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7.星河昭昭

作品:《山河不识我

    长夜过半,呼吸的气息依旧微凉,爬上屋顶更是有冷风洗面,幸而仰面便可看到满天星斗浩瀚如尘,侧耳枕着林中虫鸣声合眼小憩,也算是颇为安慰。枕着胳膊仰望头顶浩瀚璀璨的星空,苏秦忽而生出一股如梦似幻的虚假感,仿佛伸手就能摘下那满天星辰,就像吹灭一盏烛灯那般轻易。

    总有种说不出的激悦。

    “感天地时光之须臾,人世之无常,竟无有同游者,悲乎哉?悲乎哉。”苏秦伸手拍开险些戳脸的铜棒,抑扬顿挫的感叹,“别打扰我感慨人生啦,要看星星去一边。”

    在外人面前向来一副高深莫测神情的老道士,尴尬的挠了挠鼻子,复又端起那个新奇的铜棒对准了星空,半闭着一只眼怒道,“你感慨个屁的人生,天天不务正业,《中极三百大戒》上写的什么都忘了?还感慨人生呢,孺子不可教也。”

    “我乐意你管得着吗,老头儿看你的星星去。”

    “嘿,好你个臭小子,什么老头儿,我是你师父!”老道士气的白须飘扬,远远望去,竟有几分仙风道骨之姿,“还有,老夫怎么就是看星星了?观星懂不懂?观星!多么雅致多么奥妙的事,就被你说的嗨,和你说了你也不懂。”

    “那你观星观出了什么来?”

    “自然大有收获。”老道背过一只手,昂着头,神情倨傲。

    “再写两句批言?”

    “那必须的。”

    苏秦睁开一只眼,挪身换了个舒服的姿势,“然后再跟师公一样,把好好地一家人骗得团团转,自己孩子都丢了。”

    提及此节,老道的手颤了一瞬,却没有停止观星,只是沉默了很久才回答,“不是说以后不要提这个事了么,你这孩子,又给说出来了,非得让我不好受。”

    “说出来就好受多了。”

    “有道理。”老道想了想,点头称是,“其实说实话,我私下里也埋怨过师父,修道之人好生修道就是了,非得跟那些俗人扯上点关系,最后自己还过意不去,到驾鹤西去了还跟我念叨着呢,廷溪你说说,这是为了啥。”

    “我怎么知道。”

    “你就说说呗,算为师请教你,难得咱们爷俩这么心平气和的聊会天。”

    “嘁,哪次不是你准备打我,我跑路的,还心平气和。”苏秦翻了个白眼,慢吞吞的爬起来蹲在房檐,“说说就说说,谁怕谁。其实说白了还是为了知守观呗,咱们道门中人其实和佛家那些和尚其实多少有点相似之处,佛教讲顿悟,顿悟什么意思啊,我觉得说穿了就是想明白了,把事情想透彻了,也就算得道了。师公他修道修了一辈子,是真真切切看破了点东西,不过没看完全,你知道的,人呢,贵在有探究下去的欲望,也苦于如此,就好比你手里拿着的这个玩意,我看到是什么了,但不知道是什么,所以我想知道它是什么,但是你不告诉我我就不知道它是什么,我不知道它是什么我心里就难受的要死,所以我就可能做出各种各样可怕的事。”

    老道士听罢,拂须赞叹道,“徒儿这绕口令说的越来越顺溜了。”

    “所以你手里拿的到底是什么!”苏秦急了。

    “嗯,望远镜,不过我更喜欢叫它观星镜,更雅致一些。”

    “挺新奇的玩意,望远镜倒也切合实意,观星镜就是典型的附庸风雅了。”苏秦接过来比划了比划,“哪儿弄得?”

    “沈言那臭小子给我的,说是从西洋一个叫打不猎爹的地方带来的,真看不出来,他小小年纪竟然去过这么远的地方。”

    “你不知道的事多了去了。”苏秦小声嘟囔道。

    不过老道士还是听见了,却出奇的没有与往常一样生气。

    “这话你说的不错,刚才那乱七八糟的绕口令我也听明白了。”静静地看着远方天际的三颗星点愈来愈近,老道的声音也沉了下去,“师父他啊就是太执着了,可那个乐衿温也不是个傻子,他肯定也知道。”

    “肯定是知道啦,师公的批语也许正好给他一个理由呢,身居高位的人,谁知道在想些什么,不过你也不用太担心,他不是又把孩子找回来了么,自己也算是功成身退,好好养老就是了。”

    “果真如此吗?”老道回头看他,深沉的眼眸里似是凝结了满天星辰。

    苏秦见他这番模样,也收起了满身懒散,正襟危坐,“您的意思是?”

    “乐南祯在长安内外留了好些条人命,城外是唐门的人,他们收钱办事,没办利索倒也认栽,但是城内的人却不同,其中有一人叫曹惇之。”

    “用暗器的高手,千手佛曹惇之?”

    “正是。”道人点点头,眉心川字纹愈来愈深,“他是江夏王骆烨的人,而骆烨在大夏,无论是朝中还是民间都是颇有声望,乐南祯这次对他的手下出手,举动可不一般啊。”

    苏秦扬了扬眉,有些懒散的偏过头,故态复萌,“和咱知守观有什么关系?”

    “痴儿!”老道随手在他头顶重重敲了一下,“真想把你这个脑瓜儿敲开看看里面装了什么,几个芝字辈的同门都说你是最有望得道的人,我怎么就没看出来呢,噫?也不能这么说,看你生的细皮嫩肉的,确实是一个不可多得的美男子。”

    苏秦打了个寒颤,紧紧捂住胸前衣领,“老头儿你想干嘛!”

    “想你明天下山,跟那个叫沈言的臭小子在山下混迹几年,什么时候混明白了再回观里,这小子虽然混账了点,不过确实是能在这吃/人的世道爬摸滚打的人,我挺喜欢。”

    “你喜欢你自己去,干嘛让我下山,刚说好的修道之人不能与俗人牵扯太多呢?”

    “就因为是这样想,所以咱们知守观才是知守观,当有一天知守观不想做知守观了,它该怎么办。”

    苏秦罕见的没有与他耍赖,而是反问了一句,“那它想做什么?。”

    老道想了想,极为认真的回答道,“还是做知守观。”说罢,老道士哈哈一笑,好似恶作剧得逞了一般,纵身一跃跳下房顶,“初春夜寒,坐在房顶上也要披件衣服。”

    “竟说些没营养的话,我这么大人了,还不知道天冷添衣?”

    回应他的是一阵爽朗的笑声。

    苏秦翻了个白眼,慢悠悠的躺下,却没有合眼,心里盘算着老道士说下山的事。其实他心里并不排斥离开知守观,对那个沈言也无甚恶感,只是离了知守观,夜晚看到的星空便不再是同一片星空,身边出现的人,也不再是熟悉的人,对十余年鲜少下山的他来说,身遭事物都不能由自己把握,委实是一件不太愉快的事,但老道士既然开口,无论如何他是没办法不遵从的,虽然他表面纨绔不羁,其实内里最是注重礼节,将某些甚为苛刻的道德道义奉为圭臬,师父有命,徒弟不可不从。

    “除了让我成亲,其他都好说。”苏秦低声嘟囔了一句,随手拉过老道留下的罩衣,披在身上沉沉睡去。

    随着他渐入沉眠,一声清冷的笑声轻轻响起,瞬间便被虫鸣声淹没,好似从未响起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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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阳光被层层叠叠的树叶过滤,漏到他身上变成了肆意游弋的光晕,苏秦低头看了看,心里无由的想起沈言说的那句话,“那束阳光不仅照亮了我的房间,也滋润了我的心田,啊,我多快乐。”

    委实是他说这句话时候表情太过诡异,苏秦不由得打了个哆嗦。

    随手抹去脸上的露水,苏秦顺着竹梯爬下了房顶,甫一落地,就看到同门师弟拿着一方洁净的道袍等他。

    苏秦伸手摸了摸明月的脑袋,真诚赞叹道,“清风小师弟越来越有眼色了,不如我这大师兄的位子让给你怎么样。”

    “师兄,我是明月。”明月只是淡淡的回视,已经习惯了对方认错自己,“清风正准备去门前开典呢。”

    苏秦狡辩,“你们不是孪生兄弟吗,长得太像了,认不出来也不能怪我啊,是不是啊明月师弟,我可记得清风是你弟弟呢,这个总没有错。”

    “可是师兄。”明月强装的淡然瞬间破功,苦兮兮的看着他,哀叹道,“清风是弟弟不假,可我是女孩啊,我都十三了,总不能还像个男孩吧!”

    “诶,道门向来讲求男女平等,大家都是师兄弟相称,分什么男孩女孩,乖啊,自己去看书打坐去,师兄我要去看沈言的笑话了。”

    说罢,也不理会快要哭出来的明月,急匆匆的运起轻功朝观门方向飞去,路上还顺手抢了两个包子。

    挨饿是最世间最难受的事了,干嘛都不能饿肚子。

    急匆匆跑到门口,就看到清风正紧张地转着圈圈,似乎在研究自己的衣饰是否整洁,苏秦看在眼里,却险些将包子喷出去一半。

    “清风,你穿的不是我的道袍吗?”

    “啊!大师兄早啊!”清风作势要行礼。

    “免了免了。”苏秦摆了摆手,围着他绕了两圈,不住的点头,“这衣服真不错,穿我身上肯定帅的没边。”

    “嘁,自恋。”清风小幅度翻了个白眼,指了指墙头一处隐蔽处,“诺,掌教在那儿藏着呢,师兄你不过去?”

    “老头儿在那儿干嘛,看小姑娘?”

    “没,估摸着看见沈言了,可幸亏三长老今儿个要讲解典籍啊,不然看见沈言不得撸起袖子揍他?”

    “我看没准。”苏秦揉了揉下巴,深以为然,“你先忙着,我去找师父去。”

    “师兄慢走。”

    苏秦走到墙角,考虑着要不要把堆在一起的椅子抽出来一把,想了想还是作罢,随手将包子扔了上去。

    或许是察觉异样,知守观掌教道长c芝字辈的老牌道士吕芝希一手银蛇探海,便抓来一直还未动过的包子塞入嘴里,含糊不清的嘟囔道,“徒儿近来颇有长进,知道给师父送早点了。”

    手可真快,我还想用纵云梯飞上去吃掉呢。苏秦在心里腹诽道,却没有说出来,而是顺着老道士看着的方向望过去,“看什么呢?有好苗子没?”

    “有倒是有,就是不太好抓啊。”

    苏秦眼睛一亮,急急问道,“谁啊?”

    “诺,沈言旁边那个小丫头,看着就惹人喜欢的那个。”吕芝希小心指了指,不掩自己赞赏的目光,“这丫头天生根骨上佳,甚至说是天赋奇才也不为过,只可惜看着不像是习过武的,一块美玉不经雕琢就是璞玉,可惜啊可惜,如果打小就来知守观修道习武,日后出去闯荡一番,那可真是,啧啧啧,大夏女杰里面,哪还有乐南祯那小丫头的事。”

    吕芝希修道七十余载,道法武艺俱是精深,又识人无数,他说那姑娘天赋奇才自然就是天赋奇才,苏秦会选择相信,那姑娘也确实足够惹人喜欢,比她娇媚耀眼之人,场外并非没有,但最能惹人心动的,还是她这般温柔模样的。

    温柔么,苏秦垂下眼冷笑,或许旁人会觉得温柔,他却不是如此,他的眼神一向极好,至少比吕芝希要好得多,方才便看的清楚,那姑娘站在沈言半身之外,笑意盈盈,似乎对眼前所有充满了亲近,但她的眼里却不是如此。

    她的眼里藏着星辰大海。

    星辰大海里,又藏着狮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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