帝汶珀斯海域

    浓重的阴云在天幕外渐渐消散，如同漆黑的雾气被金色阳光刺破，逐渐淡化，消失的无影无踪。令我惊诧的是乌云退散后是晴朗的白天，之前暴雨不歇的日子里，我甚至分辨不清昼夜。

    空中残留的雨水向着船舷前的一点汇聚，那像是一处漩涡，将所有的落雨和几股海水凝结在一起，逐渐变化成一个孩童的模样。

    “我是来自北海的谶者，来这里渡那些海上溺死的亡魂。”孩子的声音稚嫩而纯净，如同不染尘埃的溪水，他穿着老式的鲸皮水手服，水蓝色的头发上戴着一顶船长帽，那帽子显然大了好几号，完全歪在一边。令我惊奇的是他的眼睛，眼底是赤金的底色，六边形的瞳孔闪烁着妖冶的紫光。

    “哪来的海妖怪，还我帽子！”船长粗重的声音咆哮。

    那孩子的身形像水一样泻落到海水中，下一瞬两道水柱冲出海面，箭矢般射出，随后甲板上传来一声闷响，我循着声音望去，发现船长躺在甲板上，那孩子正踩着他的肩膀。

    “你想怎样？”卡沃汀话语冰冷，银色飞刀围绕着那孩子高速旋转，切割着空气发出嗡嗡的声音。

    “我跟着你们一路了，那海蛇c白鲸，还有那些鲛人，都是我。”孩子转过头，一双紫晶瞳看着我，那是一双摄人心魄的眼睛，像是暗藏着古奥玄妙的密文。

    “多少年了，竟还有人敢于涉足神明栖息之地。”一缕缕海水涌到孩子身上，他的身形渐渐拔高，变化成挺拔的男子，声音也变得低哑，“那片海域，连洄游的鱼群都选择避让。”

    “你到底是什么怪物？”雪颜儿衣裳湿透，头发凌乱，看上去有些狼狈。

    我听见弹丸出膛的音爆声，铅弹穿透了男子的身体，溅出一簇水花，他的身体如同潺动的水流，伤口即刻就被倒灌的海水填充。

    “帽子送给你啦，海妖怪。”船长收起了火绳枪，我甚至没看清他的动作。

    男子都没看船长一眼，海水从他的体内涌出，沿着外套淌在甲板上，他的身形逐渐变得纤瘦，眨眼间变成一个白裙女子。

    “这么多年了，你过得还好吗？”我疑惑地看着她把纤弱的手掌搭在我的肩头，我顿时感到她的手中传来彻骨的寒，仿佛深海溟渊中的冰冷温度。

    “不，你不是他，你们容貌相似，但你没有那种眼神。”她失魂落魄地说：“跟我来。”下一刻我感到冰冷的海水裹住了我的身体，寒冷透过皮肤，直接渗入灵魂。

    我醒来时躺在木筏上，不断有水从上方滴落，打在我的脸上，水很冷，却带着一丝甘甜的气息。

    他又变成了小男孩的模样，坐在木筏边，默默地盯着我，上方的光束照在他的脸上，他突然露出甜美的笑靥，“你叫什么名字？”他的容貌稚嫩干净，却长着一双魔鬼般的眼睛。

    “影烛，”我不敢直视他的眼睛，那双眼瞳像是连接着地狱。

    “我叫克莱芬古尔，那个蓝头发的家伙很有趣，竟然敢潜到神址中，不过他不好玩，都没注意到我拿走了他的帽子。”小男孩把玩着手中的船长帽，“你很像我曾经的一位朋友。”

    我打量着四周的环境，深处漆黑一片，水面如镜，映照着我的倒影一只有我的倒影，水面倒映的竹筏上c那个孩子倒影的地方空无一物。

    “我们正在海水冲蚀成的溶洞深处，他们寻不到的。”小男孩猜出了我的心思。

    “你说我长的像你的朋友？”我联想到记忆中那张稚嫩邪气的脸。

    “他也曾是黑发血瞳，在他没有被影子吞没之前。”

    “那他住在哪？我想见见他。”

    “他死了，”小男孩透过溶洞上方的窟窿看着遥远的蓝色天空，他的瞳孔被昏暗掩映成淡紫色，眼神空洞，却又像藏着刻骨的悲伤，“他被人们的怒火烧死了。”

    “你的眼睛很特别，很漂亮，但让人心悸。”我打破了长久的沉默。

    “你们人类的历史中记述过三名紫晶瞳的承载者，”小男孩轻声说：“水国波澜蒂斯的雌人鱼，风国弗兰卡米尔的鹰头狮身怪兽，还有火国爱桑离亚的龙。”我听着小男孩的陈述，那些称谓，早已封存在了枯黄的笺文中。

    “你是雌人鱼？我看你更像是变形虫。”

    “就像我们不了解你们一样，你们也同样不了解我们。”小男孩摇着头，“你们最熟悉也最害怕的，就是弗兰卡米尔的怪兽，也是穆兰一族的神铎，它还有一个被你们深深印在心底的名称，恶鹰朵梅莱斯。”

    “在你们的历史记载中，冰洋一战，萨特摩斯与朵梅莱斯都死在了寒渊最深处，临死前萨特摩斯从朵梅莱斯身上取下折断的翼骨，制成骨戒，将魔鬼侍卫的身躯冰封，再将它们的灵魂封印在戒中，那是打开地狱之门的钥匙，那一天是木曜日，也是月亮最接近海洋的日子。”

    “那都已经是历史了，你为何要旧事重提？”

    “你没见过飓风的力量，它能创造出的景象，像是末世降临。我曾亲眼面对过朵梅莱斯，它生着八翼，是风元素的极致掌控者，我不相信，那么伟大的生物，也会死于凡人之手，可当我回到北海时，却感受不到寒渊深处有任何飓风的凝聚。”

    “你把我带到这里，只是为了找一个人倾诉？”我渐渐受不了溶洞深处的阴寒，连吐出的白气都变得冰冷。

    “我需要你为我找到那枚骨戒，它就在光之国，你们不正要去那里吗？”

    “为什么是我啊？而且我为什么要答应你啊？”

    “你的身体里流淌着我熟悉的血，让我想起那位君王，我相信那对你来说不是难事，并且你不会拒绝我，因为你好奇。”小男孩微微地扬起嘴角，露出一个甜美的笑容，“你若是不答应或是反悔了，我就把你关进海牢里，看着海蝎啃食你的皮肉，吸干你的血，身体一点点腐烂。”小男孩说着让我不寒而栗的话，脸上却是无害的表情。

    “那你怎么不自己去，那对你来说很困难吗？”

    “我平时都在冰海的海沟里活动，”小男孩轻声说：“那里有很多家伙要与我争夺回到水面的权利。”

    “但它们打不过我，”小男孩吐了吐舌头，“那个比我有资格浮上来的大家伙已经沉睡几千年啦。”

    我看着小男孩的眼睛，紫水晶般的瞳仁里流露出孤独的味道，在那个黑暗又冰冷的海沟深处，能与之为伴的只有它自己吧。

    “你总该告诉我骨戒长什么样c在哪里吧？”

    “你到时候一定能认出它的，它很特别。”小男孩伸出手，水流如同有生命般沿着他羸弱的身体萦绕而上，汇聚在一点，逐渐变化成一个八翼狮鹫的模样，“在你找到它之前，我会保证你的安全。”

    “你可以送我回船上吗？”我试探性地问。

    “当然喽，”小男孩眨了眨眼，他面前的狮鹫状水团骤然变回漂浮的水流。

    我突然落入了水中，被凛冽的水没过头顶，刺骨的寒冷几乎让我昏厥过去，那只木筏原来也是他用水变化出来的，我试着让自己浮上水面，挣扎的过程中我抓住了一件表面光滑的东西，那是船长的帽子，我借助它冲出水面，却看不到人影。

    我听见小男孩戏谑的笑声传开，在溶洞内荡起回音。他的身体随着涨起的水流渐渐成形，脸上挂着无辜的表情，像是刚刚做完恶作剧的孩子。

    “好了好了，不玩啦。”小男孩满脸坏笑，“上次我这样捉弄人，还是几百年前的事。”

    我身边的河水开始向四周退散，没过我的头顶，形成一个无水的密闭空间，浸在我衣服中c让我感到阵阵寒冷的水也尽数散去。

    “我们走吧，”小男孩钻了进来，他的头发衣服都是湿漉漉的。

    “这是什么？”我用手指触碰水壁，绽开层层波纹。

    “我在河水内部分隔出一个气泡，再控制水流推动它前进，”小男孩从我手中抓走帽子，戴在自己头上，“这种能力只要熟练掌握水元素咒文的人都能做到。”

    “咒文？可我没听见你吟诵什么？”我记起泠引导海水凝冰与雪颜儿手中幻化出的火鸟，都是通过吟诵某种我听不懂的语言。

    “那不是你们人类的手段吗，”小男孩躺在水壁上，轻轻叩击水面，鱼形的水花钻出水壁，在我的面前游动。“我对水元素的控制，只通过我的意愿。”

    我们就像在巨大的玻璃罩内，被水流牵引着前行，视野从刚开始的浑浊黑暗，渐渐被光线填充。我们回到了海水中，在这个封闭的空间内，我依旧能听到澎湃的海潮声。

    “看那！”小男孩指着我头顶的方向，他的声音就像是孩子发现了惊奇之物。

    我仰起头，就在那，那巨大的c梭形的c通体雪白的鲸鱼，正缓慢地游过，鲸鳍像是长而宽的桨，长须像是细密的波纹。

    “它好大啊。”

    “很大么，你还没见过海沟里那些家伙呢。”小男孩轻声说。

    光线充足的地方，我能清楚地看到海水中漂浮的藻类还有游动的鱼群，在这冰冷的海域，海生物只拥有单调的颜色。

    “我该走了，”小男孩忽然站起来，他直起身也仅仅够到我的腰部，海水涌进他的身体，他又变成之前那个白裙女子，水蓝色的长发披散在肩前，眼睛也淡化成水蓝色，无论他变成什么样子，只有在那个小男孩模样时，他才有那双骇人的眼瞳。

    她无声地抱住了我，在我耳边轻声说：“你真的很像他，除了你的笑容和眼神。”

    我感受着从她的面颊与脖颈传来的温度，这个能够随意改变外形的家伙c这个怪物，竟然拥有和人一样的体温。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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