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第二十九章 魂断繁华梦
作品:《洛川雪》 那几人看到了左陶,顿时邀功心切,跑步前进,为首一人撒腿先跑近了,喊道:“老爷,这女的我们已经抓到了!”
左陶闭上眼,真想重回娘亲肚子里去,朝他唾了一口:“蠢货,快给我让开!”
男子被吼蒙了,急忙大声辩解:“老爷,我们是昨天出去采办的!早上回来听到号角声就急着往寨子里奔,没想到在风雨桥下边发现了这个女的,我看她鬼鬼祟祟又穿着汉人的衣服,想着这号角一定跟她有关系,就立刻把她抓回来了!”
本来无论是秦萧还是左陶,其实都是希望如衣已经逃出去了,不想再看见她的,所以还能彼此顺水推舟。可现在她明明白白地站在眼前,秦萧不能不管她而左陶也绝不能让她被人带走了——否则岂不坐实了自己寨中逃出去的,是天朝来的人?
“左大人,你寨子里还有汉人啊?”
“我和大哥早就归顺了大夏,有个把汉人在寨子里也不稀奇吧?”左陶佯装镇定,冲底下人道:“还愣着干什么,还不赶紧把逃犯带回寨子里去?”
如衣听到汉人的声音才敢抬头向上看一眼,待看清马上的刘林后,忍不住高声呼救起来:“刘大人,救我!”
“慢着!”秦萧转头看江阔好似神游天外一般,远远地望着寨子外面,不知道在想什么,只能自己硬着头皮上,正好借着如衣这一叫喝止了左陶的人,“这女子似乎是我们刘游击的旧相识。”
刘林也没料到事态会发展到这个地步,如衣竟然跌跌撞撞又被左陶的人抓了回来,正懊恼不已,听了秦萧的话,赶紧接上:“大人明鉴!她正是属下的同乡。只是不知道犯了什么错,惹得土司大人这么不高兴,被打成这副模样,属下差点没认出她来!”
秦萧不给左陶解释的机会就紧跟着说:“不过一个伺候人的婢女罢了,能犯多大点儿事,是摔了碗还是盆儿啊?你看这可怜见儿的,到现在还发抖呢。我说左大人,这人被你教训怕了,回去也不能好好做事了,不如给刘游击个面子,让他带走吧,改明儿我给你送几个美若天仙的来!”
“不必了!”事情到了这个份儿上,左陶也不再客气敷衍,“柳大人,你只知道我打她打得厉害,可知这婢女是因为杀了人才被关起来的吗?你刚才说什么‘人命关天’,现在难道只因为她是刘游击的同乡就要让我放人吗?这样的话,我寨子里的规矩要往哪儿放,我这个土司老爷以后还怎么抬头?”他说着突然腰背挺直,一副大义凛然,英勇无畏的模样,“你要是拿着我的性命要挟,强行劫人,那我只有以死维护尊严了!”
比我还会扯!
秦萧腹诽着忍不住又看了如衣几眼。上半夜听江阔说要来白崖川救个侍女,他就有些好奇,到底是什么样的女孩子,能对公主如此重要,重要到让驸马爷都不惜以身犯险,要安全带她回去。可现在一看,也不过是个怯懦温良的女子,既没有让人过目不忘的美貌也没有什么冰雪聪明的机灵劲儿,不知道公主看上她什么了。
就在秦萧还在胡想时,江阔已在一旁扯下了自己的面纱。
“左陶,你带兵袭击高淳公主仪仗队,杀害护卫随从和婢女数人,劫走不计其数的金银珠宝和圣上赏赐,已是诛九族的死罪!之后你又将公主掳来白崖川,想要嫁祸给你哥哥左木,狼子野心,丧心病狂!你这样与国不忠,与人不义,与兄不孝之人,万死难辞其咎,还敢大言不惭地在这说什么规矩颜面吗!”
“你,你”左陶没料到江阔也来了,扭头瞧了后面一眼,差点从马上坠下来,有一种中了连环计,陡然从脚底凉到脊背的感觉,僵了一会儿才想起来要反驳:“你胡说八道,污污蔑我!你说的事我都不知道!而且公主,公主不是昨天还在你席上吗?要出事也是你害的她!”之后又指向如衣,“这丫头是我寨里的下人,根本不是什么公主婢女,你别想给我强加罪名!”
“我说左大老爷,”秦萧突然在后悠悠开口:“咱们谁也没说过这丫头是公主婢女吧?你这不打自招,也太给咱们省事儿了。”
左陶心里“咯噔”了下,脸都变了色,恨不能抽自己一个嘴巴子。急中生羞,羞中生怒,腰板挺直,声音也大了起来——面对极难挽回的局面,他已经要破罐子破摔了,顾不上威胁性命的玉萧,扭头向着自己人喊道:“汉人侵占我们的土地,毁了我们祖宗的基业,现在还想把我们这些人当成异类赶尽杀绝,咱们这时候要是再不联合起来反抗,以后死了也没脸去见列祖列宗了!”
众人还没弄清楚什么情况,不知道自家老爷怎么突然就和官府里的人闹翻了,正犹豫就听左陶指着江阔高喊:“这个就是西平侯张江阔,大夏的走狗头目!大家一起杀了他,为死去的亲友报仇,以后就是英雄了!”
大家伙儿本来还有点惊吓,可退后一点后反而看清了形势:汉人只有几个,全都被自己人包围了,连同那个最大的官儿在内,怎么看都是任人宰割的样子,一拥而上杀了他,以后说起来也是家门荣光,说不定整个云南的局面都会因为自己今天的作为而改变,于是便一股脑儿群情激奋起来:“杀了他,杀了他,决不能让他们走出白崖川!”
江阔和秦萧也没有坐以待毙,从左陶恼羞成怒开始就预料到了事态会演变成这样,早让刘林从几个采办手中抢回了如衣:刘林动作利落干脆,电光火石间就带着如衣回到了原位,那帮没有武功又忙着看热闹的采办只知道眨了眨眼,人就不见了。而秦萧也在左陶激动之中悄悄滑出了袖中的匕首,在他话音落地的同时割开了他的腕脉。
左陶本来正有点纳闷,按理说自己都明摆着放话要杀人了,秦萧怎么着也该催发他的毒蜂了,可玉萧中却没有一点动静。正准备瞅个分明却突然觉得手腕一紧,接着一阵钻心之痛从手臂传来,惹得他凄厉地嚎叫起来。
“哼,老狐狸!今儿个小爷出门着急,没带那些宝贝儿,让你失望了。”秦萧言带戏谑,但音色泠然,听得人发瘆,“不过这滋味,想必一样好受!”说着将他的头狠狠按在了马背上,取出缰绳紧紧地捆了几圈,任他如何叫喊也动弹不得了。
“左陶意欲谋反,证据确凿,已经伏法。我们会将他带回昆明,等候天朝发落!刚才侯爷所举他种种罪行,想必各位也听清了,株连九族都不为过!但侯爷在此,明察秋毫,知道都是左陶自己的野心和贪欲为祸,诸位不过是被他蒙蔽,奉命行事而已,若能就此归顺,侯爷一概既往不咎,你们照样可以在这里安居乐业,免受战乱荼毒!”
白崖川人刚被振奋出同仇敌忾的民族情绪,听得秦萧所言,又有些犹豫了,虽然已把六个人包围在了一个小圈子里,但都不敢再上前一步。
秦萧驱马,转了一圈后正要向前一步冲散包围,打破他们连成一片的气势,再高声震喝几句,让他们彻底丧了造反的胆量,可刚才一副老实巴交模样的塞翁此时却突然发难。
“大家不要听他的,他现在花言巧语,日后砍起我们的头来却是眼都不会眨的!老爷已经被他们害了,要是今天放他们走了,那我们都得死!不如一起杀了这些人,到时候死无对证,一了百了!”
他的脸因为兴奋和激动而变得扭曲,江阔和秦萧自然知道那是因为什么。左陶还没死,他就声称“老爷遇害”,义正言辞间没有一句想要保住老爷性命的话,只想“死无对证”——这顷刻间,他已经准备好,取左陶而代之了。
一帮墙头草听了他的话又开始艰难地犹豫了,塞翁却不再等待,稍稍往后退了一步便示意寨子各处的弓箭手开始放箭。一时间羽箭破空而来,啸声擦耳而过,惊恐的众人纷纷四散躲闪。江阔,秦萧和刘林要照顾没有武功的如衣和重伤几近昏迷的小七,实在难以周全,渐渐有些分身乏术,而更糟糕的是他们都闻到了这箭上带的特殊味道:见血封喉。
这毒狠辣无比,这几年战场上他们见惯了,平时是不怕的,只是现在既没有盾牌又没有铠甲,也没有任何可以遮蔽的东西,简直是在给人当活靶,十分不妙。不过好在三个人也有默契,几个眼神交流便会了意,刘林和秦萧根据流箭的轨迹确定了弓弩手大概的方位,粗略地判断出了一条能最大程度躲避箭矢的道儿,迅速地冲了出去,江阔则将如衣拉上马,趁着窄道儿被人群填上前紧紧跟上。
一时间场面乱作一团,逃命的逃命,阻拦的阻拦,杀人的杀人,刀剑声,惊呼声和高喝声混杂在一起,令人心惊胆战。
白崖川地势平缓,土地肥沃,除了作为粮草供应地,没有什么军事上的战略作用,所以难得的,在这样的乱世,这里的人也并没有经历过多少战争,见过最大的械斗场面也就是跟邻居抢地,抢人,抢东西。虽然听说过不少大夏军队修罗地狱般的故事,可真正见到江阔他们这样刀刀毙命的杀法,还是不自觉地畏惧了,纷纷下意识地往后退,竟让出一条道来,眼看几人就要冲出去。
塞翁没料到事情发展到如此地步,急红了眼,若是让他们逃了出去,自己准会落得跟左陶一样非死不可的下场,他从腰间取下自己的弓弩,悄悄对准江阔,拉满了。
等江阔警觉到身后风动时,连环弩箭已接踵而至。他转刀砍落了一枝,本来俯身也可以躲过一箭,可前头就是秦萧,他怕秦萧躲不过,警告也来不及了,只能拉着如衣侧身一躲,而后向前砍出一刀,斩断了箭枝,可这样一来,他的身子不能再护住如衣,还有最后一箭竟直接朝着如衣射来。江阔来不及回刀,眼看如衣就要中箭,这时靠在刘林身上的小七因为不必参战而先注意到了,硬是从刘林马上扑到了她身后,挡下了一箭。箭头穿透他的身体,爆出数道血柱,他借力向前一冲,跌在了地上。
如衣被身后这一连串的变数吓傻了,看着地上染成血人的小七被后面的人毫不留情地踩踏着,她许久才捂住眼睛尖叫起来,身子颤抖地像筛罗一般。江阔拍了下她的肩膀:“别怕!”
可这战友般的安慰对一个闺阁女流毫无用处,如衣像只寻求依附的小动物,靠江阔紧了点,依然打着寒战,抽泣不已。江阔不再说无益的话,继续飞驰前行。
这一切都发生在眨眼间,刘林只来得及喊了一声小七的名字便眼看他成了一具死尸,任人践踏。他脸上没有过多的表情,手都不再像第一次看到战友牺牲那样微微颤抖了,立刻调整了自己的位置,护卫在秦萧和江阔两匹马的左右,下手比刚才更加凶猛,无数人的脖颈,腋下,手肘纷纷喷溅猩热的鲜血,染得人衣上斑斑点点。
秦萧一向爱干净,这时却也一声不吭。不同于江阔和刘林,一行人只有他回头,露出了一种少见的悲悯,却不止为小七。
塞翁那箭射出后他便循迹找准了他的位置,抢过身边人的弓箭回手一拉,直中命门,取了他的性命。左陶在刚才的打斗奔逃中因为不能移动,早中了几处刀箭伤,想来也活不久了。
一场繁华梦,个个都魂断此处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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