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第13章 白鲸

作品:《紫晶之瞳

    波弗特海域

    在潮湿甲板下的深沉黑暗中,不断响起刀锋与剑刃的碰撞声,像是冰冷的雨水淌在钢铁铸成的匕首上,这是我所见闻的,为异国王室家族所觊觎的刀法与剑术,简单c直接,却最能取人性命。

    雪颜儿侧立在我的面前,她的左臂上多了一道倾斜的伤口,正不住地往下淌血。那些银色的闪光,只是些高速旋转的飞刀,我曾看到它们被主人在白色的兽骨上磨的冒着寒光。

    那个黑影,或者说黑袍人面对着我们,却依旧试图把身体隐藏在黑暗里,他斗篷上的帽子已经被玉剑割开,油罐中散发的金黄色的光照着他的脸,灰色的长发眼瞳,散发着死一般的寂。

    他的脸上戴着金属面罩,就像冥黎维也纳用于深潜所佩戴的呼吸器,所以他的声音听起来低沉而沙哑。卡沃汀,这个静的如同暗影的人,稚嫩的容貌看起来却只是十五六岁的年纪。

    “你们来这里做什么?”他用被阻塞风琴般的声音问。

    “你就是那个在隆冬城出现的人影,那个暗杀者,你为什么要杀他?”雪颜儿反问。

    “暗杀者?我确实是个杀手,但我没有杀谁,我只是取回属于船上的东西。”卡沃汀收起了刀刃,他和雪颜儿只是互相试探,那时他们并未看清彼此的脸。

    “那个被捆在木椅上的人,就在你离开时,死在了原地,若不是你下杀手,未免太巧合了些。”我盯着卡沃汀的眼睛说,那种灰色的瞳仁,让我觉得有些熟悉。

    “他死了?怎么死的?”卡沃汀沙哑的声音听不出一丝情感,他看起来像个孩童,声音却像是垂死的老者,“不,他应该死了,他的血里有些不干净的东西。”

    “他被一种植物的藤蔓撕裂开了身体,你真的不知情?可是你说他的血不干净是什么意思?”

    “我不会那种手段,我杀的人都是一刀封喉。”卡沃汀用刀割下了帽子:“他做过船上的乘客,但他拿了不属于他的东西,就像你们所要做的一样。”

    “我们没要拿走什么我们只是好奇栅栏门后的东西。”我吞吞吐吐地争辩,雪颜儿冷冷地撇了我一眼,埋怨我说出她的本意。

    “都是些不值钱的货物,没什么好瞧的。”卡沃汀在油灯照不到的阴影中伸出手,“钥匙。”

    “那些铁门后呢,那些如同牢门的铁幕后面,也是货物?”

    “它们不一样,”卡沃汀抓过雪颜儿手中之物,身形逐渐隐没在黑暗中,“但如果你们另付船费,萨斯德罗船长不会介意让你们瞧瞧的。”

    我始终觉得海上的航行乏味而漫长,海水一直延伸到遥远的天际,藏蓝色的海水不断起伏。但我渐渐习惯这种简单而自由的生活,习惯去凝听白色的海鸟在桅杆之上放声歌唱,那浑身黑鳞如镜的海蛇与散发着幽蓝光芒的蜮,就像从不曾存在过,又或者,它们只存在于那边荒芜的海域。

    可冷酷的现实总是如同冰冷的雨水浇淋于身,将你拉出温馨的幻梦

    在我的记忆里,我从未见过如此强烈的暴风雨,白昼被乌云遮蔽如黑夜,狂风夹杂着雨水,凶猛而潮湿,还夹杂着海水咸涩的气味,大量的雨水连同浪潮带上甲板的海水顺着透气格栅流入船体。

    雪颜儿再次拧开了那道铁栅栏门,她只用过一次钥匙,却能雕刻出那些复杂的凸齿。四层之下,就是底舱了,而上一次我们没有机会下到那里。

    木阶只修到甲板下四层的位置,通向底舱的是一级级有些发烂的木梯。下面黑的看不清,还飘散着一股恶臭。

    “这种地方我可不想下去。”雪颜儿提着油罐照明,我隐约看到有几根管子插进积水中,那是柱塞泵,用来把底舱的积水排至舷外,这种恶劣的海况,船长和卡沃汀应该正手忙脚乱吧。

    船上的厕所建在船艏露天处,曾经在船上的乘客,在暴风雨天气时,不会有人愿意爬上去,就会在船舱内各行方便,之后他们提桶海水冲洗甲板,污水便会流入底舱。可昔日残留的恶臭,也该消散了,这里的污水却像是新涌入的一样,我突然想到甲板下三层那个牢房一样的船舱,那里面一定关着什么活物,它们的排泄物才会和溅入的海水一起流入底舱。

    “你在想什么?”

    “我们回去吧,”我看着格栅间不断渗下的水流c看着它们冲刷着木板上粘黏的尘灰,轻声道:“这里没剩下什么值得注意之物了。”

    我向泠说起卡沃汀就是那个在隆冬城逃遁的身影c被他怀疑为暗杀者的人,但他并非致死者,疯人之死依旧是谜。然而泠甚至没流露出些许惊讶的神色,他带着浅笑的口吻说:“我知道了,烛,等我们到达厄利萨斯克,未知的谜团都会逐渐浮上水面的。”

    我接连几天都把自己关在阴冷潮湿的船舱内,躺在硬邦邦的木床上,目不转睛地盯着天花板上不时渗下的水滴。

    边境的死者c诡异的海难c传说中出现不可理解之事物这些沿途的所见所闻如同一根根丝线,逐渐编织成残缺的谜网,我不知道我会是经过网的飞鸟,还是被网束缚住的猎物。

    暴风雨始终没有停歇的迹象,倾盆的雨水击打在甲板上,如同沉闷的鼓声,因为海浪的缘故,我在舱内走动时必须要抓紧墙壁。

    后来我们被船长唤到起居室,“这里标示有一些岛屿,就在北边,离我们很近,但在这样的暴风雨天中我看不见陆地。”船长指着破烂的海图,他正试图驶入群岛和大陆之间的平缓水域,岛上应该会有引路的灯塔,但是他没有看到灯塔的闪光。

    “我要去岛上看看,岛上都会有宝藏。”那一刻我又从船长的眼睛里看到痴迷的c像是看到了宝藏的眼神。

    卡沃汀这时推开了起居室的门,他浑身湿透,衣袖正往下滴水,藏在帽檐阴影里的眼睛看的人很不舒服。他对着船长沉声说:“它们,又出现了。”

    我们走入外面的夜色中,什么都看不见,只能听到海风带着雨水从船尾呼啸卷来,桅杆不断发出刺耳的吱呀声。不时有几道光撕开漆黑压抑的天宇,滚滚的雷声震耳,冲破了仿佛无边无际的雨幕。

    泠和漓沫都留在了船舱内,我曾听泠说起,漓沫很害怕打雷声,雷声震耳时甚至蜷缩着发抖,像是受惊的动物,她少时似乎遗留了某种心疾。

    黑色的海水汹涌,吞没了狂风骤雨,白色的浪花在船周四溅,一抹抹蓝色荧光向着船靠拢,它们依旧美的像是童话中的星空c像是成群的冰萤火虫照亮寒冷的夜。

    一阵雨淋在我的身上,冰冷如铁,之前的雨水从未让我觉得如此寒冷过,冷的深深渗入骨髓。

    暴风雨中混杂着密集的哭喊声,如同死刑犯垂死前的挣扎,让人听后不寒而栗,有什么比严寒更加刺骨的东西,正一点点攫住我的心。

    “这就是那些蜮?”雪颜儿大声喊。四周重叠的声音太多了,风雨声c雷声c海潮声c哭咽声c桅杆几近折断的声音我们必须高喊才能听见对方的声音。

    我点了点头,却险些滑倒在湿漉漉的甲板上,我双手抓住船侧,抬头看到带着白色浪尖的黑色顶头浪袭向船舶,船长正掌舵带着船体冲上波峰,随即船首开始向波谷下降,继之而来的波峰消失的一瞬,船首突然撞上了几十米高的巨浪,整艘船被牵引着跌向谷底,大量白色波浪由两舷涌向货舱,我紧紧地抓住帆绳,飞溅的海浪掠过我的头顶,狂风骤雨之中,整艘船将要跌入深渊。

    我感到强烈的失重感,下意识地大声尖叫,船头不断撞上迎面而来的浪潮,冲上波峰,跌至谷底。

    我被寒冷彻骨的海水劈头盖脸地浇了一通,脸上满是咸涩的海水。我们成功冲出了重叠的巨浪,刚刚那一阵阵海浪出现的莫名其妙,突然间从海面下掀起,没有任何预兆。

    那一瞬我看到海水撞击着什么东西,迸发出巨大的白浪,海洋并不总是平静温和的,现在它变得疯狂了,暴躁而危险,海洋就像喜怒无常的孩童,现在孩童发怒了,要折断手中的玩具。

    “暗礁!”我冲着船长高喊:“我们四周都是暗礁!”

    随着一次剧烈的撞击,我摔倒在了甲板上,接着又是一次撞击再一次。闪电亮起的一瞬,我看着船长浸没在风雨中的脸,他湿透的海蓝色头发胡乱地披散在肩上,像是在嘶吼着什么,但随即他就被黑暗吞没,我什么都听不到,雷声掩盖了他的声音,我的视野都被无尽的雨水与海浪淹没了。

    绚烂的火焰中飞出成群的火鸟,它们绕着桅杆盘旋飞舞,不时被淋下数团火雨,大量的雨水被高温蒸腾,化作浓重的雾气。

    雾气中一道道黑影爬上船舷,它们一动不动地站在船侧,浓重的雾遮蔽了它们的模样,只可见人形的影。它们发出如同痛苦哭咽的声音,一双双眼瞳闪烁着幽蓝的光,如同来自海底深渊中的恶灵。

    火鸟飞回了雪颜儿手中的火焰中,它们终究没法抵御冰冷的雨水,雪颜儿扶着桅杆,雨水沿着她的倦容淌下,浸湿了纱衣。

    视野重新被暴雨与夜色笼罩,一道闪电撕开了雨夜,照亮了怪物们骇人的面容,它们的身上粘满了藻类,有些还附着海星与腕足类生物。在这样的暴风雨之夜,所有可见的画面都只在闪电出现的那一刻。

    有一瞬我看见雪颜儿的剑刺在怪物的身上,那些比船长还要高出一头的生物背上长满了脊刺,身上是层层细鳞。

    “呼哧--呼哧”我突然听到诡异的喘息声,就在我的耳边,下一刻闪电的光照亮了它的脸,它细长的脖子像蛇一样弯成曲线,细密的牙齿像是长而利的倒钩,我几乎没法呼吸,心跳骤然加速。

    我跑进了滂沱的暴雨中,脚下一滑,跌落到甲板一层,我挣扎着起身,紧紧抓住船侧,有一瞬间,海面上倒映着叉状闪电,我看到的海面下,巨大的白色影子,它比整艘船还要长出一截。在神明怒吼般的雷鸣中,又一道闪电刺破了漆黑雨夜,白色的巨兽在不远处带着浪花冲天而起,随即拍在海面上发出巨大c沉闷的响声。

    光亮转瞬即逝,就是它,它掀起的海浪,把我们逼到暗礁丛生的海域,我在雨幕中喃喃自语。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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