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天下午，黎或像往常一样等待陈湘来木鱼镇接他。左等右等，天黑了还没等到陈湘，打电话，手机一直关机。

    七点的隆冬，天已黑尽了。

    堂屋门口，黎或穿着爷爷的棉大靴子，冷风灌到脖子里，手里的热水袋捂得更紧。

    电话里，爷爷铺子上最后一个蛋糕完工了就回家。

    奶奶心疼孩子，劝黎或去楼上客房歇着，一天不回去不碍事。

    说这话的时候，董木鱼红着脸上楼了。

    门被风吹开了个大缝，吹翻了黎或额头上飘着的几根头发。

    他能感觉到，无缘无故住女同学家不好。

    真的不好吗，为什么大人们不觉得？

    还不是两个小年轻心里有鬼。

    爷爷回来的时候，夜空有雨，飘飘洒洒点破了寂静的夜。

    门外一口风涌进屋内，黎或眼前，一位清瘦的老人立在门口，水沿着伞沿流下。

    黎或笑着，“爷爷忙到现在！”

    老人抖抖身子，精神地回了句，“不忙不忙，和客人多说了会儿话。”余罢，问起他们的学习情况，“你们今天做了几张？”

    爷爷说的几张，指的几张卷子；黎或伸出三根指头，“三张。”

    爷爷笑，因为黎或的学习史，陈湘不厌其烦的讲了好多遍，现在看来算是长进了。

    黎或接着说，“小鱼比我速度快，除了三张卷子外，还记了会儿单词。”

    爷爷笑出了声，眼睛旁边皱起了几条深沟。

    奶奶将煨在锅里的饭菜端到桌上，爷爷洗了个手出来，一边拭手上的水一边问，“黎或饿了吧，要不陪爷爷再吃两口？”

    黎或原想说不饿，忽然“吱呀”一声，大门外，毛睿睿撑着个大伞，奶声奶气：“董爷爷，我来找鱼姐姐。”

    小孩儿眼睛一亮，“黎或哥哥怎么还不回家？”

    黎或：“"

    爷爷帮答道：“哥哥今天就在这儿住下啦！”

    睿睿不解，“哥哥的妈妈不来接哥哥吗？”

    黎或无从所答，岔开话，“睿睿有什么需要鱼姐姐帮忙的吗？”

    其实他哪有什么需要帮忙的，他下午在院子里玩儿的时候，没有看到陈湘白色小轿车，便认为黎或还在，只是找个借口来玩儿。

    小家伙很机灵，“我睡不着，想和姐姐一起写作业，你要一起吗？”

    爷爷逗他，“睿睿今天怎么学乖了？"

    小家伙嘟嘟小嘴，“一直都乖着的呀！”

    黎或：“"

    爷爷：“那是，快去找你鱼姐姐。”

    睿睿：“嘻嘻"

    黎或已经决定住下，他换下爷爷的大靴子，踩着拖鞋上楼梯。

    睿睿在后面上气不接下气，待他使劲几步，“哥哥，我问你一个问题哦！”

    黎或回过头等小家伙，笑，“什么问题，说吧！”

    睿睿前前后后看了看，招手，“过来！”

    黎或不解，什么事，神神秘秘的。

    按照睿睿的指示，他弯下腰，耳朵低到睿睿嘴巴齐平的位置，只听得睿睿说了一个苦笑不得的答案。

    “你的妈妈也不要你了吗？”

    说完，小孩眨巴着两个水汪汪的大眼睛，仰头看着黎或。

    黎或被逗乐了，他很好奇为什么眼前这个小孩会有这个问题。

    “为什么不要我了？”

    睿睿一向认真，事关重大，他招手的幅度更小，但力度更大，“你妈妈不来接你，就是把你丢了！”

    黎或被他的逻辑“折服”，“为什么我妈妈不来接我就是不要我了。”

    睿睿：“我听大人说的，鱼姐姐就是这样，他们说鱼姐姐就是这样被妈妈丢到了木鱼镇。”

    天啦！

    黎或直起身子，眉头微皱，他好像知道了别人不愿让他知道的事。他只是知道董木鱼没有爸爸妈妈，其他的就不知道了。

    黎或问，“哪个大人说的，什么时候的事？”

    睿睿：“镇上的大，”小孩儿挠挠头，“我不记得是哪天听到的了，应该是我小时候。”

    听他说“应该是我小时候”的时候，黎或想笑。童言无忌，虽然他不知道董木鱼究竟是不是被父母遗弃的，但从小孩儿口里讲出来，心酸。

    黎或摸摸小家伙脑袋，“他们瞎说的，别信。”又叮嘱他，“这事儿别让你鱼姐姐知道了，她会伤心的。”

    听他这么说，睿睿捂住嘴，眼睁大大的，使劲摇头复又点头，手挥舞表示“不”。

    黎或不知道，睿睿以前回家问妈妈的时候，妈妈已经告诉过他为什么不要说出去，现在算是和他妈妈说到一块儿去了。

    夜很深了，董家院子外，有人喊睿睿。

    小睿睿一溜身，打开窗户，“妈妈，”稚嫩的声音像春天山谷里的布谷鸟。

    黎或偷偷看木鱼，从惊觉到眼神暗淡，他猜想，是不是因为她听到了“妈妈”这个词。

    当然，只是他的猜想。

    睿睿站到门口，“鱼姐姐，哥哥拜拜，我妈妈来接我了。“

    待他关上门那一刻，小机灵转过脑袋，“明天我来不成了，我妈妈要去外婆家接外婆，我要在家照顾小布小貂。”

    董木鱼解释：“小布小貂就是大猫刚生的宝宝，”黎或愣了愣，她接着解释：“我起的。”

    门“砰”地关上了，董木鱼却忍不住内心的笑意，“听了你的创意”

    黎或暖暖看着对方，喜形于色，咧嘴，“吕布貂蝉确实是好名字！”

    书房内，照明灯让屋子里看起来满满的暖意，黎或静静的看着她，他那小猫一样倔强的女孩。

    窗外，风吹得屋边的大树呼呼作响。雨也还在下，黎或笑声里时不时观察他心怡的女孩，这个猫一样的姑娘啊，优秀得挑不出一点缺点的姑娘啊，她没有爸爸，没有妈妈！

    躺在客房，黎或一时睡不着。

    以前想象的，要是他能和他喜欢的女孩更近一步，那得有多高兴，肯定激动得睡不着觉。而如今两人就一面墙的距离，他没有半点激动，反而难受。

    他脑子里一遍又一遍的回放今天的画面：

    爷爷又晚归来。

    镇上人说的话。

    以及女孩的不动声色。

    他仿佛能在脑子里勾勒镇上人说“董木鱼爸爸妈妈不要她”时候的动作和表情。

    该是有多么坚强，才能让一个小小的身体装满这么多好的能量。

    可她只是一个文静温暖的小姑娘。

    他的灵魂像是悄无声息地被什么撞击了

    这天晚上，男孩是在朦朦胧胧中睡下的。窗外，雨一直下，他睡得不好，梦里，像是一个倾盆大雨的冬天，一对年轻夫妇不小心弄丢了哇哇大哭的小孩。

    他想拉住年轻夫妇，告诉他们丢了孩子，可任凭他喊破了嗓子也没人理他，夫妇上的那辆车“嘟嘟”开走了。

    当然，陈湘没有来接黎或，是因为他们两口子去了隔壁市，后来雨越下越大，高速路封路。碰巧给黎或打电话的时候，他手机忘充电，关机了。

    第二天中午，黎或和董木鱼到睿睿家给他送饭的时候，睿睿正抱着小貂摸它的毛。

    小孩儿不相信大猫会照顾好小布小貂，非要看着它们一整天。

    到了下午，陈湘没有迟到也没有矿工，睿睿在给小貂喂食的时候，门外传来汽车的声音。

    一辆白色的小轿车开往他鱼姐姐家，睿睿放下小貂，站在院子里，松了口气——陈阿姨没有把他丢了。

    离收费站还有一百米的距离，黎或问陈湘关于董木鱼的生世，以及董爷爷奶奶的情况。

    陈湘单手从包里取出五块钱，眼盯前方，嘴里重复着董奶奶说过的话，“你董爷爷董奶奶不是云谣人，六十年代末从江南过来的，原是打算一段时间后回老家去，没想到后来竟住了下来。”

    陈湘没说老人来云谣的缘由，黎或也没问，他只关心董木鱼爸妈哪儿去了，为什么要和爷爷奶奶在一块生活。

    陈湘继续说：“木鱼家和董爷爷是世交，木鱼爸妈c爸妈一次偶然出行中，不巧车翻到了山崖下面”说到这里，陈湘鼻子发酸，经不住黎或刨根问底，她缓缓继续说道：“一家三口加上司机，就再也没能回来。”

    听到这些，黎或心里一阵翻江倒海，又想到杨佳曾无证驾驶，恨不得警察把他抓起来上十天半个月的安全教育课。

    他见陈湘的表情平静后，便问，“那董爷爷自己的儿子呢？”

    陈湘看看他，没说话。

    黎或控制不住自己的好奇心，“难道他们没有生孩子？”

    当然，不是她不想说，是她不知道怎么将“董奶奶身体问题导致不能怀孕”这个事实跟孩子解释，她点头，“恩”。

    黎或算是明白了，为什么董木鱼一到周末总是铁打不动要回家，任凭他怎么约都约不出来，她是要回家和爷爷奶奶一起，做他们的好帮手。

    黎或开了瓶可乐问陈湘要不要来两口，但想到方才她讲的木鱼家的事，手顿了下，低下头，“还是我自己喝吧。”

    他掏出手机，编好短信，正准备发出去的时候突然顿住了，想想，又删了。

    打开qq，搜索那个可爱的头像，点击空间，他郑重地在对方留言版里，给了一个大大的拥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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