波弗特海域

    那一晚没有肆虐狂舞的风雪降临人世，也没有随着雪浪海潮而来的凄厉惨叫与诡异蓝光，我却始终无法沉睡。

    我逃不出的火海c雨幕与雪影，黑发红瞳少年的邪气笑容c金发金瞳女子被泪和雨浸湿的眼，被铁墙笼罩的机械城堡，那些飘渺的人世c不断重复之画面c回忆中的冰冷场景，常常涌进我的脑海c侵入我的梦境，如同在我的心头萦绕不散的梦魇，让我时常从寒夜中惊醒，我有时害怕地蜷缩在黑暗中，我不知道，在这个世上还有没有与我血脉相连的人。

    时间依旧如同流水般静静地流淌而过，很长一段时间我们都没再遇见过什么奇怪的事物，我们航行的海域已经不再下雪，但是有时会有冰冷的冻雨，淋在身上会感到浸入骨髓的寒冷。

    “这里已经是光之国厄利萨斯克的海域了，”泠凝望着地平线：“卡汐里娜降临之时，落雪与降雨，即是两国的分界。”

    海洋就像是拥有多变的性格，大多时候它平静而温和，如同静谧的一汪泉眼，有时它却变得狂野c暴躁而充满危险，在水手航行的传说中，汹涌的海浪甚至能将巨大的高桅帆船劈成两截，当海洋露出它隐藏的狰狞面目，它就像一头发狂的野兽，一心只想着把船只拖进海底。

    夜幕降临之时，我看不见任何的光亮，月光繁星都被黑暗吞没，顶着白色浪尖的灰色海浪不断地起伏汹涌。海风狂啸怒号，船只剧烈地上下颠簸，让人很难在甲板上站稳。海浪不断拍打在船侧，海水飞溅在我的脸上。

    风雨里隐约传荡着船长苍劲低沉的歌声，歌词中满满都在夸耀这艘船的辉煌过去，譬如毫发无伤地穿过暗礁丛生之地c与海中巨兽搏击之类的话。船长握着船舵，仰头迎向风雨，像是享受那种被冰冷雨水淋湿的感觉。我突然想起在冰国时，泠总喜欢浸沐在鹅绒大雪中，他的肩头银发上总是落满白雪。

    海浪击中船身，我紧紧抱住桅杆，激起的浪花飞过我的头顶，狂风骤雨如同一张细密的网，把整座船包裹其内。我向海上望去，却什么也看不到，阴沉浓郁的乌云与漆黑海浪的白色浪尖之间，只有倾盆的雨水。但在海水的深处，隐约可见一点微弱的光，忽明忽暗，闪烁不定，它有时被漆黑海浪遮蔽，有时又跃出来，像是夜空中遥远的星。

    直到我浑身湿透，才准备回到船舱去，寒冷的海风如同冰冷的刀锋刺进人的躯体。我走进舱门，一个单薄的身影站在房门前，提着一盏油灯，另一只手牵着马缰绳，像是正准备把马拉到板棚下的马厩中，我走上前，发现她紧锁着眉头。

    “小姐她讨厌雨或是雪，这种暴雨天她连房门都不会踏出半步的。”

    “不是有泠在吗，他一直能让人安心。”我回应，但我看到雪颜儿身上佩着玉剑。

    “你不觉得奇怪么？下面的船舱，应该还有两三层，可是向下的阶梯却被铁栅栏门挡住了。”雪颜儿手指着下方说：“那下面很暗，看不见什么，但是却能听见一些声音，很怪异。”

    “你听见什么了？”我问，想起在我夜里惊醒的时候，隐约听到锁链摩擦在地板上的声音，还有细微的人语。

    “很多声音重叠在一起，有些像是野兽的嘶吼声，还有的像是刀剑敲打在铁门上的声音。”

    “那又怎样，只是一些声音而已。”

    “不，那道铁门就是防止人进入的，那下面肯定有什么隐秘。”

    “所以你想怎样？”

    “钥匙一定在船长身上，”雪颜儿一字一顿地说：“你去把它偷来。”

    “是你要去，为什么叫我去偷啊？”

    “不然呢，叫我这个女孩家做这种偷窃之事吗。”雪颜儿抱着胳膊，她上船后脱去了甲胄，换上了紫色纱衣，“别忘了在雪森里你欠我的人情还没还呢。”

    在黑鲛人号的甲板二层，乘客起居室内，墙壁上嵌着一些贝壳海星的装饰物，长木椅上粘着一层绿藻，木桌上摆着一个金属雕刻的蛇梯棋棋盘，两枚木制的骰子胡乱地扔在桌上，桌旁摆放着几桶酒，这里大概就是船长平时休闲娱乐的场所。

    黑袍人缩在角落里，手上不停地发出刺耳的嚯嚯声，他用一块白色的块状物磨刀，磨刀石的材质看上去像是兽骨。他依旧紧紧蒙着斗篷，蜷缩在阴影里，不论什么时候，他总是这幅行头，让人没法看见他的头发与眼睛。

    我倚在木椅上打着瞌睡，直到我感觉到船不再颠簸了，船长一脚踢开了房门，他浑身被雨水淋得湿漉漉的，他抖掉帽子上的雨水，叫嚷：“卡沃汀，拿上两桶酒。”

    船舱外阴沉一片，没有冰冷的雨水，它们被头顶上方的天花板挡住了，帆船驶进了一座巨大的船屋中，我转头看见明亮的火光，那是灯塔内的光，就是我之前在海上看到的微弱光点。

    船长放下舷梯，那里不知何时多了一个人，她拎着一个油罐，另一只手提着长裙的裙摆，火光照亮了她清丽的脸c金色的长发c金色的眼瞳。

    “蓝头发船长，你又来啦。”少女高喊。

    “你怎么每次都带些奇怪的客人？”少女看了我一眼，向船长说。

    “哪有什么奇怪的客人？”船长回应：“他们都是装着闪闪发光金币的钱袋子。”

    灯塔里有三个人，克里斯琴伯德，他的妻子阿格妮丝，还有他们的女儿塞西莉。克里斯琴看起来比船长要老一些，他瘦小精干，有一张苍老和蔼的脸，金色短发中夹杂着白丝。阿格妮丝要年轻很多，她的脸上甚至没有多少皱纹，只有一头显目的卷发，如同金色的波浪。

    漓沫和雪颜儿都被金发少女拉着进了自己的房间，剩下的人都坐在一个整洁的小房间中，雪白的墙壁上挂着衣服，木桌上摆着一些书籍c烛台与海鸟蛋，阿格妮丝为我们端来了热饮。

    “萨斯德罗，”克里斯琴说：“你还是去北海么，那里的暴风雪一年强过一年，每年都能听到船只失事的噩耗。”

    “我要回厄利萨斯克啦，老兄。”船长喝下整一碗酒，“我就要发大财啦。”

    “你得了吧，这话你说了几十年了，积累的财产也就只有那么一艘破船，还有你那带了十几年的帽子，”克里斯琴放声大笑，“你真要回到光之国？你多少年没踏上那片领土了，十年还是二十年？”

    “十七年了，”船长又喝下一碗酒，“那时我为皇室王爵们开采海底的紫晶矿，真是糟糕的回忆啊，海水冷到骨子里，汹涌的洋流c丛生的暗礁c吃人的海鬼都能要了你的命，真该是被人遗忘的地方啊。”我看着船长的眼睛，那一刻我从他的眼底看到了陌生的凶狠，仿佛刮骨的短刀反射的光芒。

    “你当年从白龙湾抢走这艘船，皇室里还有人惦念着你那。”克里斯琴把揉松的烟草装进烟斗中，再用胸针从灯芯中挑蜡点火。

    “当时我打昏了执政官，在酒桶上插了根引线，拿着火把吓唬他们，那些蠢货还真以为是火药桶”，船长咧嘴笑道，“现在的国王是谁，还是那个老家伙么？”

    “他十五年前就被人从王座上拉下来啦，你还不知道呢，”克里斯琴也端起酒杯啜饮了一口，吐出一个烟圈，“王室和教廷间进行了一场持续数月的圣战，结果没打到一半就进行了谈判，现在北岛是国王辖区，南岛就归教皇啦。”

    “那老教皇呢，也躺进棺材了？”

    “他连棺材都没得躺，当时整座德维音大教堂都被烈火吞没，余烬退散之时，我们连教皇的骨灰都没找到。”

    “但皇室依旧是梅尔维尔家，”克里斯琴缓缓说：“国王的名字是伊克洛德梅尔维尔，教皇的名字是卡妮莉娜沧鳞默兹。”

    船长突然放下了酒碗，直盯着克里斯琴明亮的金色眼瞳，“国王，叫什么名字？”他连续喝了一整桶酒，声音变得有些沙哑，拉扯声带吐出的声音像是猛兽的低吼。

    “伊，伊克洛德，怎么了？”

    船长发出疯癫般的笑声，“我早该回来了，我已经在海上漂泊得太久啦。”

    那一晚阿格妮丝敲响了我的房门，我们走到灯塔顶上，那里没有墙壁，四周都是窗户，这里的风雨声大得吓人。她将油倒进屋子中央的大灯中，再将它点燃，巨大的银镜围着它缓慢的转动，她的面容和那名金发少女高度重合在一起，这样明艳依旧的女子，却在这样荒凉的海域守着灯塔。

    “你也是去光之国吗，孩子？”她问，我需要集中精神才能听清她的话，雨水疯狂撞击着窗户，狂风如同黑色长夜中野兽的咆哮。

    “嗯，”我点点头，当作回应。

    她把什么冰冷的东西塞进我的手中，那是一个金属罐，上面的标识已经残破，“它能把你的头发染成金色，你会用到的，孩子，黑发在光之国是禁忌。”

    夜里，船长的鼾声如雷，古书中描绘的火龙就是这种叫声吧，我想，钥匙就别在船长的衣服内侧，我很容易就得手了。

    雪颜儿轻轻地拧开了铁栅栏门，并不是我偷来的那一把，那把打不开这一扇门，我们当时猜想，船长身上只有一把钥匙，却打不开门，那把钥匙一定是用于打开盛着其他钥匙的锁箱。她提着一个油罐，隐约照亮脏兮兮的木阶，这下面似乎很久没有打扫过了，有一股浓重的食物发霉的味道，仔细去听还有一些细微的杂音。

    “虽然我很讨厌脏乱的地方，但我更想看看下面有什么。”雪颜儿捏着鼻子说。

    我的靴子踩在木阶上不断地发出咯吱咯吱的声音，下面难闻的气味愈发浓重，我也不得不捏住鼻子。

    甲板第二层，堆放着三四层木箱，上面积着一层灰尘，一些打开的箱子中是一些黑色c暗银色或是深灰色的金属物，认不出是什么。

    甲板第三层依旧被铁栅栏门锁着，钥匙打不开，里面的两侧有十几扇铁门，深处暗的看不见。那些奇怪的声音就是从铁门后发出的，雪颜儿没有试着去开这扇门，那后面压抑阴暗得让人想到牢房。

    甲板第四层，少了那股难闻的气味，但是很闷热，感觉就像站在红热的铁炉前，我们打开一扇门，一大团蒸汽扑面而来，我在蒸汽和烟幕里看到巨大的机械装置，像是钢铁铸成的巨兽。

    “这些是什么？”雪颜儿问。

    “好好像是引擎，这是艘帆船啊，怎么会有引擎？”我盯着那些巨大的齿轮，它们勾起了我遥远的记忆，一个念头在脑海中闪过，“原来帆船只是伪装，难怪船上连个水手都没有，可是船长为什么要这么做呢？”

    “你刚才说这些大家伙是什么？”

    “没什么，只是冥黎维也纳的机械装置，但早就淘汰了，那里闭关锁国，信息从不外泄，你没听说过也很正常。”

    我们走出蒸汽，却停在原地，木阶上站着一个黑影，他似乎也注意到了我们，我还没看清他的动作，就看到大片的银色闪光从他身边飞出，悬停在空中。我一下子就认出来了，在隆冬城阴寒的墓窖深处，那些银色闪光，追着一个身影飞速遁去。

    “是你？”雪颜儿抽出玉剑，冷冷地说。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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