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3.生犀燃照

作品:《犀香异闻

    卫谦循声望向来人,谁曾想竟是个熟识。眼前人名叫郭璞,自小偏好望气堪舆等秘术,也懂些压胜之术,前些年常入苏门山找玄先真人下棋,颇得真人喜欢。卫谦觉得对方应当算是友人,遂点头致意,温声应道:“景纯兄,好久不见。到底是中蛊还是中邪我还未有确证,待看到其他中邪之人才好有依据。”

    郭璞走近,上下打量了他一番:“真难得,我一直以为平施贤弟你会老死在那深山里,以往在别的郡州听到你的名号,还以为是有人借你的名头行事,谁曾想你居然真的下山入世了。放绵羊入虎丘,玄先真人倒也不心疼。对了,他老人家近日可好?”

    “一切安好,只是师父很是想你。”卫谦心中叹气,他师父一直觉得郭璞是入妙真道的好苗子,只可惜对方自觉性情不拘,又爱专研各类法术,于是就入了正一道,这样一来,就与苏门山往来少了。

    两人言谈似是旧识,且皆是年轻术士,看着又有些攀比之态。秦克唯恐两人有什么争执,忙打断道:“方士想问如今已大好的那些侍卫,不若我先带方士去看一看。”

    卫谦点头:“有劳。”

    郭璞无赖赖得跟了上去:“我学艺不精,能否让我一道观摩?”

    卫谦觉得是好事:“说起来,论医蛊之道莫过我师兄知旬君,我本不精通此术,如今有景纯兄一道看着那是最好不过了。”

    郭璞挑了挑眉:“此番下山,平施倒是会说话了不少。”

    “好说。”

    “”

    一行人出了府,兜转没多久便寻到一处巷子,里头大都是士家,兼是兵户。

    卫谦眉头渐锁,郭璞在一旁观其神色,已是了然:“你也看出来了吧。郡城以正北为中,东为右,西为左。吉事尚左,凶事尚右。我之前便也说,太守府在城西,兵戈也聚于城西,此处戾气聚深,若有妖魅,极易化形而出害人。”

    卫谦叹道:“兵者不祥之器。此处应当是与太守府最近的巷子,却都是兵士,又岂能不招致阴邪。”

    秦克在一旁听完,咋舌不已:“之前便有听景纯兄提及此事,我父尚武,看重武士兵将,便将这些人安排在太守府外邻近的巷子。如今虽知道缘由,但兵户过多,百姓又不敢靠近此地。若迁到别处,实是不易。”

    三人又行至一处院落,院门开着,院子里有个老翁,正靠在藤椅上晒太阳。那老翁有四五十年岁,灰白的头发,骨瘦嶙峋,精神倒是不错,一看到他们,忙颤颤悠悠得起身迎接。

    屋中出来一位妇人,看着像是老翁的晚辈,开口却对着老翁喊叫着孩童的乳名。

    卫谦吃了一惊。

    秦克在一旁解释:“这个守城小兵原本与我年岁相当,中邪祟之后便一直卧于床榻。后来景纯兄开了方子,每日以二两海棠花瓣研磨成粉混三两黑狗血服下,又以钝器悬于床帐内,三日便能清神,七日便能行走,十日便能开口。只是到最后依旧像是老了近三十岁,叫人扼腕。”

    郭璞摊手:“这些幸存者都忘了当时是因何而中的邪祟,我只知他们都是在海棠树下被人发现,既然不知是何物作祟,我便无法探得他们的阳寿是因何损耗。”

    “竟都老了三十岁,”卫谦垂眸嘀咕,“如此做派,倒像是妖怪在食人阳寿。”

    “也或许是有人用法器为引,设坛寻那些无识精魅,利用它们吸食阳气以炼制不老药。”郭璞说完,抬眼看向卫谦,似是想在对方脸上看出些端倪。

    只可惜卫谦却不显异状,郭璞颇觉无趣得收回了目光。

    从守城侍卫家中出来,卫谦并不着急着离开,只在巷中闲逛。郭璞跟在一侧,模样很是闲适。秦克看着这二人,虽有些疑惑,却也只得跟着。

    巷口处有一株海棠花木,约一丈多高。正当花期,红云绕枝,往来行人莫不停驻流连。

    卫谦看着不远处的花木,忽而问道:“景纯兄为何会想到用海棠花瓣粉为方?”

    郭璞抱着胸,晃悠着来到一处院墙边,正顺着卫谦的目光想看他到底在看什么,便听到这句话,不由一乐:“平施贤弟,我方子的关键并非海棠,实乃是黑狗血啊。黑狗血驱邪,钝物御邪,邪祟至深大都是这般除去的。”又凑近了些,压低声道:“海棠花瓣粉不过是虚加的,与其他术士相比,我不是要显得我更高一筹嘛。”

    卫谦沉吟片刻:“京兆郡,海棠盛都,西城恰有海棠林,中邪者都是在海棠树下被发现,或许真与海棠相关也说不定。”

    郭璞疑惑:“可是,我早以风水卦探过,从未发现郡中的海棠有什么异样。”

    探不出来,那到底邪祟是以何物为媒?而秦太守到底是中邪还是中蛊,亦或两者皆有卫谦还从未遇见过这样令人头疼的邪案,要是他两位师兄在就好了。他便又问:“秦小兄,令尊可也是在海棠树下被发现的”

    秦克道:“这我并不十分清楚,我父出事之时我还在武场,家中仆从来报噩耗,待我回府时父亲已被人安置在卧榻之上。”

    卫谦紧皱着眉,像是遇到了什么难事。

    美人蹙眉,他人见之伤感,郭璞见了也失了落井下石之心,反倒劝道:“不如先回去,寻来太守府的仆从问上一问,说不定能找到什么办法。”

    卫谦也正有此意。可谁曾想,召来一干相关仆从侍卫问话,问是何处寻到太守,确有答是海棠树下,但也有人答是池塘边,又有人答是花丛堆,还有人答是过道石子路上,答案五花八门,根本无从分辨。

    卫谦只得苦笑:“那时太守正发着狂,府中忙得一团乱,时间又久,想来这些仆侍都记不清了。”

    郭璞突然想到什么,眼神滴溜溜瞄向卫谦脑后的发簪,幽幽道:“你不是有法器么?烧一烧,说不定能探出些东西。”

    “你是说,用燃照?”

    “怎么,舍不得?”

    “又有何舍不得,我本也有此意。可现下时辰不对,急不得。”

    郭璞一想也是,燃照乃生犀所制而成的通灵法器,若要用,最好是要等到落日黄昏,逢魔之时。看来,他是没这般好的眼福了:“恰好你今日来了,我刚巧要离开几日,与人早有约定,若是顺利日便能回,只盼到那时平施贤弟能探得此中玄机,也好让我开开眼。”

    卫谦见他原本言语尚可,可越说到后头越离谱,像是意气之话,不由无奈叹气,只得冷眼观之。

    郭璞碰了个冷钉子,也觉得无趣,摸了摸鼻子凑近了些,低声说道:“你我也算有同道之谊,我又虚长你几岁,莫怪我不曾提醒你。这太守府内院西苑,是秦家内眷住所,只住着一位女子,那是个邪物,你可莫要去招惹。”

    卫谦当他又在诓人,不以为意:“既是邪物,你怎么不驱?反倒还将它留在人世,祸害人间。”

    郭璞只觉自己一腔好心被对方反驳讥诮,气得不行:“也罢,我过几日回来再给你收尸。”

    卫谦也不恼,笑言:“那就有劳景纯兄了。”

    郭璞气哼哼得离去。不多久,府中的一个小鬟过来,说是要带客人去南苑下榻。

    “你家郎主呢?”

    “郎主去了西苑。”

    卫谦看了看日头,怕是还有一个多时辰太阳才会下山,本想再与秦克详谈,如今却也只得先跟着小鬟离开前厅,行至半路,他便与那小鬟攀谈起来:“日头尚早,你家郎主今日可是有事?”

    小鬟见卫谦望了过来,男子笑意风流,眼波流转。小鬟只觉心口怦跳,脸颊发烫,好半晌才觉出对方说的话,嘤咛道:“我家郎主如今一贯是在此时回西苑的,那里住着郎主的宠妾新氏,人称娘子阿满,是郎主半年前从盗匪手中救回的,一直对她宠爱有加,将她去了奴籍升为妾,还曾因她与家主吵闹过。”

    “我听闻秦太守两位夫人都已故去,身边却无一位红颜,十分洁身自好。而秦小郎未及弱冠,也未订亲,身边就已经有了侍妾,想来太守是看不惯秦小兄如此耽于美色。”

    小鬟欲言又止,卫谦看到了,笑道:“你想说什么,直说便好。”

    小鬟看了眼卫谦,抿了抿嘴,轻吸一口气,才道:“京兆郡有邪祟,百姓人心惶惶,郭术士治好了中邪之人,只可惜邪物他一直不能寻到。后来大家见那黑狗血只对秦太守一人无用,便都道是太守府里有鬼,是一年前坠马而亡的继夫人裘氏不甘早死,回来找替死鬼来了。”说罢,满脸惧色,身子也跟着抖了起来。

    卫谦对上她恐惧的目光,微微一愣,随即正色道:“此邪物,是精魅也罢是人为也罢,你放心,我定不会让它再出来作怪。”

    也不知是这话里的笃定,还是那坚定的神情,让小鬟觉得无比得熨帖受用:“我相信方士,一定能除此祸患。”

    “自然是要信的。”卫谦轻笑着往前行去,小鬟对上他的笑又愣住了,见他自顾自往前走,忙跟了上去:“方士不识路,奴带着您吧!”

    “无妨,我已算出哪一间是我这几日的下榻之所。”说罢,卫谦施施然进了一处小院,自顾自得进了左边第二格房间。却真是原本为他备好的房间。

    小鬟啧啧称奇,伺候得愈发用心。卫谦却不喜人多,只让人收拾好都退下。

    卫谦独自一人在屋内禅坐冥思,待到夕阳渐落,他从发间抽出燃照,那是一根生犀发簪,看着很是普通,没有多少繁琐的雕刻,簪身的纹路却紧实严密,像是有密密麻麻的小字环绕其上,这是他在炼器之时所设的法咒。

    他低念一段咒语,燃犀顿现,异香弥漫,火色青光,而其间的簪子却依旧完好。屋内烛火幽深,烟清却如雾。卫谦拾犀而出,室外红月青烟,骇人万分。太守府上寂静一片,毫无人气,魑魅魍魉游走间,无灵识,见有生人,或躲避或围转,俱不敢相触。

    香引一处,卫谦随香而行,只一屋灯火通明。见人影照在窗棱之上,间行婀娜,衣袂飘飘,应当是一位佳人在此习舞。忽然屋内传出瓦罐碎地之声,门应声大开,只见有一位身着甲衣年迈健壮的男子正将那佳人按于身下侮辱,那女子一身红衣破碎,发丝污糟掩面,凄厉呜咽不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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