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71.旧情难忘 二
作品:《大江流儿》 江流儿心里内疚这些时日竟忽略了杨四郎。许久没有陪他呆在离深小筑了,她挑了个夜晚偷偷溜进去,熟练地坐在属于她的位置,只是不知道他会不会来。江流儿其实有些不明白自己这样做于他到底有什么用,他甚至从来不知晓有这么一个人一直陪在他身边。可她只是这么在黑暗里,在他不知道的情况下陪着他就有一种宽慰感,一种默默守护的安心。
一个人呆了不久,他便推门进来了。还是像往常一样点亮了青灯,却反常地没有席地而坐,而是来来回回地缓步慢行,看遍了房间里的每一个角落,摸遍了房间里的每一样东西,似乎在做最后的道别一般。江流儿背靠屏风,背对着他,他越是不出声,她知道他越是伤心。
杨四郎手指轻轻划过那些整齐的书籍,然而,指间一顿。他抽出夹在书本间隙中的一张叠好的纸,拿在手中轻轻打开,一瞬间泪竟涌了出来,指尖轻颤。
上句是她写的:
茶靡开过,青丝如墨,执子之手,誓言道年华双双去,君记否?
下句他接道:
咫尺天涯,暮雪白头,与子偕老,流年敌朝暮尔尔矣,不能忘。
他几乎是哭泣着念完的,江流儿从未见他如此过,心中一惊,竟依稀听到眼泪砸在纸张上的声音,那样清晰。这曾经是怎样的一份甜蜜约定,如今却人去楼空。她静静不动,眼睛睁得大大的,视线变得似有水汽般朦朦胧胧。
他仰头一声苦笑,手里捏着那张已经微微泛黄的纸,靠着书架缓缓滑坐下来。不知过了多久,纸张飘到地上,泪痕也干了,目光也黯淡了。只是冷冷的一句话,他的声音在夜里轻柔得厉害,却带着心如死灰般的决绝。
“房子旧了,拆了吧”
这最后一份依恋,他也无力再留了。这间房子住着他心底的期望,拆了它,等于真正放弃了自己的感情,自己亲手将它彻彻底底地连根铲除。江流儿不敢置信,她蓦地站起身冲到了屏风前面,“不能拆!”
她就这般站到了光亮中,站到了他的面前,胸口紊乱地起伏,铁铮铮地暴露了自己。杨四郎诧异地瞪着她,她红着眼睛也定定地看着他,“不能拆。”
他眸子一瞬变得冰冷,一字一句问道:“你为何会出现在这里?谁准许你进来的?”
江流儿鼓起勇气看着他,咬着牙答道:“我一直都在这里,不止今晚。也许十多次,也许二十多次,你在这里的时候,我也在。对不起。”
江流儿本以为他会像上次她看见幽若的画像时那样冷冷训斥她,他却盯着她看了良久,眼神从冰冷逐渐黯淡下来,仰头靠着身后的书架笑出声,“原来我掩藏在心底的秘密全被你映在眼里,是不是很可悲,可怜又可恨?”
江流儿缓缓摇头。
他转过头来,紧紧地凝视她,“为什么不让我拆房子?”
江流儿心中一痛,抿了抿唇,道:“为什么要拆?拆了它就能拆了你心底的回忆吗?拆了它你就能不再痛苦了吗?这是幽若的房间,她会回来的。”
“她不会回来了。”他说这话的时候死气沉沉,眼睛里眼睛里空洞洞的,什么也没有。
“她会的!”江流儿倔强地反驳他的话。
他一瞬间有些惊讶,然而只不过是一瞬间,稍纵即逝。他不再看她,轻轻笑了起来,笑容挂在唇边,就像她最初见他时的那般温和如阳光,暖意融融。他徐徐道:“幽若素不爱打扮,她从不梳高傲的发髻,从不配带任何首饰,永远只穿白衣。她的头发黑得像水里漾开的墨,和着一袭白色,其他什么都没有,纯洁素净得像雪一样。每每进到她的房间,鼻间尽是草药的幽香,闻着偶尔又有几分苦涩。她会在这里教我医术,教我把脉,教我如何识别草药的药性。两人都喜静,与她在一起的时间里我们大多是不怎么说话的,只是彼此做着彼此的事,谁也不打扰谁。可一个眼神,一抹微笑,已经足够。”
江流儿静静聆听,不言不语。
“我不知道她为什么要在成亲的前一晚离开,我拼了命地寻她的下落,可她就跟人间蒸发了一样,消失得无影无踪,甚至让我迷惑跟她在一起的日子是不是只是一场梦。我好想问她,问她离开我不愿意嫁给我,是不是因为不爱我。”他说着话,黯然苦笑。
“她离开后,我便封了离深小筑,不准任何人进出,更不准任何人住进来。其实不用我说,府里的人也是明明白白地不会再提及幽若的。他们所有人都像失去记忆一样闭紧了嘴巴,从不再提幽若的名字,从不再说跟幽若有关的事,生怕一不小心就刺痛了我。一切的一切,就像他们从不认识幽若,天波府从未有过幽若的存在一样。而我对这离深小筑,偶尔白天来打扫,夜晚就来这里一个人坐到深夜。她什么都没带走,包括那把紫竹箫。我将屋里的一切都保持着幽若离开前的模样,所有东西的位置都没有动过,想让时间就此定格在那一天。等到她回来的时候,就可以好像什么都没发生过,继续原来的日子,原来的模样。我就可以骗自己,骗自己什么都没变过。”
良久的沉默,他闭上眼睛,“我是时候该死心了吧。”
江流儿亦沉默着。他第一次这样掏心掏肺地道出了沉积在心里的东西,他以往不说还好,不说出来证明自己还抱着一丝期望,一旦彻头彻尾地说了出来,已经是心如死灰的坦然。
他一直侧对着她,转头看去,幽深的眸里多出几分暖意,似笑非笑,“谢谢你一直陪着我,即使是在黑暗里,即使我一直不知道。但两个人,总比一个人要好。”他起了身,没再看江流儿一眼,便往房门走去。
她在他身后问他,“你打算怎么做?”
他脚下一顿,没有回头,声音清冷,“忘了她。”
他出去了,连门都没有顺手关,就这么任其堂而皇之地敞着。夜晚的风透着寒意,通过大大敞开的门吹进来,吹得江流儿浑身发冷,心底也冷。她一动不动,昏暗中望着杨四郎远远走在蜿蜒石桥上的孤单身影。夜色模糊,渐渐都看不清了,只有黑暗的夜空和静谧的湖面。
杨四郎终是没有命人拆了离深小筑,也许他心里明白,拆了它也是无用的。接下来的日子里他没有什么异样,还是跟以前一样,是那个温润如玉c温暖如初的四郎。他还是经常对江流儿微笑,仿佛那一夜的一切全然没有发生过一样。江流儿担心他是否伤心过了头,他却轻轻地笑起来,拍拍她的脑袋,“不要多想。”她虽奇怪,却也渐渐接受了,毕竟他过得开心正是她希望的。只是不知道这份淡然究竟是真的淡然了,还是在心里打了一个更深的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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