。

    眼前这个女子有着一张大气雅致的面容,举止行云流水,也颇有涵养,笑起来显得温柔熨帖,若不清楚身份,说是哪个世家门楣中的女公子都是不奇怪的。但不同的是,她的神态透着狡黠,言语间调笑却也显得坦荡,而那双潋滟的眼睛深得异常,仿佛有着一些不为人知的秘密被层层叠叠得隐藏在了那茶色的幽潭之后,形成一个深渊,让不由自主得一步一步走向这样的陷阱之中。

    他脑子里突然响起这样的声音:那是个邪物,你可莫要去招惹。

    阿满正等着美人的“倾城一笑”,却见一个老妇哼哧哼哧得往这边赶来,边走边叫唤着:“娘子,你又来了此处,可让老奴好找!”这是春媪,春媪是个外型胖硕的老妇,很是多话,好在心思简单干净,人也勤快。因着耳朵不太好使,当初说要伺候一个不会说话的主,她也没想其他,反而开心。

    阿满笑着朝春媪招了招手,提着襦裙踩着石阶一步一步跳了下来。

    春媪看着她这个样子,被唬得不行:“慢些,娘子慢些。”

    阿满在地上立定,又朝卫谦看了过去,这次距离更近,瞧得更清楚,美人也更好看。

    春媪也看到卫谦,便堆起了笑意,和蔼得问道:“此处是西苑,住着内眷,方士可是迷了路?”

    卫谦看了眼阿满,执手行了一礼,拂袖转身离去。

    春媪纳闷得嘀咕:“方士今日看着怎么这么大火气?”

    阿满挑了挑眉,心中好笑。这方士,真是无趣,竟是顽笑都开不得。

    卫谦晚膳时见到了秦克,厅堂空荡,只坐二人,显得寂寥。

    秦克见卫谦面色沉沉,便问他:“方士这两日住得可好?”

    “府上的安排都很周到,”卫谦顿了顿:“只是我在外听到了一些流言,是关于继夫人裘氏的。”

    “流言可不能信,一传十十传百,假的东西都能说成真的了。”

    “我倒觉得有些可信,不知秦小郎对裘氏知道多少?”

    秦克敛去笑,原本侧卧在席的半身不由自主得挺了起来:“流言既称流言,能信几分?我一个继子能对父亲的续弦又有多少了解,方士许是在山上待久了,怕是忘了这人间俗世之道了。”言毕已是挺背收腰,手还附在腰间佩刀上,虽言语平缓,但杀意迸现。

    这气势端是骇人,一旁伺候得小鬟们都已吓出一层薄汗。

    不过是一句问询,竟引来秦克这般大的反应。卫谦见他如此,心中疑虑更甚,他冷凝观之,毫无畏惧。

    “刺啦——”厅堂的门突然开了。像是触动了哪个开关,方才剑拔弩张的局势已是缓和了不少。

    来的人是阿满,与白日的素装相比,此时的她显然是有特意打扮过的,虽说家中有患,不可过于浓艳,她这一身倒也算得体。女子头上梳了时下最流行的撷子髻,擦上细粉口脂,换上了一件藕色暗纹的衫衣和红白相间的襦裙。行动袅袅,飘带摇摇,看呆了一众人。她本是美的,只是以往过于素雅,今日的她明丽夺目,如同那骄阳霞光,落到了人心里去。

    阿满手中携着一篮茶具,又让春媪将茶几炉锅置于堂下,将茶团并茶器一一摆于案上。

    堂上的秦克问道:“阿满,你这是作甚?”

    阿满含羞浅笑,一旁的春媪说道:“上回郎主送给娘子的古丈毛尖,娘子没舍得喝,都做成了茶团,此次听说家中来了贵客,便想将此茶赠于郎主c方士。郎主一片孝心,方士法术高强,定能将那邪祟驱除。”

    都说到这个份上了,秦克自然没有什么好拒绝的,但他也无心看女子烹茶,便转向卫谦,却见他盯着阿满目不转睛,便有些不悦:“方士可也懂茶?”

    卫谦对上秦克的目光,泰然道:“并不甚懂,只是我家真人好茶,便也在一旁看过些。不曾想贵府上也有这等懂茶艺的能人。”

    秦克没有再怀疑,倒像是忘了之前种种不快。

    卫谦等了些时候,案上茶香四溢,他闭眼轻闻,赞道:“真是好茶。”

    秦克在一旁笑道:“方士真是风雅人,我倒是不懂这些。”

    另一边茶罐中茶水已沸,在席间布茶者正是阿满,观其茶艺如行云流水,雅风自然,更见其神情安详,气质平和,竟不像是白日所见那副轻佻模样。

    她起身,来到他面前,跪于席,双手立一盏茶向他行礼。

    他双手接过,到了声谢。

    对方抬起头,对着他笑了笑。

    卫谦看着她的笑,便想到白日的事情,心情顿时不好了,担心对方又说出什么过分的话来。

    可此席间,阿满都不曾开口说过一句话,像是不想让人知道她已会说话的事,举止更是温顺柔弱,与他之前所见的模样大相径庭。

    卫谦目光沉沉,这个女子到底是什么人。

    夜里,卫谦又探到了西苑,一座屋舍内传出一些不同寻常的声音,宁乔屏声走近,侧身站在窗前,轻轻将窗户开了一缝。

    月辉斜斜而入,洒满整个香室,青砖和墙壁都附着月辉的颜色,包括那木椅和纱幔,甚至是那相拥着的男女。男人强健紧实,女子柔美雪白,分明就是秦克和阿满。

    见此情景,卫谦惊得退后了几步,顿生悔意。男女之事,他不甚精通,大抵都是书中所言,但也知此番非礼。只是这场景过于震撼,他从未有此见闻,一时怔在原地。直到那媚眼如丝的眼睛朝他这边望了过来,女子眼神瞬间变得清明,她将头靠在身前的男人肩上,双手紧紧搂住男人的背,但她还是看着他,眼神亲昵得宛若他才是她的情郎,像是哀求又像是警告,可仔细一看却只剩下漠然。

    阿满感觉到今日的秦克比以往更为蛮横,待到歇息时,只觉得自己快丢了半条命。

    她抬起头看向窗外,那儿早已空无一人。

    秦克闷闷得将头靠在她怀里,嗡声道:“我见他总看你,心中不爽。”

    阿满听了,噗簌一声乐了。秦克见她笑话自己,又故意去弄她:“那方士刚下山没多久,没见过甚女子,见到一位美人,自然心猿意马。我只担忧我家阿满见那人相貌好,恐勾了心去。”

    阿满依旧笑意温婉,满脸纵容之色。秦克恼恨她没心没肺,便拿唇堵她的嘴。也不知怎么的,初初见这女子,就他感到万分的亲近喜爱,只是她待他虽也好,却不似男女之情,更像是将他当做个会玩闹的孩子。他只恨自己生迟对方生早,差了近六岁。仿佛因这六年,让她近乎将他做了弟弟看。

    “若是将来我娶了妻,必定将你抬为贵妾,好生让人看顾,不会让他人欺负你。”秦克发誓说道。

    阿满摸着他的头,梳理着他汗湿的发髻,一下都没有停。

    秦克有些无奈:“若是你能说话就好了。”突然他又想到什么,话锋一转:“我知你心,你恼我父,不希望他好起来。”秦克刚说完便有些后悔,因为他感觉到女子的身体骤然僵硬,便又轻声安抚:“莫怕莫担忧,你信我。若此番灾劫过了,我定会好好护着你,不会让他再伤你。”

    阿满伸出一只手,将男人的手轻轻拽住,秦克只觉得有一片羽毛落到了他的心里,又麻又痒,更多的是小心翼翼,只担忧自己不小心浮动大了些便让那羽毛飞走了。

    一场云雨停歇,身边男人轻酣熟睡,阿满静静得看着那扇被开了一条缝的窗户。

    郎君若仙,气质风华。他看着世人,眼神透着悲悯。他看着她,眼神困惑,不知是对她还是对自己。

    屋内男人鼾声肆起,床的另一边已没了女子的踪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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