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7.7

作品:《素歌如祭

    人的感情,一旦伤其根本,就脆弱的像秋天的落叶,被锦鞋碾过的瞬间,会支离破碎。

    哑巴姑娘从小就没有名字,按辈分算是前任内阁次辅李光的孙女。但由于父亲是庶出,本就没什么地位,加上自己也是庶出,自然更没有身份,别说千金小姐,就连个像样的名字也没有。母亲喊她盼盼,她也就一直叫自己盼盼。母亲在三岁那年因病逝世了,除了一个婢女也没有人管她,她就整天跑到府外头,在街上东看看西看看。这时候想想没有被人贩子拐走,也是个奇迹。

    后来李光因为涉及贪污,数额巨大,皇上震怒,要求诛三族。官兵来抄家的时候,盼盼正好刚溜出门。恰好族谱上也没有她的名字,就这样漏掉了。

    没有了家的盼盼整天流浪在街头成了乞丐,然后就是一段遇到好心王爷的风流佳话。结果没想到几年后满腔情意献错了人。救她于水火的不是三殿下,而是三殿下身边的门客萧某,为了三殿下的声誉一直以三殿下的名义时不时做点好事。不想因为过于智慧,总是能猜透三殿下的心意,三殿下无形中受到压力,找了个借口干掉他了。

    顾子瞻来看她的时候,表情温柔的很:“不用自责,萧兄泉下有知,不会怪你。好好配合白大夫解毒,就是对他最好的报答。”

    盼盼躺在床上眼睛一闭,眼泪就滚进了枕头。

    出了房间我问顾子瞻:“殿下是怎么知道这件事的?”

    顾子瞻回答的很轻很迅速:“我编的。”

    我有点愕然。

    “三哥三嫂都恨不得除她而后快,她在凌王府的日子想想也知道不怎么样。她对我三哥的那点信任,全基于曾经那点救命之恩上。只要把这一点否定掉就好了。”

    我不自觉地停住了脚步。

    顾子瞻往前走了两步,回头看我:“怎么了?”

    对啊,这样才是顾子瞻。内有城府,工于心计,手段狠决。笑的时候不一定是高兴,没有表情的时候也不一定是不高兴。所有的情绪都藏的干干净净,绝不让人发现他的弱点在哪里。

    有很多时候我认为生于皇家不一定是件幸事,但顾子瞻从未在我面前展现出脆弱的一面,就像铁做的城墙,你只能在外观察,却没有办法进去。

    顾子瞻待我不算好,倒也不差。

    我耸了耸肩跟上去:“没怎么,觉得殿下当真厉害的很。”

    凌王府在发现哑巴姑娘失踪的三天后,终于在一条死胡同的垃圾房里发现了一具女尸。容貌,身材,和失踪的哑巴姑娘一模一样,身上有被凌虐的伤痕,尤其是下半身,简直惨不忍睹。

    凌王低调的处理了这件事,但是到安王府来了两回。

    婢女回去报告,一定会说哑巴姑娘是被我拉走的,我身上的嫌疑,自然是有的。

    看着凌王那张假装悲痛的脸,我觉得演戏也不是那么困难。他没有证据,尸身摆在那,估计他也觉得奇怪。

    对于这一点其实我也比较好奇,阿桑手下的人千奇百怪,糊弄人的本事倒是又高了一层。

    送走凌王之后我回到药室,哑巴姑娘昨天刚解了毒,正在练习重新说话。看见我进来她磕磕巴巴想说点什么,被我阻止了。

    “你的嗓子刚刚恢复,不要急着说话,不然容易造成二次伤害。”我给了她一颗润喉的药:“今天你已经说了很多了,每天多说一点点,让嗓子慢慢适应。”

    她倒是有点迷惑:“你们不是想知道凌王殿下”

    “谁告诉你的?”我扬了扬眉毛,“我们告诉你真相,是想让你配合治嗓子,别为了那种人耽误自己一生,傻姑娘,那不值得。关于凌王殿下的事,你若是想说便说,不想说,我们也不强求。恶人终究会自食其果的,不着急。”

    “我”

    “有事明天再说,你的嗓子真的受不了,乖。”

    顾子瞻站在药室外面,见我出来,问:“说了什么?”

    我就把刚才的对话向他重复了一遍。

    他嘴角稍稍往上牵了一牵:“没看出来你倒是挺会笼络人心的。”

    “没有,都是女人,互相理解罢了。”我叹一口气,“殿下找我有事吗?”

    “今儿是上元节。”

    “?”

    “阿桑不在,你便替他陪我吃顿饭吧。”

    算起来顾子瞻倒是从未在我的屋子里吃过饭,我这里有药室,他素不喜药味,也不常来。倒是阿桑对我哭天抢地过很多回,说自己私藏的许多酒,都被他发现,勒令让拿出来一起分了。

    我知阿桑从小就跟了顾子瞻,这感情自当是两样的。但那“替他”二字落了音,心里未免还是哪里疼了一疼。不是刀剑入肉的那种尖锐的痛感,就好像能感受到毒素沿着血液缓缓流淌,闷钝的痛,慢慢袭遍了全身。

    其实我和顾子瞻平日里没有太多的话说,坐在一起也只是能听见碗筷碰撞的声音。我盯着眼前的那盘牛肉发呆,余光里能看见左边顾子瞻吃相优雅,连拿筷子的手都精致的好像玉雕,突然就想起了裴如祭。

    在被裴如祭接走之前,我在白家挨过很多饿。一个村子的人,都喊我小白媳妇,我也不是太懂,只知道要听白起的话,不然就会挨饿,就会挨打,要罚在冰冷的河水里洗衣服。

    裴如祭接我走的时候,我五岁。那天他带我去了很漂亮的菜馆,有很好吃的菜,满满一桌大多都是我吃的,裴如祭只是拿着筷子,替我夹菜。

    我一直记得那双手,没有半点学岐黄之术者被药草长期浸泡之后的那种黯黄粗糙。相反白皙的近乎透明,能看见隐约的青色经络,手指修长,骨节分明。明明只是拿着筷子,但是好像捧着玉似的,手势轻柔而舒缓。

    若不是顾子瞻放下筷子,我怕是还不能从回忆里惊醒。顾子瞻垂着头,他今天白日里进过宫,给皇上太后问过安,头发还一直高高的束在头顶上横插着玉簪,整个人显得挺拔而高贵。月色透过敞开的门洒了他半边身子,勾了侧脸轮廓一直隐入脖子,不知道为什么俊朗里还多了一分秀气。

    哪怕我知道他与月色无关,裴如祭是清冷,是月,而他是夜。

    “在想裴如祭?”

    顾子瞻洞察人心的本领不是没见过,只是他每次说出口,还是觉得心惊。

    我没有抬头,只是说:“他把我当徒弟。”

    尽管我不知道裴如祭为什么突然失踪,但是我知道从我五岁到十二岁这七年里,他是真真正正把我当成徒弟,不仅是用心教我学医,更是用心教我做人。

    是我不堪,把他教我的拿点东西,混着那点不出奇的天赋,用来杀人。

    而顾子瞻,充其量是把我当成工具罢了。我在他需要的时间点恰好的出现,便允了我在他身边获得一点点的容足之地。顾子瞻是那种为达目的不择手段的人,他的野心别人看不见,可我看得见。那是一种燃烧在骨子里的欲望,他的每一次抬眼,都写满了欲望。我知道他现在可能在不快,但是对裴如祭突如其来的想念已经彻底打垮了我的仅剩的理智,我死死盯着眼前那盘菜,好像这样裴如祭就能出现似的。

    顾子瞻身上倒是没有散发出那种逼人的寒意,他只是勾了一勾唇角,又重新拿起筷子,几乎是笑着转脸看我:“你把他当师父了吗?”

    若是他说,那不还是不要你了吗,我兴许还能忍住,因为是事实。我知道裴如祭有本事,若是不想被人发现,谁都找不到他,就像当初和我在卫台山上一样悠游自在。

    但是顾子瞻这样问我,我的脑子里就轰然一下就着了火,滚烫滚烫地映在我的脸上。因为我不知道是不是事实,我没有办法忍受,却也没有办法反驳。我不会爱,事实上也不懂爱。对裴如祭的那点惦念,就连我自己都分不明白,到底只是仰慕,还是他们口里说的情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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