连着好几天，任尤都能梦到段商的那个眼神。

    他站在阶梯下面，定格在原地，融身泛翻着华灯又漆黑无比的夜色油画里，唯有那双眼睛，像是穿透纸背和无数假意相容的颜料，一步一步，寸步不退的靠近着她。

    那眼神到她手上时，疼的让她心尖都打了个颤。

    她又一次怔怔的醒来，失魂落魄的下床坐着。

    嘻嘻呼啦哗啦把包装袋里的额奶粉全都倒进被子。一按饮水机开关，出口稀稀拉拉挤奶似的挤下一小注水来，可怜巴巴的在奶粉堆里缩成一个小奶球。

    嘻嘻喊了一句：“闹啊，没水了。”

    “哦。”任尤僵尸一样地晃荡过去，把空水桶从饮水机上卸下来，右手一提左手一顶，分分钟把水上好了，嘻嘻继续美滋滋地泡奶喝。

    “点外卖了吗？”

    “没呢”

    嘻嘻伸手在她眼前晃了晃，“瞧你这没睡醒的样子，一脸生无可恋。”

    任尤不知道怎样描述自己现在的感觉，只能傻乎乎的盯着她的电脑屏幕看。

    嘻嘻把椅子往边上挪了挪，“看吗？”

    “这啥呀？”

    嘻嘻脸上的笑容突然猥琐，“社会主义兄弟情~”

    任尤回了她三根男主同款抬头纹。

    两个人看着看着，任尤突然说道：“你说现实中真的会有人有，这样”，她指了指屏幕里定格的画面，抬头的惊鸿一瞥，镜片后一眼万年，“这样的眼神吗？”

    嘻嘻认真的想了想：“嗯虽说是个科幻剧吧，但所有电视里啊小说里啊，那些感情肯定都是基于现实创造的，所以肯定有啊！”她手指头吧唧一指，“他不就是嘛！”

    任尤：“你醒醒这是电视剧。”

    嘻嘻：“我不听！电视剧不是人演的吗！他不是人吗！是的他不是人，他简直就是仙子！你看他的眼睛，我的天呐怎么会有这么好看的眼睛”

    任尤险些被嘻嘻头顶冒出的万吨粉红泡泡淹的口吐白沫，咣叽一下倒在闪闪的大腿上。

    “啊啊啊啊我的大！！！任尤！！！！”

    在闪闪手底九死一生保住了狗头的任尤怂巴巴的蹲在椅子上，哆哆嗦嗦的等着手机上的9跳到10。

    “可乐！两瓶！”

    任尤的头点的跟羊癫疯似的：“是是是！两瓶两瓶！”

    “闹啊~”小欧突然给她抛了个媚眼，几天没洗的头发稀稀拉拉的挂在头上，活像一包倒扣的海带丝。

    任尤抱住自己，“干c干啥？”

    小欧坚持不懈的抛着媚眼：“人家也想喝阔乐嘛~”

    任尤：“你的良心不会痛吗？！”

    小欧：“不会，因为它在你那里嘛~”

    任尤：“”

    “7758！7758有没有？”

    “5465！5465！”

    “8364”

    这会儿正是午饭的点儿，铁栅栏外面站了清一水儿的外卖小哥，各个儿扒着铁栅栏往里面张望，男一声女一声，跟从前山里阿哥阿妹对情歌似的对手机尾号。任尤把右脚背靠在左脚背上，倚着楼下的自动贩卖机等它出货。

    她其实有两天没跟段商说话了，她知道自己的毛病，安于现状，一副大爷样其实胆怂的跟老鼠似的。她怕万一自己走出了改变的这一步，如果事情糟了，以后自己会后悔。

    然后再在偶尔不经意间想起这件事，尝一尝错的滋味。

    可这几天仔细想一想，又觉得这样对段商不公平。之前是她不确定，可是现在呢？

    按照她以前的做法，一旦那层纱被戳开，她会立刻跟对方说清楚，自己没资格受他们的好，也不叫他们在她这里白费功夫。这样子固然有些不近人情，但是胜在干脆利落。

    拖着干什么呢？白白浪费时间。

    可是段商跟他们不一样了。

    她没喜欢过人，也不知道喜欢是什么滋味，可当有个人在心里变得与众不同独一无二，占着一块地方让你割不得舍不得，如果这不是喜欢，她想，那也一定是喜欢的伊始。

    苹果手机就这点不好，块头不大电却跑的贼快，任尤赶着最后百分之一的电给段商发了条让自己没法后悔的消息：“周末有空吗？请你吃顿饭。”

    段商一开始没看见这条消息，因为他正坐在办公室里，梅老师给他倒了杯水，“刚下课吗？”

    段商起身接了，“嗯，丁老师的课。”

    梅老师笑了笑，“那我就长话短说，不耽搁你吃饭，要是把你饿着了，指不定老丁还要跟我兴师问罪呢。”她是典型的气质佳人，相貌并不出众，但仪容举止都透着大方端庄，一颦一笑都像是着水墨画里的韵味，即便是开玩笑，笑也是得体的，俏皮不会多一分，也不会少一分。

    大多数学生见到她都会不由自主的放轻声音，温声缓语的说话，似乎呼吸声重一些都觉得得罪。

    段商亦不例外，笑着回道：“哪能呢？”

    他这话没明说是指哪能饿着还是哪能兴师问罪，梅老师也没有去深究，更多的像是不在意，像是有条不紊的按着剧本走着流程：“是嘛，年轻大小伙子呢。是这样，宣谭政府那边上半年做了一个公益项目，拍了一个微电影和两段宣传片，放出去之后被上面赞扬了，说拍的很不错，这几年大宣港不是在弄开放试点么，那边就想配一个双语版的，扩大影响。这不，找人找到我们这来了。”

    她从抽屉里抽出一个文件夹来，翻开第一页的项目介绍，转到段商眼前，摸约半寸长的素色指甲轻轻压在纸页顶端，“老丁一听到风声就嚷嚷着你的名字，这可是个好机会。”

    段商就着这个距离粗略地看了看，却没有动作，而是说：“我的技术尚且青涩，况且上面还有很多优秀的师哥师姐，这个机会我怎么好意思拿。”

    梅老师脸上露出了满意的神色，收回手放在膝上，“你是个好苗子，老丁敢推你，你也就当的起，别辜负他的期望。”

    “嗯，谢谢您。”

    “这份文件回去好好看看，我这边还有一个女学生，到时候跟你一起过去。”

    办公室的门在扣上的那一刻，段商及不可见的松了松肩膀。山子早在外面久等了，“我说你怎么每回都让我等！”

    段商晃了晃手里的文件，“突然有个项目。”

    “项目？”山子瞥了眼位置，“我记着你们那个当代兵马俑丁主任的办公室好像不在这儿吧？”

    “不是老丁，梅含蕴，给你们上过课的那个。”段商拿出黑屏的手机，捅了山子一胳膊肘：“带充电宝了吗？”

    山子一惊一乍的像个没见过世面的乡巴佬，“梅老师啊！我记得我记得，挺漂亮的啊不是，就长得很古典的那个嘛！我听说你们这儿的人见了她都不敢大声说话？不过我上回听她课觉得还好啊”

    “她走错专业了，”段商不耐烦道：“带没带？”

    “我这两手空空你看像是带了的人吗？等会跟老板借个充电器吧，诶不是，什么走错专业啊”

    这家串串店的老板是出了名好脾气，见谁都跟哥俩好了八百年似的，闻言痛快地把数据线从自己手机上拔了下来，还附赠了一个充电宝。山子抓了一把串串涮进锅里，一边吃酥肉一边眼巴巴的等着熟。

    他本来是有点事想和他说的，但这几天段商心情不好，他知道原因，也不想为了别人的事儿去触他的霉头，但那边求的急，他只能委屈自己当个知心哥哥，从根源上解决问题。

    山子说：“段商，你家那小姐姐”

    段商给手机插上电，等着开机，闻言脸色更差了，头疼地揉揉眉心，“真是拿她一点办法都没有！”

    任尤在有些事上的固执简直让人气的牙痒痒！她到底是多怕欠别人的才会——

    才会眼睛也不眨的为难自己。

    段商想，她是不是因为疼的太多了，就觉着自己练出了一身钢筋铁骨，刀枪不入水火不侵。

    山子清了清嗓，正酝酿好了情绪准备用自己贫瘠的速食恋爱史来教育段商，却发现对面的人通身气场忽然一变。

    段商看着那条消息，嘴角起起落落，终于还是没能按捺住，扶着额头笑出了声。

    山子：“？”

    段商放下手机，含笑道：“没事，吃吧，今天我请客。”

    山子：“真的？”

    段商：“吃不吃？”

    “吃吃吃吃吃！”

    山子一边吃一边观察段商，发现他举手投足间又充满了前段时间的春风得意。

    山子仿佛察觉到了什么，盯着段商心里琢磨着：八成是他家那位松口了。

    服务员不耐烦的喊了第四次：“帅哥？”

    山子：“哎！哎？”

    小姑娘噘着嘴，手里沉甸甸的坠着个水壶，“加汤吗？”

    “啊加加加！”

    小姑娘哆嗦着胳膊给加了汤，转身时嘴里嘀嘀咕咕地抱怨：“给里给气的”

    山子：你以为我听不到吗？

    段商的闷笑声从火锅的后面传了出来。

    山子气急败坏：“笑c笑什么笑！”

    段商清了清嗓：“人服务员大概刚来的。”

    山子见那个小姑娘在别桌的时候还往这桌瞄呢，额头青筋突突突跳，“对啊！老板怎么培新的！”

    段商一点面子都不给：“我觉得人家培训的挺好的。”

    山子眼睛都瞪大了：“好c好？！你哪只眼睛看出来好了？！”

    “观察的挺好的哈哈哈哈哈！”

    山子气跟火锅似的满面红油头冒白烟：“好啊！段商你你你c你就这样对待对你挖心掏肺的好兄弟！亏我今天还想拿我的深埋心底的恋爱史出来安慰你！天呐狼心狗肺！狼心狗肺！！”

    段商嗤了一声：“就你那长不过149的恋爱史？”

    山子被他气的都不知道说什么了。

    段商笑道：“得了，快吃你的吧！人小姑娘说两句怎么了，长得给还不许人说了？”

    山子拍案而起：“段商你——哎？”山子的动作忽然停住，然后跟条水蛇似的千回百转地把屁股放回了坐垫上，小眼神那叫一个千娇百媚，“哎～”

    段商忍不住乜他：“你干什么？”

    “你今天这么得意，任尤答应你了？”

    段商嘴角勾了勾：“差不多了。”

    山子抱着胸：“hghghg，差不多？那就是还差一点了。”他捏了个小指尖儿，“一点点。”

    段商四下看了看，找到了那个小姑娘，向她招了招手。

    山子一身的阴阳怪气顿时灰飞烟灭，一把按下他的手：“你你你你干什么！我又不能对她做什么！”

    段商抽回自己手，对着面色奇怪的小服务员说了句没事。他说这话时捏着自己手，眼睛却是看着山子。

    小姑娘不善的目光顿时转移到了山子身上。

    这回都不用她说他都读懂了意思：死给！臭流氓！

    山子：我他妈

    等人走了，山子才见段商高傲且不屑的仰着下巴俯视他：“感受到了吗？单身狗的怨念，而且是即将脱单的单身狗的怨念。”

    山子痛心疾首：“好了你不要说了！咱们的情分就到这儿吧，这顿就当散伙饭了！”

    “咣当！”

    山子懵了一下，顺着这碗空降的他期盼已久的冰粉往上看，小姑娘大大的眼睛里写着除了死给之外的另两个字。

    渣男！

    妈的这饭没法吃了！

    山子端着打包盒，里头装着他最后的口粮——随着他走动扒着盒子底一晃一晃的芝麻冰粉。

    山子咬着牙碎碎念：“今天这顿你必须给我请回来！段商我告诉你！不然我跟你没完了”

    段商回的十分敷衍：“请请请！”

    “你说的啊！明天就请！”

    段商正在看手机，闻言头也不抬的拒绝了：“明天不行。”

    山子倒没觉得段商会耍赖：“你要干嘛去？”

    段商窸窸窣窣半天没回他，山子晃晃悠悠地走着，手指在盖子的边缘来回磨蹭，无聊的有点想把这盒冰粉就地解决。

    过了好久，段商突然停了下来，抬起头看向了天空，暖黄的云朵昭示着烈日当头焦灼不安的日子已然过去。

    他忽的一笑，把手机放进裤兜里，轻快地往前走，“约会。”

    山子看着他无比轻快的背影，在原地愣了好一会。

    “你走不走？”

    “啊来了来了！”山子几步追上他，一边抱怨一边打开手机，“你又不是今天约会急个屁啊”

    段商给了他一个怜悯的眼神，放任这条单身狗在街上自暴自弃。

    山子犹豫了一会，打开一个对话框发了一条消息，然后长长地舒了一口气。

    都是过去了，段商肯定不想回头的，现在尤其不会的。

    除了他自己，没人有资格，你他妈凭什么求他。

    山子终于想通了，“关我屁事儿啊！可真是难死老子了啊饿死了饿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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