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第八十章 马踏天山 二

作品:《万里山河

    六月里的天山脚下,或是野花处处,或是沙石森然,这一处几乎横跨整个西域的天然屏障将这一片土地浑然天成地分作了两半,宛如西域各地一般,无时无刻不散发着她迥异而瑰丽的妩媚。

    几骑马蹄声在空荡的峡谷中来回响动着,天山山脉横亘百里,其中峡谷无数,所过之处有绿洲,也近戈壁大漠,而靠近东面偏南的这一处被称为魔鬼峡,是大山南面最大的一个峡谷。准确地说,这魔鬼峡并非一个峡谷,而是由大大十来个峡谷组成。这些峡谷彼此相通,却只有其中一处才能走出山峡,通向绿洲。其余各处不是通向沙漠,便是通往大山深处,一旦误入其中,便是花上数月也未必能活着走出来。居住在天山南北的人对此,大多有所耳闻,当地汉人对这里有个颇为贴切的绰号,那便是“鬼见愁”。

    因为这般复杂的地势,是以虽然经由这里通过天山路程也比寻常山路近上十天左右,但过往商旅几乎不会选择此路。只因这魔鬼峡中据称决无活物,除了那嶙峋的怪石之外,便是望不到尽头的山崖,去过的人曾说在里面转上两个月,连棵草都不曾见到。这般地方自然不是人所愿去的了。

    然而,此时这处山峡中却奔行着数十骑,只见其中一个满脸黑髯的大汉使劲扯开了内衣的领子,咧开干裂的嘴唇,哑着嗓子道:“他奶奶地,都走了三天了,连只兔子也不见,这鬼地方难怪这么出名。依俺的意思,大人应当拣选精锐,直冲出去,要我是大食人也决料不到大军会走这地方。”

    他话音刚落,旁边一名精壮的中年汉子便瞪了他一眼,随即冷冷地道:“裴老四,你若是不想去,便给我掉了马头回龟兹,节度大人那里自由我来说项。若是还想沙场上建功名的,那就给我闭上你那鸟嘴!整天叽里呱啦的,你不嫌烦,我听着也腻!不就是热点儿,再加没野味吃吗,至于这么多牢骚么?”一边说着,一边又朝对方扯开的领子瞄了一眼。

    听了这训斥的话,尽管那黑髯大汉一副粗豪的样子,却并不敢还嘴,只“嘿嘿”讪笑道:“大人千万别这么说,您要往高节度那里一报,那这仗还有我裴老四的份吗?!您就瞧着我跟在您马前马后,劳碌这么多年的份上,饶了我这一回还不行吗?末将保证,那些鸟话再也不从这张鸟嘴里出来了!不过大人,说实话,兵贵神速,我军千里而来,又不惜以黑齿大人的部队为诱饵,无非也是要出其不意,攻其不备。若是全把时间浪费在了这荒山野地,岂不是得不偿失?还请大人再想想啊。”

    那精壮汉子不是别人,正是安西都护府有名的陌刀将—李嗣业,他奉了高仙芝之命为大军在前探路,以他在安西军中的身份,居然来做这探路的活,由此可见,即便以高仙芝之胆大,对这魔鬼峡也是颇为忌惮,并不敢大意了。

    李嗣业听了那裴仁勇的话,心下也自有一番考虑。不过既然高仙芝给了他命令,此刻便不是废话的时候,当下便听他道:“现下不是说这些的时候,你带一队人向左边那个谷口过去,我带人从右边过去,中路留着让向导指挥大军,不管发生何事,记住一个时辰之后,原路返回,在此会合。”

    裴仁勇听他下令,不敢再行废话,当下立马应命而去。空荡的山谷中重又回响起阵阵蹄声。

    是夜,唐军中军大帐中,安西军主将高仙芝背着手,站在一幅木图后,正仔细地研看着,昏黄的油灯一跳一跳,一切寂静而诡秘。忽然,门外传来亲兵的声音:“禀告大人,李将军求见。”

    待他叫进之后,便见那李嗣业挑帘进来,恭声禀道:“报大人,末将已经将今日所探之路统筹绘制清楚,请大人过目。”说着,便伸手递上了一张帛书。

    高仙芝接过之后,一番查看,并不出一言,隔了好半晌,方才问道:“依你之见,目下我军应当如何行动?”他问这话时,却是头也不抬,一副深不可测的样子。

    好在李嗣业跟随他多年,素知对方脾性,当下略理了理思路,便答道:“禀大人,依末将愚见,我军长途奔袭碎叶之敌,只贵在一字,即‘速’。得此字,则我军必能大胜;反之,若军行不速,势为其察觉,则万事休矣。但目下尚有一事可虑,以敌人此番举动来看,为的便是行那围魏救赵之计,因此必定于此去碎叶之半途设伏。而前番大人以黑齿都护之兵马行那调虎离山之计也正在于此。然则,此刻之关键在于,目下我军前进途中是否仍有敌军守备亦或伏兵。若然如此,则不但我军突袭碎叶之敌将不再可能,而且便是本军也会大受损失,此事不可不虑啊。”说到这里,他见高仙芝皱着眉头,仍是一言不发,便又叹了口气,道:“大人想必方才也看到了,此去途中地势将会愈加险峻,末将午后曾带人亲自去查探,由此地再往前行十五里地左右,大军必须下马步行,山势之险要实已出乎我军意料之外。因此,末将以为若是大人觉得此事行险,不妨不妨再从长计议。”这最后一句话,却是说得有些吞吞吐吐。

    高仙芝听了这话,却是隔了好一会儿,方才出言道:“你跟随我多久了?”未等对方回话,他便又道:“整整十年了吧,从安西四镇到西域更远之地,大数百战,你觉得本节度是那种临阵退缩之人吗?我知你心中顾虑,但无论于公于私,此战不但要胜,还要大胜,更要胜地光明磊落!黑齿大人之兵马的确是诱饵,但他这个鱼饵可不能让大食人给吞了,若是以此来吸引并判定敌军布置之伏兵,则即便日后胜了,我高某人脸上又有何光彩?!因此,我意已决,全军精选三千锐卒,连夜轻装而行,由我亲自统领,此去必直捣敌军!”

    那李嗣业听闻此言,不禁心头大喜,他原先所说其实说到底也是言不由衷。他可不似其余诸将那般粗鄙,安西四镇的情势没有人再比他这个老人知道的更多。他原以为高仙芝对那黑齿岩刚会否心存芥蒂,因而故意如此,但现下看来却是自己以人之心度君子之腹了。当下便听他道:“大人英明,只是此去路途未清,不如由末将率兵前去吧。”

    却听那高仙芝“哈哈”一笑,道:“怎么,现在不劝本帅回师龟兹了?呵呵,你且慢去,此事由我亲自主持,你依令而行便是了。怎么,难道本帅领军你还不放心么?!听好了,我自领二千安西精锐,你再替我从蕃兵诸营中拣选一千精兵,两个时辰之后便即拔营。随行诸将么裴仁勇c贺娄于润,再加上个孙得忠吧。余下这七千大军由你统带,天亮后再行拔营,切记不可劳师过重,须知到时若是我一击之下敌军不溃,则你处大军便是我军赖以取胜的最后机会,明白吗?”这话说到最后却不只是单纯的分派任务了,而是语声转厉,显然是下令军令。

    李嗣业虽然对前路如何有些担心,但他对高仙芝的信心无疑要大过前者许多。更何况军令如山,他又一向跟随在高仙芝左右,当下便下意识地躬身行礼,却正欲领命而去时,又被那高仙芝喊住了,道:“恩,你既来了,另外一事也告诉你知晓。封副使日前已经传书本帅,那潜伏龟兹的细作已然伏法,现下龟兹城内但凡与大食人有联系的商贾都已被监押于节度使府中,我军消息便不怕走露了。这也是我为何有信心敌人未必会在前路上布下伏兵的道理,原因么,便是他们现下根本不知你我已在此处。”

    听了这话,李嗣业倒是颇为惊异,不过转而便即高兴起来。他这下更对高仙芝佩服无比,能够算准敌人行事之道,确实是英明之为。他正欲开口夸赞,却被那高仙芝止住话头,微笑着道:“好了,你在本帅麾下多年,恭维的话就不必说了,这也是教你些经验,以后的事便须看你自己的了。”言毕,便挥手让他出去,只把个李嗣业说得有些愣头愣脑,他不明白为何高大帅会突然说这么些话来,难道真是见自己天资不错,有心传授带兵征战之道?

    当晚,两个时辰之后,夜色苍茫下,唐军大营中点起丛丛火把,先锋探骑几十人早已派了出去,火光下三千汉蕃精兵策马而立,除了马匹的响鼻声之外,竟只听得呼呼的风声。

    高仙芝打马来到众军身前,他身旁跟着李嗣业c裴仁勇c贺娄于润等人,虽则已是夜深之时,但在火把照耀下,却也是鲜衣怒马c威武不凡。

    只见他无声地冷眼扫了一遍众兵,然后突然朗声道:“六年前,我们安西军败在大食人手上,六年后的今天本帅将亲自带领你们报这一箭之仇!尔等谨记一言:大唐必胜!安西必胜!”说完便一策马首,一马当先,振蹄而去。

    只是这番话虽然简短,却宛如石子投入静水之中,虽然有限于军令,不得喧哗。但马匹因裹了布条而略显沉闷的嘶鸣,很显然将众人的激奋之情表达得淋漓尽致。仿佛在这一刻,等待一众唐军士兵的,不是那未知的前路,而是敌人滚动的头颅。

    火光蜿蜒处,在夜幕掩护下,唐军精骑扬尘而去,铁蹄踏在天山深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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