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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我接住了她，像伸手接住一片自枝头飘落的树叶。

    她像一只受伤垂死的飞鸟，蜷缩在我怀里无声地的轻轻啜泣。那纵身一跃，已然用尽了她毕生的精力。她连站起来的力气都没有，只能心无旁骛的躺在我怀里，沉浸在过去的悲伤中无法自拔。

    我紧紧抱住她，紧紧的将她捂进怀里，贴近胸口。那里，是我依然泵血不止的心脏。我低头凝视她的双眼，里面空洞得像漆黑的夜空，只有一片虚无。

    她沉默无语，泪流满面。

    张熙不知从哪里弄来一把雨伞遮在我们头顶，挡住了绵绵秋雨。雨滴打在伞面上沙沙作响，像风吹过密林的声音。他原本被Aries的那一跃吓得不轻，此刻撑伞的手还在不住颤抖。我和他相视苦笑，听到他吐出一口长长的、舒缓平静的气息。从他眼中，我看到了阔别已久的恐惧。

    五年前的那个早晨，他看我的就是这种眼神。

    Aries的举动引来很多人的关注，我无视他们的目光，紧紧的抱着她坐在潮湿的堤坝上。她却像受伤的小兽一般躲避别人的审视，将脸埋进我胸膛。过了良久，她才有气无力的说：“阿木，能背着我走么？”

    我点点头。我脱掉雨衣，在张熙的帮助下将她背在背上往回走。

    “我想再走一遍那部扶梯，去看看魁星塔。”Aries在我背上轻声说道。

    我们沿着内金刚堤往回走了一段路程，走上安澜索桥渡江。桥头有座如“牌坊”式样的建筑，上面写着“天下第一爱情桥”几个朱红大字。

    张熙在前面引路，转身替我们介绍道：“这座桥又叫‘夫妻桥’，据说是一对夫妻出力修建。”

    “去他妈的夫妻桥。”Aries在我背上低声骂了一句，并将某件东西从桥上扔了下去。我没看清具体为何物，只见江水翻涌着将它淹没，倏尔消失在视线中。

    我给张熙递了个眼神，他随即会意，识趣地闭上嘴巴。夫妻和爱情这种字眼，在Aries听来更像是一种讽刺，所以还是少说为妙。渡过内江，穿过西瞻亭，往上是苍松古柏夹道的一段陡坡。我背着Aries拾级而上，去参观了二王庙。

    在庙门前驻足观望的时候，我看到许多年轻男女在里面烧香祈福。Aries突然说要去砸掉菩萨的脑袋。我连忙催促张熙领路去观光扶梯，真怕她在此会闹出什么乱子。委实说，以我目前自身难保的身体状况，背着一个大活人（即便是娇弱的Aries）对我来说是个沉重的负担。其实上坡还好，除了累点外，身体还能承受。

    但是，从二王庙去往禹王宫的那段路，下坡比较多。她的体重全部压在我身上，下坡的时候对膝盖是种严峻的考验。走到玉垒关，我实在背不动了。于是在一座凉亭里将Aries放下来歇气，自己则坐在长条椅上，靠着柱子如牛似得大口喘气。喉咙里发出如拉风箱般呼呼地声音。

    “剩下的路由我来背吧。”张熙对我说。

    我生怕Aries会多心，误以为我对她已心生厌烦。于是摇头说：“不碍事，休息一下就好。”

    Aries瘫软无力的坐在长条椅上，望着雨幕中的群山发呆。我顺着她的目光看去，有几棵合抱大树被风吹断了一些树枝，仿若一堵高墙被打开了一个豁口。透过这个豁口可以看到远山和山下岷江上的安澜索桥。远远看去，索桥如一挂飞虹横跨内江。岷江穿山咆哮，灌入东边纵横交错的灌渠。

    我猜想，此时此刻的Aries应该是在思念他吧。思念和他一起走过的路，回味充斥着他们绵绵爱意的风，以及留下美好回忆的一切。思念他的胸膛，他的臂弯，他的鼻息和嘴唇。

    如今秋风萧瑟细雨绵绵，却再也不能感受他的体温。她再次泪流满面。我走上前去，在她面前蹲了下来。我说：“走吧。”

    “剩下来的路我要自己走。”她啜泣道。

    我们三人一前一后下山。在我的示意下，张熙走在最前面，Aries走中间，我在最后俯瞰全局。我们在七转八绕的山道上沉默的走着，脚下的青石在秋雨润湿后略显湿滑，因此走得很慢。当我们来到玉垒山脚下，已是正午时分。雨也渐渐小了下来，大有停歇的趋势。

    张熙去买了三张票，然后我们乘坐Aries口中的扶梯上山。她执意要走最前面，我不便干涉，只好遂了她的意愿。并且在她的要求下，我和张熙与她保持着大概二十多米的距离。看着她站在扶梯上缓慢上升，张熙凑过来悄声对我说：“阿木，这是何苦？她的生死对我们来说真的有那么重要？”

    我下意识的点点头。Aries和我们虽然认识仅仅只有半天时间，但我从她身上似乎看到了某种东西，却又不知该如何表达自己内心在此刻的想法。我踏上扶梯，仰望已经行至扶梯中段的Aries。雨终于停了，天光变得越来越亮。明亮的光线从山顶空旷的天际照射下来，将她笼罩在一片强光之下。她的身影，开始变得朦胧梦幻起来。

    随着扶梯不断上升，那道强光造成的梦幻开始消退。当我们抵达山顶，转过一条弯曲的小径，蓦然看到一座高塔耸立在不远处的山头上。Aries独自一人，向着高塔踌躇前行。

    我加快脚步赶上她，在她左手边与她并肩而行。

    “阿木，真的信任我？”她驻足转身，盯着我的眼睛再次问道。

    “百分百的信任。”我说。

    “那好，你们留在这里，让我一个人登塔。”她坚定的说道。

    我大脑一片空白，不知该说些什么才合适。委实说，“百分百的信任”是怕她伤心才这么说。如果让她一人登塔，从内心深处来讲我很不愿意。

    “相信我。”她说完便转身离去，留下我忐忑的在原地打转。张熙走上来问我：“阿木，要不要报警。”

    我犹豫了片刻，使劲摇头没答应他的提议。我决定相信Aries，就像她相信我一样。哪怕初次见面，在几次简单谈话之后就愿意和我交谈心事。

    “珍贵的信任不容辜负。”我说。

    “叶子曾经也这样毫无保留的信任过你。”张熙看着小径尽头Aries的背影，无不担忧的说。

    仿佛有一道光照进森林深处荒芜的石塔，漆黑被驱散一空。我脑海中闪过一道灵光，有个声音在我耳边悄然响起：“你应该回到事件的原点，和过去告别。”

    我终于确信，我从Aries身上看到的是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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