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15.锥心至骨

作品:《梅香傲骨寒

    卯时末刻,憋了一天的阴霾,总算是忍不住下起了暴雨,夹杂着闪闪惊雷,似乎是要警告着什么。那雨滴飞泻而下,落入皇宫那片片琉璃瓦上焖声自泣。瞧着这天,一时半会也没有预兆要小歇一会的意思。岳帝站在宣德殿走廊,放眼望去,整个洛阳城全都被浸泡在这大雨之中。他的眼皮上下跳动不止,心里慌得不行。他赶忙唤来身旁李炳,李炳瞧着岳帝神情不自在,赶紧忙问道:“陛下,您可是想今日放太傅出狱?”岳帝叹息一口气,半晌方回道:“李炳,寡人命你前去刑部,传寡人口谕,秘密放出太傅左明堂。”李炳躬身回道:“是,陛下,老奴这就过去。”

    李炳领了口谕,还未及走出大殿,便看到一黄门,连滚带爬,神色慌张跑到宣德殿中,李炳得见那黄门如此狼狈不堪,不由得怒嗔道:“你这奴子,慌慌张张成何体统?”那黄门得见李炳,上前跪倒道:“常侍恕罪,刑部大牢传来噩耗,说”

    那黄门惊得一身冷汗,说话哆嗦得不行。李炳急问道:“到底何事?”那黄门胆颤道:“太太傅天牢中,咬舌身亡了!”此言一出,惊得李炳猛退了几步,心里慌得直打颤。李炳问道:“什么时候的事?”那黄门答道:“一个时辰前。”李炳道:“为何现在才报?”黄门抖了抖,方回道:“也是刚发现,但已经晚了。”

    李炳平复了心情,叹息道:“这没你事了,这件事我会通禀陛下严查。你且下去吧!”那黄门战战兢兢起了身子,方回道:“奴才,告退”待黄门走远,李炳瞧了瞧这天,长叹道:“怎么说变天就变天呢,哎”他也来不及细想,便匆匆回了殿中,见岳帝此时正批改文案,李炳提着心,战兢一步道:“陛下天牢那边有变,太傅牢中殁了!”岳帝听闻此言,惊落了手中笔笺,他手颤抖不停,岳帝另一只手赶忙上前攥住那只颤抖的手,怒道:“什么!刑部是干什么吃的,好端端的一个人,怎么看不住?去!给寡人把那刑部尚书梁春,还有那看守的衙司统统唤来,寡人要亲自审问,快去!”李炳得见岳帝大怒,赶紧回道:“是,陛下!”李炳领了旨意,赶紧朝刑部奔去。

    待半个时辰,宣德殿中,得见颤颤巍巍跪着的刑部尚书梁春与午时那位衙司,岳帝此时已经怒不可遏,不由得发问道:“这太傅关的好好的,怎么就自杀了?你们谁能给寡人解释解释这其中缘由?啊?”岳帝突如其来的怒吼,吓得跪在地上的两人一寒战。

    梁春颤抖叩首道:“陛下,臣是传令下去,让他们好生相待太傅大人的,就是给臣千个胆子,臣也不敢加害太傅大人呀!望陛下明察!”那衙司也附和叩首道:“是呀,陛下,小的这品级低下,对太傅这边也是以礼相待,万不敢出半点纰漏啊!”岳帝嗔道:“那太傅入狱以来可有见过什么人?”那衙司回道:“自从太傅入狱以来,并未有外人得见太傅。”

    岳帝仰天长叹一声,那怒气就像火山崩塌般溢出,喊道:“这难道就出鬼了么?什么人都没见?这真是活见鬼了?”那衙司头已经嵌入地下,一刻也不敢抬头。略一回忆,才弱弱答道:“今日午时,倒是有人来看太傅,他们说是太傅挚友,说有话要捎带给太傅大人。”岳帝疑惑道:“是谁?”那衙司道:“是两个人,一个像是佣人,另一位气度不凡,穿一身白锦袍,身上有异香。”岳帝听闻倒吸一口凉气,惊得退了几步。咬牙接道:“是他!竟然是他!李炳!给我把文王召回殿中。快去!”

    李炳听得心里一颤,觉得大事不妙。他畏声道:“是陛下!”岳帝朝跪着的衙司与刑部尚书摆摆手,命令道:“这没你们的事了,你们且先回去罢!”他们俩齐声道:“谢陛下!”只见那两位从地上缓缓支起身来,趔趄退去!

    华阳宫中的太子玄看着这天,心里也一阵的发慌,今日他没有前两日的昏沉,精神显得格外清醒。他踱步到走廊,扫了一眼这瓢泼大雨,不禁叹息道:“今日这雨,下的有些奇诡!”这时有位内侍,行色匆匆跑到太子玄面前,喘息不止,太子玄见他慌神不止,忙问道:“何事惊慌?”那内侍缓和一会,方接道:“殿下,不好了,太傅他他”那内侍吞吐不清,太子玄惊道:“到底何事?”

    那内侍在地上扣了一个响道:“太傅在牢里咬舌自尽了,听说生前见过的人只有文王。陛下他也急召文王进殿问审,看来文王他这是预谋已久逼死太傅啊!”太子玄听闻此言,只觉一股猛流涌入脑门,他眼前一片绯红,一口鲜血随即喷涌而出。霎时倒进了血泊之中,只听那内侍大喊道:“快来人呀,殿下昏倒了!”此时华阳宫已经乱成一锅粥,那内侍也趁乱逃出了人们的视线。不见了踪迹。

    太子妃闻讯赶来,她看着躺在床榻上的太子玄面色惨白,口角鲜血还未干,她走上前,一把猛扑进了太子玄的怀里,但太子玄此时的心跳,脉搏,统统都戛然而止。任由太子妃拼命摇晃,或是拼命呼唤,也都无济于事。太子妃声嘶力竭道:“太医何在?太医何在?”殿中随身内侍忙回道:“殿下,已经通禀太医院,王太医已经在路上了!”太子妃眼泪不止的流着,撕喊道:“快!要快!要快!”太子妃不停的揉搓着太子玄的脸颊和那双冰冷的手。她希望太子玄能给出回应,但他还是冰冷的躺着,纹丝不动。

    未几,太医院的王宣提着药箱一路带着跑,来至太子寝殿中跪倒道:“微臣给殿下”话还未及说完,太子妃冲他喊道:“王太医,快给太子殿下诊治,快啊!”王宣赶忙起身,上前给太子玄号了脉,扒了扒太子玄的眼睛,又用银针扎了几个命穴,几针之后,还是不见太子玄有任何动静。

    王宣这才无奈起身,对太子妃摇了摇头,躬身叹息道:“殿下请节哀,太子殿下他他驾鹤仙去了!老臣无能为力啊!”太子妃此时脑袋翁的一声,身子也随着瘫软了下去,太子妃跪着,环抱着王宣的腿哭求道:“王太医,太医院就属您医术最为高明了,求求你,本宫求求你,快救救太子殿下!求求你!救救他啊!”

    太子妃此时已经顾不得自己是什么身份,她卑微的乞求着,她为了他可以低微至尘埃。她不想以后的世界没了那温柔俊美的玄美郎,她不想以后的夏侯伶自此没了爹爹,所以她拼命的哀求着。王宣看着地上的太子妃已经丧失理智,心里除了痛心与怜悯其他依然无能为力。

    王宣拖拽起太子妃,哽咽道:“殿下,您要清醒一点,太子殿下已经手脚冰冷,没有一丝生还迹象。老臣就是华佗在世,也回天乏术啊!您是太子妃,眼下要做的是处理太子身后事,这要尽快通禀陛下要紧呀!”太子妃一个瘫软,又坐到地上。两眼放空,半晌膝行上前,哭道:“殿下,殿下,您醒醒呀!您不是说要陪伶儿长大么?你为什么说话不作数?求求你快醒醒,臣妾以后再也不逼着您喝那最苦的汤药了,您要什么,臣妾都依着您,只要您能醒过来。臣妾都应了您”

    王宣看着此景,眼里的泪水不受控制的流着,随即他抹了一把眼泪,对旁边跪着的内侍吩咐道:“赶快去通禀陛下,快!”那内侍得令,一路狂奔至宣德殿。

    那内侍来到宣德殿中,得见岳帝,慌张跌倒翻了一个身,连滚带爬到岳帝面前哭道:“陛下!太子殿下薨了!”岳帝惊得文案掉了地上,他嘴角微微抽搐,心顿了一下,不可置信道:“你且再说一遍,太子怎么了?”

    岳帝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瞪大眼睛,待那内侍作答,那内侍又哭喊在地上扣了一个响道:“太子殿下,刚突发急病薨世了!”这句就像尖刀一般,一点点拉锯着岳帝的心。他缓缓支起身子,没走几步,便踉跄倒地。身旁的小黄门见状,赶忙上前拉起岳帝,岳帝被那黄门缓缓拉了起来,他竟然失声痛哭了起来,他也全然忘记此时他是九五之尊的皇帝,是睥睨天下的王,但同时他也是一名父亲,平凡的父亲!此时他哭的很放肆,也很绝望。半晌,岳帝随即擦了擦眼泪命令道:“起驾华阳宫!快!”这一句震彻大殿回旋不绝。

    少顷,岳帝的龙撵已落至华阳宫内,那黄门赶忙搀扶岳帝下了龙撵,岳帝步子有些浮漂,全靠着那两个黄门撑着才能一步一行。岳帝被黄门搀扶进了太子寝殿,一进门见那宫内人全都跪地哭嚎不止,岳帝抬首看向寝塌,见太子面无血色的躺着,旁边的太子妃,和小世孙也都跪在太子身旁哀伤啼哭。岳帝一把推开了那两个小黄门,一步一步的走至太子寝塌。

    他不信,昨日还是那神采奕奕的太子,今日便已撒手人寰,他想不通。小时候,他记得太子玄总是爱粘着自己,怎么打都打不走,责备他时,他会说玄儿会听话,爹爹别生气,玄儿错了。但此时,他再也不说一句,而在那床榻冰冷的躺着,面上不露半分生气。岳帝做在床沿,伸出那颤抖的手去抚摸太子玄的脸颊,但每一寸,都是那般冰冷彻骨,岳帝颤声道:“玄儿,爹爹来看你了,你睁开眼睛看看爹爹呀!玄儿不是最乖,最听话了么?”

    岳帝此时眼眸红的发疼,心痛的无法呼吸,岳帝拿起太子玄那冰冷的手掌,只听他嚎啕哭道:“玄儿,爹爹来了!爹爹来了!再也不留你一人了!”但太子玄还是不作回应,此时跪着的夏侯伶站起身来,走到岳帝面前安慰道:“爷爷,爹爹他只是睡着了,他说他很困,等到了明日,爹爹答应伶儿要去看那南山桃花,您就别叫爹爹起床了。”

    夏侯伶不停的用那小手,擦拭着岳帝垂在脸颊的泪水,岳帝仔细瞧了瞧夏侯伶,觉得他像极了夏侯玄小时候,那一举一动,那一颦一笑,简直就是一个眸子刻出来的。岳帝老泪纵横,一把拥夏侯伶入怀,哭道:“好,爷爷不叫你爹爹,爷爷让你爹爹好好睡上一觉,伶儿最乖了!”

    一旁的太子妃阮阮苦笑了几声,哭回道:“陛下,此时您来的不觉得太晚了么,你可知,殿下每日都盼望你能看他一眼,哪怕是训斥,他也认了,但是没有,他等呀等,等到的是你们那边一家其乐融融,等来的是你不分青红皂白的责备,等来的是那一次又一次的失落。每夜,殿下从梦靥中惊醒,但都只是一句:爹爹!娘亲!你们别走!玄儿会乖!会听话!求你们别走!如今,他是去了,您却来了。陛下是不是觉得殿下此时很冰?很冰?哼,他那是心寒,那寒彻入心扉!”

    岳帝此时,已经伤心的几乎快要晕厥,他后悔,他也希望这时光能倒流至十年前,那时他们一家三口是世界上最幸福的一家,皇后萧以凰,太子夏侯玄,还有他自己这九五之尊的皇帝。

    就是因为那年庆功宴,他深爱的皇后却躺在别人的床上。他极力的克制对自己说这都是假的,他明明可以理智的判断,只是因为那可怕的自尊,他没有信任他深爱的皇后,以至于她死都不得瞑目。她只狠狠留下一句:“我萧以凰诅咒你夏侯明渊,今生不得亲友挚爱,爱你的人离你而去,你爱的人永坠额鼻地狱!”这一切从那次都变了,他没法直视这个像极了先皇后的爱子。

    他怕这恶毒的诅咒会降临他身上,没成想,最终还是应验了,难道真是自己作孽太深?难道这就是所谓的报应?岳帝抽泣不止,那人还是对他怨恨至深。一切的一切都在脑海闪现,他心已经纷乱成麻。

    岳帝缓缓睁开眼睛,哀声问一旁的王宣道:“王太医,我儿何病?怎么走的这么突然?”

    王宣上前回道:“臣给殿下诊断查出,太子殿下是死于非命,是中毒身亡!”岳帝惊了一怔,太子妃也惊得瞠目道:“中毒?为何之前太医都没能查出?”王宣道:“太子殿下中的是奇毒,却是被人下了剧毒!一般人根本察觉不到。”岳帝忙问道:“那是什么毒?”

    王宣蹙了蹙眉,闻了闻房中带有异香,惊道:“这房间味道有些怪,太子妃殿下,不知最近太子寝殿中有燃什么香?”太子妃恍了恍神,方回道:“听太子殿下说,是文王送来的月支香,燃了能避病疫,不知王太医查出有何异处?”王宣惊呼道:“快熄灭!拿来臣看看!”

    那内侍赶忙将香炉还未燃尽的香吹灭,拿来给王宣,王宣接过此香,微微闻了闻,诧异道:“此香中夹杂了西域奇香:摄魂香,此香只有江湖黑市中略有耳闻,但需要花重金才能缘得此物,看来,对方真的是花了一番功夫在这香料中动手脚啊!”岳帝听闻文王二字,两眼直冒红光,气的牙根痒痒,看来此事他暗中早已蓄谋已久。

    想到这,岳帝如坐针毡,此时黄门来报,说文王已经到了宣德殿。岳帝又看一眼躺着的太子玄哀伤道:“玄儿等爹一会,爹要给你报仇!”说毕,岳帝起身朝宣德殿奔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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