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9章 日常

作品:《死后才认真修真

    凡事总有第一次,涂时昀发现衣服也不难洗。

    林中的湖泊不大,月光直直地照在水上,穿透水面。一棵拦腰斩断的树横卧在水中,磕磕巴巴的树皮上爬满青苔,随微微颤动的水流缓缓浮动,优雅翩跹,宛如在招手。

    树桩旁,涂时昀一只手拽着衣领,看着鹅黄色的常服在水中静静飘荡,仿佛一只亲近人的大鱼。

    水流一冲,衣上的脚印便没了。涂时昀怀疑他不畅的心情和拧成山川的眉头,全是因他身边的树桩上,坐了个胆大包天的男人。

    实力当前,胆大包天不足以形容。涂时昀摸不透荀竹君,但显而易见的是,荀竹君不在乎他的冒犯和不敬,甚至反过来,对他有种隐隐的尊敬。

    不过涂时昀不是蹬鼻子上脸的人,这曾经九天之上的荀竹君,成了现如今修真者喊打喊杀的邪魔歪道,哪种身份对于涂时昀而言都避之不及。

    何况脸好好的,凭什么让他蹬?他要是真蹬了,不得恼羞成怒。

    容南和厉古就在不远处,荀竹君丝毫不惧,堂而皇之地来找他。事实上,七月一别到如今再见,涂时昀对他竟然有种熟络的感觉。甚至比在舒容予身边还放松,那种感觉就像,无论犯什么错,都能轻而易举得到原谅。

    初秋吹冷了他,后颈到背脊冰凉刺骨。涂时昀一不留神,松开了手。

    常服随水流去,打从现身就闭目养神的荀竹君蓦地睁开眼,在他睥睨苍生的眼神里,腐朽不堪的树桩都坐出了王座的架势,好像他才是天帝君。

    荀竹君一挥手,一截手指粗细的竹子定住常服,涂时昀伸手一拽,毫无分量,竹子如月下的倒影。

    “你若走,我随时可以带你走。”涂时昀像个村口洗全家衣服的村姑,荀竹君有点看不下去,摊开手,竹子飞到掌心,融化消失。他不徐不急地开口,“我不想见你落得同这具皮囊一样的下场。”

    涂时昀闻言,瞥瞥他,眼底里印的不是他抢占二师哥的皮囊偷走舒容予的身体,还敢出现在他面前的嚣张行为,只有仙风道骨的风范。不得不承认,他心里酸,还不是正邪不两立,就是嫉妒。

    真不知道这个只配天打雷劈的魔修,怎么能堂而皇之地顶着“仙风道骨”逍遥过世。思来想去,涂时昀归结于二师哥天生丽质。

    话说回来,他们几个模样都不错。

    看来仙君挑选肉身,修为不在考虑范围内,模样漂亮才是顶重要。

    涂时昀嘟囔:“你的皮囊是我二师哥。”

    荀竹君淡淡地望了他一眼,有点不情愿地开口:“小师弟。”

    好像这样,他就是原模原样的二师哥了!

    涂时昀捞起衣服,淋淋漓漓湿了他半身,拧干了水,他说:“有本事,你把二师哥还我。”

    荀竹君微微拧了眉头,快速搜寻这具皮囊的记忆,时光飞逝,关于涂时昀只有零星两三片段,“你们关系好?”

    涂时昀无话可说,他对二师哥脸的印象,部分来源于祠堂画像,部分来源于常听弟子们夸二师哥的俊俏,千量门无人出其右。

    涂时昀乖乖摇头:“过年时给我们一个人一个红包,说是凡人过年的习俗,我只见过他那一次。红包里装了一张弥散符。”

    弥散符又名照妖镜,一切魑魅魍魉无所遁形,是一种又繁复又没用的符。就要佶屈聱牙的字,说了也没人理解,不如不说。

    荀竹君深深地拧着眉,显然是没听过此等歪门左道,他说:“你跟我走,莫说是弥——符,什么符不能给你?”他警惕道,“有鬼修。”

    “是我师姐,舒容予。”涂时昀微怒,罪魁祸首就在眼前,他居然没有动手?师姐知道,会原谅他的不作为吗?

    荀竹君还是知道舒容予的,“她没有魂飞魄散?怎么可能。‘换身’做到完美,一定要原主魂魄灰飞烟灭,身魂同换,融洽无暇。”他问完自己,又摇头,“反正清巫找到你们已是不易。”

    他的声音随身影一同渐次淡然,像是月亮收回月光。

    “师弟,洗衣服呢?”舒容予小跑过来。

    涂时昀原本喜笑颜开的脸,在见到净昆之后有化为六七岁孩儿面的迹象,晴天潋滟成了疾风骤雨。他努力像个大人物一般喜怒不形于色。对灵力控制到得心应手,结果发现最难控制的是自己的表情。

    他甚至忍不住问:“你怎么也在?”

    暗暗藏着,深更半夜,你们孤男寡女,结伴抓萤火虫?愈想愈合情合理。

    净昆闻言一愣,脚步也随之一顿,以为涂时昀是不欢迎他。他知道自己话多惹人烦,收敛是不可能了,本性长歪,强行掰直比瓷器亦碎,他怯怯地搅了搅手指:“我给师姐抓野鬼吃呢。”

    千般隐瞒,他也想分一口。虽然他的一口等于一半。

    前一句师姐,后一句喂师姐吃野鬼。纵然后一句有点不足为外人道。

    涂时昀把衣服往地上一摔,愤愤道:“师姐,以后想吃跟我说,我给你抓!”

    舒容予其实不太想吃,但她觉得她要是敢答不吃,小师弟得填鸭子似的喂她吃。她打了个激灵,说:“等我把流星的鸭子灵力用完。”

    全天下鬼修如果都有她这种得过且过的自觉,何愁还要搜寻几十里才能抓到一只孤魂野鬼,何愁还要抽活人生魂。那鬼修就能完完整整从魔修中抽身而出,光明正大加入正道。

    舒容予捡起衣服,掸开,又拍了拍草屑:“好好的,跟衣服置什么气?”她说完,发现自己没话找话,涂时昀生气?不可能。她从容地把衣服铺在树桩上,食指汇了点灵力,像等一朵花开,极有耐心的烘着衣服。

    涂时昀一朵愤世嫉俗生长严重缓慢的花骨朵,啪一声,在墨染的沉沉夜色中绽放。别人选择晴空万里,他选择此时有点无理取闹。忽的意识到这点,他脸上乍现一闪而逝的红晕,旋即无影无踪。

    袖子一沉,净昆偷偷摸摸蹭过来。

    净昆亲眼见识过涂时昀的修为之高,从一开始的收为己用,□□裸地转为讨点好处。他说:“能分我一点不?我也好久没吃到野鬼了。”

    涂时昀挠了挠脸颊:“我尽量,毕竟上一次不是捉到。”是夺了叶流星的心头肉。

    为此涂时昀不好过,他想舒容予大抵也是有几分歉疚。毫无预兆地心有灵犀,涂时昀心满意足。

    说曹操曹操到,叶流星裹着雪白单衣,哆哆嗦嗦地走过来。他修为最低,也不知是体修不耐寒,还是习惯了故意惹人注意。

    叶流星眼里就看不见净昆,又裹紧单衣:“来捉萤火虫吗?这地儿好,风景怡人。”他见舒容予抖了抖衣服,喜出望外,“太好了,师姐你怎么知道我正冷得慌呢!快借我穿穿。”

    舒容予嫌弃地看了他一眼,叠整齐塞给涂时昀:“师弟收好了。”又看向叶流星,她知道叶流星不冷,不过是故意使坏。

    搁在叶流星眼里就是一种亲密无间,饱偿人间冷暖的叶流星灵机一动,把咧嘴傻笑的净昆往怀里一抱,其姿势同抱远在千量门的黑犬差不离。他偏生戚戚然地说:“那也没事,反正你俩从来不问我死活。”

    月光拂水,带上许多莹润光泽。纵然月亮千万沟壑纵横,又冷又凄,这一夜还是月色朗朗,仿佛无限延长。

    秋虫在沙沙作响,只是没这几个能闹腾。梦笔阁免费小说阅读_www.mengbige.com