段商他们走的快，嘻嘻追上的时候值班医生已经带着他们去输液室休息了。段商把任尤轻轻放在床上，刚想替她盖好被子就见那个一点力气的都没有的人咬着牙像是遵从自然规律一样翻了个身把自己蜷成一团。

    她背对着他，微微颤抖的脊背仿佛能把所有疼痛和危险都隔绝在外，让她安居于安全的躯壳内。

    痛经不算稀奇毛病，这个学校女生又多，值班医生显然是什么妖魔鬼怪都见过了，见到任尤这样的连眼皮子也没多抬一下，公事公办道：“痛经这个啊你去医院也没办法的，我先给她挂瓶止痛药吧，这个毛病啊就是要平时调养的”

    嘻嘻一走进输液室就听见医生说要挂止痛药，连忙说：“吃过了！止痛药吃过了！”

    医生在病历本上写字的动作停了下来，“啧！吃过了？那那就只能等药劲起来了！呃我去拿那个灯给她烤烤肚子吧”

    山子端着两杯热水回来，看见嘻嘻也到了，就把另一杯递给了她，“喝水吗？”

    嘻嘻愣了一下，接了过来，“谢谢。”

    袅袅的白烟打在嘻嘻的鼻尖上，她的目光跟着山子的另一只手垂在他腿侧，修长的手指有一下没一下地敲着。

    嘻嘻捏着一次性杯，咽了口口水。

    我好热我也想喝冰阔乐嘤嘤嘤

    段商已经坐到了床的另一边喂任尤喝水，山子跟嘻嘻打了个眼色，食指和中指在可乐上比了个走路的动作。

    嘻嘻强制地把自己地眼睛从人家的可乐上摘下来，然后若无其事地跟着人家走了出去。

    任尤恍惚间听到有人在喊自己名字，“任尤？任尤？”

    她觉得声音有些耳熟，她想看看这是谁，可是眼皮像灌了铅一样太沉了，她颤抖着想要把它撑开，一片温热忽然就覆在她眼睛上，让一切挣扎归于宁静。

    那个声音又说话了：“是我，段商。”

    感觉到手下的平静，段商移开手转而扶着她后颈将她轻轻抬起来一点，另一只手将已经吹温的水杯凑到她唇边，“乖，喝点水。”

    任尤顺从地张开了一丝唇缝，段商就一下一下的往杯沿晃水，把她苍白干裂的唇润湿。

    没喝多少任尤就闭上了嘴，微不可见的摇头，躲开了又一次递到嘴边的水杯。段商手里一晃，就见她整个眉头都皱成了一团，呲着牙痛苦的向后仰着头。

    段商蓦地一慌，也顾不上水杯打翻在他腿上，摸着她再次被冷汗浸满的额头，“怎么了？任尤？任尤？！”

    嘻嘻和山子听到动静就跑了进来，“怎么了？怎么了？”

    值班医生正推着灯进来，不远不近的在门边瞟了一眼，“啊呀就是疼起来了嘛，没什么大惊小怪的，忍一忍就过去了啊，来我这里把灯给她架上”

    段商不放心的看了一眼嘻嘻，嘻嘻叹了口气，点点头。

    这的确只能忍过去，没办法。

    小腹里就仿佛有一只手捏着一块肉来回拧巴，拧拧松松，像溺水的人在江面浮浮沉沉，任尤咬着牙想催眠自己睡着。

    睡着吧，睡着吧，睡着就会好的，睡着就不会疼了。

    她一次又一次的对自己说着，可阵痛却在一点点消磨她的自我催眠，让她愈发清醒，她睁开眼，看见自己因为剧痛抽筋的手，中指僵直的翘着，整个右手传来抽筋的麻痛。

    任尤狰狞地扯了扯嘴角，自己还能感觉到麻，这次还好吧，以前都挺过去了呢

    床边的人像是看透了她内心一样，握起了她抽筋的手，一下一下的摸着她抽筋的中指，“会好的，乖，会好的”

    任尤的鼻子也像是抽筋一般，一阵酸胀，视线渐渐模糊。她不断在心里告诉自己，不能哭，任尤你不能哭，你他妈千万不能——

    又一阵剧痛袭来，彻底将任尤击溃，她没有力气大哭，嘴里溢出断断续续的抽噎，她用刚刚恢复知觉的右手抓住那人的手，一边往床边挣扎一边呜咽着说：“姆妈我疼我疼”

    段商听着她的哭诉，心里仿佛被刀子一下下的扎着，疼得眼角眉梢都在抽搐。他将她的手紧紧包在掌心，跪倒床边低头轻轻挨着她的，一声声应着：“我知道，我知道”

    “我疼”

    “我知道”

    又是这个梦，无数的黑白线条没头没脑的纠缠在一起，将她包裹在世界的中间，然后像电视雪花屏一样疯狂闪动，闪的她耳晕目眩，一股酸水从胃里涌到了嗓子眼，偏生又差那么半分，不上不下的卡在那，愈发恶心，愈发窒息。

    “呕——”

    床上睡得安静的人忽然剧烈的一抽搐，向上弓起身体，一阵干呕。段商一直醒着，连忙扶着她拍她后背，“想吐吗？”

    任尤捂着嘴，疯狂点头，点着点着又是一次干呕。

    段商不敢耽搁，长手一伸就抄起了床边的垃圾桶，让任尤伸出头来，任尤本来到现在也没吃东西，抱着垃圾桶将胃里那点昨晚的残留物吐得一干二净后又吐了一堆酸水，吐得嘴里发酸。

    好在吐完之后，人终于清醒了，也有了些力气，任尤拿段商递过来的纸巾胡乱在嘴边抹了两把，仰头倒在病床上，小口小口地喘着气。等到脑海中又熬过一次的轻松感褪去，任尤终于后知后觉地想起一些其他的事来。

    床上的人像死尸一样躺着，唯有一对眼珠子咕噜噜的转着，倒影里始终是段商的身影。

    “段商？”任尤唤道，声音还很沙哑。

    段商正拿两个杯子来回晾热水，闻声停下手上的动作，用手背试了试水温，端着水回到床边，“嗯，漱漱口？”

    任尤暂时也想不出除了谢谢之外的话，哑着嗓子说了声谢谢，把自己撑着坐起来，从善如流地接过水漱口。

    她好像记得，是段商把她弄到医务室来的？背的还是抱的来着

    她捏着水杯，苍白的嘴唇扯出一个笑的弧度，“今天麻烦你了。”

    段商看着她脸色，问道：“还疼吗？”

    “没事，熬过了这个时间后面就没问题了。呃我室友她们”

    “在外面呢。”段商提声把人喊了进来。

    任尤识相地没问为什么她们为什么要在外面等，她疼归疼，自己做过什么心里门儿清。

    拉着一个男生的手哭着喊妈妈这事儿

    说出去宿舍里起码能笑到毕业。

    任尤现在除了肚子疼的想分成两截儿，一个头也疼的两个大。

    嘻嘻个子小，山子门开到一半她就从门缝里泥鳅一样钻了进来，盯着任尤的脸看了好一会，然后直起身子，“嗯，看着是没事儿了。”

    任尤问她：“几点了啊？”

    嘻嘻的手机拿在手上，摁了h一键看了一眼，“七点多。”

    任尤顿时躺不住了，“走吧走吧！七点多了赶紧回去吧！你们的晚自习——”

    “请假了，没事。你再休息一下，才刚醒呢。”

    “没事我——”

    段商就站在床边，悄无声息地按住了她的被角。

    任尤惊讶的抬头，撞进他眼里时，突然一愣。

    段商对她一向是温和的，很少有这么强硬的时候。

    这种感觉让任尤有些不习惯，行动间都添了些不自在。踌躇了一会，任尤掀开了另一边被角，缓慢的套上自己的鞋子。小腹的疼痛还未完全褪去，任尤微微佝着背，扶着站起来，中间因为腿软还踉跄了一下，等到扶着嘻嘻站定了，任尤的笑牵强地掩饰着自己的狼狈，“我真没事儿了，你们在我这儿浪费一下午了，我慢慢走回去就行，你们也回去吧，谢谢啊。”

    嘻嘻也不知道气氛怎么就莫名其妙的尴尬了起来，她看了眼任尤，又看了眼段商，最后和山子一样懵逼的傻脸打了个照面，最后低下头老老实实地闭上嘴做人肉拐杖。

    奇了怪了，段商的脸色怎么跟任尤的一样差

    任尤捏了捏她胳膊，她才回过神儿来搀着她慢慢往外走，嘻嘻的手刚放在门把手上，就听见段商说：“山子，你先回去吧，我送她回去。”

    “啊？哦哦哦哦。”

    段商的声音像是夹着怒气，但又像是被他生生扼在掌心，蠢蠢欲动却又无出头之日，整个语气听上去就像是电视剧经典桥段里忍而不发的生硬。

    嘻嘻在段商走过来的那几秒钟脑补了三万字的狗血剧情，整个人都被偶像剧里的弱智男主洗脑了，段商走到身边时还被惊得下意识退了一步。

    “我来扶吧。”他说。

    嘻嘻跟段商不熟，拢共就只见了两次面，知道的一切都是任尤那听来的三言两语。听他方才那个样子，嘻嘻本来不太想把任尤交给他，可低头瞧见段商一手托着任尤胳膊，另一只手卷着手指低眉顺眼地给任尤翻皱起的外套衣领时，忽然又觉得自己未免有些以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

    “哦，那”她小心打量了任尤的表情，发现对方表情空白不知道神游到哪里去了，于是把手痛快的一撒，“行吧。”

    两个人一路都没说一句话，任尤不知道是不是刚醒说的那几段话耗光了力气，一直垂着头像是睡过去了一样，只有脚还在跟着段商刻意放缓的步子走动。

    那股子尴尬的气息就一直飘荡在三个人中间。

    嘻嘻头一回想做一次棒打鸳鸯的恶事，好在终于走到了宿舍。

    段商把任尤靠到嘻嘻怀里时那动作就像是交还了一样一直搁在心尖尖上的稀世珍宝，眼神专注地让刚刚还冒出过棒打鸳鸯心思的嘻嘻顿时觉得自己方才如果真那么做了现在自己恐怕已经天打雷劈被轰的渣也不剩了。

    上帝保佑我，阿弥陀佛。

    “麻烦你们了，好好照顾她。”

    嘻嘻信誓旦旦的打了保证，就差三指朝天表达自己守护任尤大宝贝疙瘩的决心了。

    走进的电梯的那一刻，任尤忽然睁开了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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