送走了丁枫，原随云重新打开电脑，戴上耳机，又敲了三四个小时的键盘，快到半夜时，终于听见公寓大门打开的声音。

    已经喝得晕晕乎乎的原东园带着助理一起进来。

    “随云呢？”原东园一屁股坐在客厅的沙发上，问助理道，“上楼看看他睡没睡，没睡的话叫他下来。”

    原随云早就听见动静。因为不想让父亲的助理过来敲他的房门，他早就起身出了书房，从楼梯上下来。

    一听见楼梯上的脚步声，原东园立刻招呼助理：“小柳，快去扶着他！”

    原随云想到手臂被一个不怎么熟悉的人扶着，顿时有几分恶心，趁着助理还没赶到，三步并作两步，从楼梯上跑了下来。他虽然看不见，这几步却走得很稳。

    然而，原东园照样又生气又心疼地责备起来：“多大的人了，怎么还这么不稳重。你喜欢全世界各处跑，乱玩，我不拦着你，可是你也不能只顾着玩，心思不放在正经事上。你说说你，本科c硕士都是那学校叫什么来着？还顺便得了几个什么什么奖，这已经够了，你难道还要读个博士，做一辈子书虫，还打算留在美国吗？外国人的市场，你又没有关系网，人家的圈子凭什么让你一个人生地疏的瞎子进去？你在那边晃悠晃悠的，不过是给人帮个闲，有什么用啊？不回国沾沾地气，扩扩人脉，你以后怎么做生意”

    原随云依然微笑。二十一岁那年，第一次听见原东园这么说，他尚能气到默默咬着嘴唇，回房间时面色如常，可满嘴里都是血，但现在他都三十了，经过了很多事，看开了许多，早没有那么“玻璃心”。他已经懒得提醒父亲自己的母校还有学生时代获得的那些奖项应该怎么念，怎么拼写，反正业界再厉害的学校和竞赛也和原东园的那点生意没关系，讲多少遍都是记不住的，反正上的不是哈佛牛津，得的也不是诺贝尔奖，原东园和他周围的人都不知道。

    “随云，你可不能出了趟国，就学来些莫名其妙的习气。老外三十四十的都不着急结婚那是他们的事。他们持枪c抽|大|麻|还是合法的呢”

    原随云笑得益发孝顺谦和，眼观鼻，鼻观心，就是不动气。

    “明天有个重要的应酬，许文武还有你朱伯伯都会来。你可一定去——你别不耐烦啊，我也不能罩着你一辈子，你得趁现在多认识几个人。”

    原随云略皱了皱眉：“朱伯伯？”

    “就是万圣集团的朱文圭。”

    原随云硬挤出来一个意味不明的笑容：“哦，果然是他。”

    “好了，今天也挺晚的了，你好好休息。明天晚上六点半，我叫小柳开车接你。”

    “好的。”

    今日份的过庭训总算结束了。原随云带着无懈可击的优雅而孝顺的微笑向原东园道晚安。上楼的时候，他终于没有躲过助理的搀扶。

    助理身上还带着酒局上的烟味酒味，熏得原随云鼻子一阵阵发痒。视力几乎全无导致嗅觉被训练得过于灵敏，有时让人有苦难言。啊，没办法。原随云对自己说，别忘了，你现在不过是一个不得不仰仗父亲人脉的小二世祖。二世祖就得有点没心没肺的废柴样子。

    背后原东园拿出手机，不知道在给谁打电话，有说有笑。原随云耳朵尖，听出来手机另一端似乎有个半大孩子的声音“爸爸你什么时候过来，妈妈好想你呢”

    是给阿姨打电话？不过也罢，他和老妈都离婚这么多年了。

    原东园笑着道：“都初三了吗？——哈哈好，好不是，你之前说的那套房子”

    初三了？那孩子已经这么大了？

    上楼之后，原随云礼貌地把原东园的助理请下去，转头就把被助理搀扶时蹭上烟酒味的t恤脱下来，扔到地板上。洗漱过后，他躺在床上却睡不着。把房间里的灯开到最大也仍然看不清任何物体的轮廓，目之所及，哪里都在发光，仿佛他掉进了一片光的海洋。他在这片光线组成的混沌海洋中飘浮，永远也上不了岸。

    虽然睡不着，他却也不想再打开电脑，只是睁大眼睛看着吸顶灯发呆，想事情。

    初中

    不知不觉，他似乎又看见了初中的某个下午。操场上，两个身高体态都差不多的男孩子在打篮球。

    那时候，《灌篮高手》正热，班上几乎所有人都在看。连原随云都在书桌上贴了仙道彰的贴纸。隔壁班的楚留香在水壶上贴了一张湘北全员的合影。但认识他们的同学都觉得，他和楚留香之间更像是水火不容的樱木和流川。

    砰地一声，篮球砸在篮板边沿，弹飞出去。

    “我靠，楚留香你干什么？闭着眼投篮？”

    刚刚投篮的少年敏捷地跑过去，接住篮球，潇洒地把篮球绕着腰边和腿间运来运去：“靠身体感觉投篮。全国大赛，湘北对丰玉，流川枫被南烈打伤，一只眼睛看不见，就是闭着眼投篮——别告诉我你还没看到那里。”

    另一个少年不耐烦地哼了一声：“早看过好几遍了。”

    话音刚落，楚留香耍帅地把篮球绕到背后再传出去：“原随云，你来试试！”

    原随云接过篮球，闭着眼睛把篮球换手运了几下，熟悉了闭眼运球的感觉后，他起跳，闭上眼睛，和漫画里的流川枫一样，静下心，信任身体的感觉，右手腕轻轻一拨——落地的瞬间他睁开眼睛，看见篮球不偏不倚落进篮筐——大概是偶像效应太强烈，他若是理成仙道那样的刺猬头，刚刚投球的侧影就和漫画里的仙道一模一样了。

    “切”

    “哈，你别不服气！”

    两个少年同时冲过去抢那篮球，终归是楚留香先跑了半秒抢到手。然而他刚把球拿到手，投篮和运球的路线就全被原随云封住了。楚留香步法极为灵活，好几次假动作差点把原随云骗过去，两个人缠斗许久，楚留香始终找不到投球的机会，原随云也没能把球抢过来。

    楚留香大大后退一步，一边运球一边向他比出数字1的手势：“既这样，索性一对一！”

    “好！”

    两个少年脸上都挂着亮晶晶的汗珠，操场上的灰随着篮球粘在手上，两人的手掌和手指这会儿都黑的发亮。抢球时手蹭到校服上就是一道黑印子。运球时篮球砸在地面的砰砰声，还有攻防之间球鞋摩擦地面的响声，还有一声声不服气的“再来再来”，校园外马路上远远的汽车鸣笛声所有声响都融化在初夏傍晚的阳光中。

    那个时候，夏天总是很漫长，长得仿佛永恒。就连漫画里的高中生活也是遥远得无法触及的未来；对未来最疯狂的设想，不过是等他们到了高一，有没有可能长到流川枫的187或者樱木花道的188，有没有可能来一个帅气的飞身灌篮。

    当时他们两个谁都没意识到，他们的生活很快就会完全不同。他们之后再也没心思考虑流川樱木或者灌篮的问题。

    那是多久之前的事了

    意识到自己已经瞌睡得开始做梦，原随云伸手拿起遥控器开关，关上了灯，世界从光线的海洋变成了黑暗的海洋。明天会是很漫长的一天，他要好好养精蓄锐。

    转天原随云吃了早饭，听了一会儿音乐，打电话叫来自己的司机刘仲，去了摩云街。当时珊瑚和唐雨正好都在救助站里。原随云说自己喜欢小动物，帮忙撸猫喂狗，和珊瑚c唐雨相谈甚欢，很自然就把话题扯到了方思明身上。

    不过，原随云不得不承认，和动物打交道比和人打交道轻松有趣许多。小奶橘奶声奶气地娇叫着，半个软乎乎毛茸茸的小身子趴在他手掌上，一边喝奶一边伸出小爪子在手上蹭来蹭去踩来踩去，按照这喝奶的架势和速度，将来绝对是个霸气与肥肉齐飞的橘座二世这感觉，让整个世界都清净了，整个灵魂都升华了。

    “哈哈，看来你也很喜欢猫呀。”珊瑚笑着说。“你和方思明一样呢，和动物打交道的时候，会笑得自然而且好看很多。”

    “啊？我平时表情不自然？”

    “额，怎么说呢你平时的表情也不能说不自然，总之是种很微妙的感觉。或许只是小猫小狗太治愈人了吧——”珊瑚停下来，把她脚边义愤填膺气到发抖，对潜在情敌狂叫不止的奶狗抱起来，“郭富贵，别叫！”

    “没关系，要不要我试着喂它一点东西？对了，方思明在这里做了很久的义工吗？你们好像很熟。”

    “诶，你不怕它咬你吗？不过说到思明呢，其实还是绿萝凉生和他更熟一点”

    原随云在救助站里待到下午，直到丁枫打来电话，才带着一身猫毛狗毛离开救助站。

    晚上的宴会豪华而冗长。酒局之后，一群人去了朱文圭投资的一家高档茶社里继续喝茶。茶社的主人方莹笑嘻嘻的迎接出来。

    “呦，大明星啊！”许文武看见方莹的时候，露出有些惊讶的表情。这姑娘本人比网络上动辄转发上千上万的照片生动好看很多，媚态横生，顾盼生姿。

    “不敢不敢。”方莹俏皮地对许文武行了一个军礼，化了精致眼妆水波流转的眼睛挤了大大一个k，“首长好！”

    众人大笑。

    方莹领着一行人走入布置得仿佛热带雨林的茶室，殷勤地安排众人就坐。茶室的座椅都是大块原木略加修整而成，看似古朴可用量极为奢侈。方莹对原随云格外照顾，贴在原随云身边，手把手身贴身地把他扶到座椅上。尽管一样笑得合群，原随云在一群身材多少有些梨形苹果型的中年人和低眉顺眼的年轻人中间，依旧略显突兀——不知是不是因为他的身材实在是太好了。

    原东园招呼秘书去拿刚从古巴买到的雪茄：“来试试吗？这可是限量版。”

    许文武忽然想到什么：“这样没问题？现在对‘三公消费’还是查得很严。”

    朱文圭笑道：“你放心，不过是和老朋友聚会，又不走你的账。这里面哪个人你信不过？”

    不过一会儿，茶室里就飘起来浓重的雪茄味。原随云忍不住咳了几声，站起来：“抱歉，我出去吹吹风。”

    “唔，你家随云没事吧”许文武问原东园道。

    “别担心那小子。”原东园道，“没事，咱们继续说。”

    朱文圭抬起手，招呼方莹道：“莹莹，出去看看，别让原公子迷路了。”

    周围的人看着方莹离开房间摇曳生姿的背影，发出一阵意味不明的轻笑。

    “那丫头看上了你家随云了吧？”许文武问原东园。

    “别管他了。一点没有做生意的头脑，天天就知道出国玩，还这嫌弃那嫌弃的，唉”原东园摇头叹气，接着对朱文圭道，“他那个公司的事情，麻烦朱总你多操操心，帮衬帮衬。这么大一个儿子，不疼他疼谁？当爹的都知道”原东园忽然意识到自己说错话了，朱文圭并无子嗣。

    “好说。”朱文圭并没有在意。不过，提到当父亲，他确实记得曾经有一个把他当做父亲，当做高山大海一般依赖的孩子。

    一 一 一

    原随云听见身后传来高跟鞋的脚步声，加快速度在手机屏幕上按了几下。所以，当方莹猛然倚在他肩膀上，把蓝牙耳机从他耳朵上摘下来时，只瞥见了全黑的屏幕，耳机中也没有任何声响。

    方莹身上细腻的脂粉和香水味幽幽拂过鼻尖，娇滴滴的声音在耳边响起：“怎么，烟味太呛人，还是今晚酒喝醉了？”

    原随云随便方莹把自己的耳机拿在手里玩：“可能都有。头有点晕。”

    “我带你好好歇一歇？我这里也有清净些的地方，”方莹攀上原随云的手臂，“来，这边。”

    “你真的是方莹？”原随云问道。

    “怎么了，不信？”

    “确实有点惊讶。我听过你的歌，唱的很好。”

    “原来你听过我的歌呀。好荣幸！”

    “那当然。《玲珑坊》的主演花魁谁不知道。不过，我看不见画面，只能听一听你唱的插曲。对了，我司机的女儿是你的粉丝，能给她一张签名照吗？”

    “当然，等你回去的时候我给你一张就是了。”

    原随云略皱了皱眉：“刘仲从我高中就跟着我，他家的小丫头见了我嘴甜得很。我亲自向你要照片，竟然不过是一张你提前成批成堆签出来的——这不太好吧？”

    方莹一边心里嘀咕着“死瞎子还挺麻烦”，一边笑道：“好说好说，没想到原大公子还挺体贴人。”

    “‘原大公子’？这叫法可真够怪的。对了，你这里有什么样的照片，我能选一下吗？”

    原随云让方莹描述照片的样子，拿不准注意就打电话给刘仲，如此这般，挑挑拣拣了二十来分钟，才终于选了一张方莹的成名作爆红网剧《玲珑坊》里的剧照。原随云又打着瞌睡，想了五分多钟该往照片上写什么，这张要命的照片终于签好了。

    大概是打瞌睡和茶室外相对新鲜的空气让原随云恢复了一点精神，他又开始问起了关于茶社的事情。

    “这个地方你经营多久了？”“熏香的味道还是很不错的，哪里买的，能告诉我吗？”

    方莹紧贴着原随云坐着，正耐着性子听他闲扯，盘算着怎么进行下一步计划时，却听见身后一声惊呼：“这么巧？！”

    方莹回头一看，一个看上去大约二十岁出头的女孩子，眨着一双圆圆的大眼睛正看着他们俩：“昨天赵姐跟我推荐这个地方，我今天想着来看看，结果一下子遇见熟人了。”

    “灵芝？”原随云似乎比方莹更惊讶。

    “没想到是我吧？”金灵芝笑嘻嘻地跑过来，坐在原随云的另一边，又反复打量了一番方莹，满脸堆笑道：“我是不是在哪见过你的照片？好像是哪个微博营销号是不是？真是眼熟呢！”

    方莹总算反应过来，金灵芝却不等方莹回答半个字，又转向原随云，“我想好了，我过几天去买车。你陪我挑吧。”

    原随云笑得谦和淡然：“我又不会开车，怎么帮你挑？”

    “我又不是第一次买车了。别的你不用管，只不过，我以前从来没注意过车载音响这回事。我耳力不行，你帮我选个好音响。”

    方莹偷偷翻了个白眼，耳力不行的话，随便买个音响就是了，反正你又听不出来好坏。

    不过这个议论她还真不敢当着金灵芝的面说。毕竟对方可是万福万寿园的孙小姐，而她不过是万圣集团捧红的流量小花。要是没有万圣阁的资本撑腰，要不是万圣阁帮她抹平了案底，她这会儿别说出名，不坐牢都谢天谢地。

    原随云似乎也意识到了同样的问题，愣了一下：“我只能挑我觉得好的。对声音的感觉因人而异，我挑的音响你不一定喜欢。”

    “只要你喜欢就行！”金灵芝抓住原随云的手，亲昵地说。

    原随云和方莹各自在心里默默吐了一口血。

    然而原随云竟然十分“忠厚”地陷入了思考：“那你平时喜欢听什么音乐？”

    “古琴！我也喜欢古琴！”

    “更具体一点呢”

    方莹心说，尽管有朱文圭“接近原随云，要么迷住他，要么抓住他的把柄”的命令，尽管无论是套话还是仙人跳，她都势在必得，但看金灵芝敌意满满或者更准确说是醋意满满地坐在原随云身边，就着音响的话题聊个没完没了的架势，今天大概是什么也做不成了。

    金灵芝和原随云之间毫无营养的车轱辘话无穷无尽，然而金灵芝却聊得及其享受。方莹偷偷吐槽，金大小姐看上这么个只会跟着老爹混，天天想的不是司机就是妹子，从来不琢磨正经事的废柴二世祖，也是眼瞎得很。

    一 一 一

    原随云回到原东园家里的时候，已经过了半夜两点。他在手机上按了几下之后，不到一分钟，丁枫来电话了。

    “老板，平安到家了？”电话那头的声音似乎是如释重负，又似乎是在憋笑。

    “你可真行，直接把金灵芝招过来了。”

    “你发信息告诉我‘速来破局’嘛。英雄难过美人关，我去了估计没用，可美人关对另一个美人无效。再说，我不是不敢亲自去，你说过要我尽量隐藏立场嘛”丁枫的语气听上去又要装可怜了。

    “你”

    “老板，那个——”丁枫小心翼翼可怜巴巴地问道，“——你今天晚上到底失身给谁了？”

    原随云：“”

    电话另一头，丁枫终于忍不住幸灾乐祸哈哈大笑。

    原随云额上隐隐有青筋浮起，一字一顿，冷冷说道：“别太飘。”

    丁枫知道跟原随云开玩笑要适可而止，于是忍住笑：“好吧，我说正事。完全和你预计的一模一样，杨荣手下的人今天真的联系到我了。而且，他们还真地以为我是朱文圭派来监视你的人——不过从某种意义上说，确实是。”

    “我知道了，如果朱文圭或者杨荣要窃听我的手机，就随他们来。我们以后不必太多联系，按照计划一步步来就好，万一有变，你也知道怎么联系我。”

    “一k！”丁枫忽然想到什么，“不过老板，说好的”

    听见丁枫又要开始“弱小可怜又无助”的语调，原随云脑袋上的青筋又暴了起来：“先把事情办完再说。”

    “还有，老板，别再让我近身监视方思明，‘美人学长’真心吓人”

    丁枫还没说完，就听见了挂断电话的忙音。

    嘤嘤嘤，人家不过随便开个玩笑嘛。好委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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