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21.青玉案 七

作品:《羊驼饲养手册

    沈案一巴掌拍到云收的眼睛上,把云收眼睛里面刺目的光芒遮住。

    就听见这胆大包天竟敢和神灵对着干的小孩儿用冷冰冰的声音嫌弃地说:“不然呢?就你这段时间来的表现,算了吧。”

    云收:“”这话说得太直白了,反而让他一口气梗在脖子里,没能发作出来。

    沈案继续道:“你现在跟着我,不也只是因为小时候见过我?彼此彼此。”

    “哎。”云收把眼睛里的光芒慢慢收敛回去,“小案儿,这你就说错了,其实我一直都在你身边呢,只是你不知道。”

    沈案扬起眉毛:“证据。”

    云收兴致勃勃地抓住他的肩膀,强压下兴奋地摇动他:“你想听?好吧,比如——我知道你的一个小秘密,这个说服力怎么样?”

    沈案:“等等。”突然觉得有种不祥的预感。

    果然,云收笑眯眯地在他耳边说:“我家案儿,明明钢琴过了最高级别,还在音乐厅演奏过拉赫玛尼诺夫,哎呀,为什么小小的一个学院迎新都不愿意露脸呢——”

    沈案迅速把他的嘴巴捂住。云收吃吃地笑,然后在沈案白嫩敏感的掌心啜了一口。

    一旁怨念深重的祝徽辗转了很久,终于幽幽地开了口:

    “ball ball你们这群思想肮脏的成年人早点睡吧,怜惜一下你们身边这朵祖国未来的花朵可以吗?”

    沈案把云收推开。

    云收回了自己的床,脑海里却想起沈案当时在琴行里一个人弹钢琴的样子。

    流泻而出的舒缓乐曲,挺直的腰背,修长白皙c不断滑动的手指——还有一双静静地无声流泪的,睁大了的空洞眼睛。

    沈案有个奇怪的特点,每当他弹钢琴的时候,就容易哭出来,和他本人高冷淡定的原本的形象非常不符合。云收第一次看见的时候心疼地一揪一揪的,恨不得马上能够变成人形过去安慰他;结果后来他发现沈案只要一弹钢琴就会哭

    云收:“”哟呵。

    弹《肖邦第一叙事曲》会哭可以说你情感到位,你弹《小步舞曲》和什么《快乐的农夫》《热情》的时候还哭就很奇怪了好吧!

    而且沈案哭起来的时候是没有声音的,仔细看,他的表情甚至非常淡定,完全不像是酝酿着深厚的感情。云收略微思索了一番,觉得可能是沈案的泪腺比较奇怪,听见沈案自己弹钢琴的声音就会分泌眼泪——?

    不管怎么说,云收期限一周的住宿生活到此结束。祝徽看着云收只拿了包就潇潇洒洒地出了门去的背影,有些意难平地嘟囔道:“前几天还装得一副情深款款的样子,这会儿跑得这么积极。”

    沈案瞥了他一眼:“不是你说让他赶紧走?”

    祝徽哼道:“我是这么说了,但他可以反抗啊。”

    沈案觉得有点好笑,知道祝徽是真的关心自己。过了一会儿,祝徽装作不在意地说道:“案子,那个,是什么时候的事情?就是,突然变得喜欢男生了——还有,你得和我说实话,你知道云收的来历吗?我总觉得他怪怪的。”

    “我不知道。”沈案低头看自己的鞋尖,“说不清楚。”

    谁知道呢,感情上的事情。

    他曾经有多依赖喜爱自己的赤云哥哥,对眼前这个赤云收的感觉就有多不可言说。

    当年在那逼仄冷清的小村庄里,那么一个漂亮的大哥哥,经常附身在家后面的神像上,陪他聊天,给他讲许许多多的,这个村子里没有的故事。后来,突然被丢进了鬼市的小孩儿,牵着最心爱的大哥哥的手,回到了自己熟悉的家。这份情谊,谁能忘得了。

    只是孩子渐渐长大,变成了和那大哥哥一样年纪的人,多年时光飞速过去,他终于也开始知事。许多曾经被埋在风平浪静的水面下的,比起善意以外的更多的复杂情感,就这样沉沉浮浮,露出了它们原本的面目。

    赤云收这个人,沈案明明知道他其实就是当年的大哥哥,可他如今在自己面前显露出来的,却往往是一些极富目的性的暗示c甚至带点攻击感的逼迫,唯恐他不知道自己那些带着贪婪和私念的心思一样。

    往事不可追忆,他的赤云哥哥,终究不如记忆中的那般虚无缥缈,每每降临,似乎只是为了实现他所有美好的愿想。

    那么一个带着戏谑态度俯瞰世间的仙人,终究只是他记忆里的虚假罢了。

    云收想要他沈案的一些东西,这点他已经知道了。可是他想要的是什么?

    不去想,懒得想。反正,事情很快就会被解决,或者被揭过去。这是沈案的处事原则。

    然而,又过了一周以后,当沈案一个人躺在床上,和某一只跳上来的红毛大狐狸面面相觑的时候,他眼角的青筋跳了跳。

    大狐狸眯着细长的眼睛,在他身边躺了下来。蓬松的大尾巴极具侵略性地一环,就稳稳地搭在沈案的腰上。

    沈案没有说话,但是脑海里却出现了云收那熟悉的声音:“案儿,过来让我闻闻,这一周有没有乖乖的?嗯表现还不错。”

    沈案试着在脑海里问他:“什么?”

    “我在闻你身上有没有别的人的味道,”云收懒洋洋地回答他,“只要你戴着我的锁契,我就能感觉到你有没有对我忠诚——我们狐狸都有这种能力。”

    沈案:“哦。”这种能力能不能传授给人类的?肯定很多人想要。

    他下意识摸了摸自己的镯子,温润的玉珠暖暖柔柔的,仿佛当时那种湿冷的触感只是错觉而已。虽然刚开始让他戴着是不愿意的,但是现在他也习惯了——只是有时候会被人问是不是脱单了,定情信物都弄上了。

    云收毛茸茸的脸贴上了他的头:“至于我嘛,只要我把自己的锁契交出去,除非肯折损一半寿元把它收回来,在此期间你就是我的唯一伴侣——不过我说句不好听的,我们狐狸就从来没有比你们人类更早变心过。”

    “哦还有,锁契的牵制可以让我对除了你以外的任何人提不起兴趣,然后放大我对你的兴趣——各种形式上的兴趣哦。”

    沈案:“”救命。

    祝徽很显然感觉不到这些事情和他们之间的交流,还在床上聚精会神地准备他们的那个迎新晚会。因为沈案的暴力不合作,他们最终只能找几个男生戴着面具上台跳民族舞。这个沙雕节目遭到了所有部门里老生的反对:

    “这想法太沙雕了,我要是去了,还想不想脱单了啊?”

    “我的妈,跳一次舞,做一世狗啊,汪汪汪。”

    “这节目有点尬了,等一下我怎么看见参演名单上还有我们的体委二狗子,这太辣眼睛了,我希望大家不要那么快就忘记他两个月前在学院门口跳《恋爱循环》的妖娆舞姿。”

    祝徽把笔记本合起来,下意识朝室友诉苦:“案子,真的不能——呃,你睡了?好吧。”

    沈案当然没睡,只是他现在被别人看不见的狐狸先生死死压着,动不了。正好他也不知道该怎么回祝徽,只好装睡。

    祝徽把灯关了,嘴里还在嘟嘟囔囔地抱怨着:“烦啊。”

    沈案看着他那么焦头烂额的,也有点愧疚。

    “睡吧,”沈案最后听见了云收的声音,“我说过会一直陪着你。明天如果会不舒服也不用担心,我会照顾你的——”

    沈案想了半天才听明白,这老祖宗今晚过来是给他托梦来了。于是放心地闭上了眼睛,不一会儿就感到一股吸力把他扯着往深处坠落。再睁开眼的时候,他看见了一片荒无人烟的空山。

    还有一只狐狸。

    那狐狸生得当真是夺人视线,仿佛这寂寥空旷的山中,所有的灵气都聚集在了它一只狐狸身上。只是它神情冷冷的,正在撕扯着野物的皮肉,红色的皮毛上沾了不少血,似乎是刚刚完成一场捕猎。

    忽然,这狐狸若有所悟,抬头向南方看去。云蒸霞蔚,一片紫气正蒸腾缭绕而上。

    狐狸一动不动,周身泛起了金色的光芒。灵智加身,忽然就像明白了这天地日月的规则大道,窥得了于蝇营狗苟的尘世间的最后一线生机。

    应天道,得天机。那只狐狸开始修行,还给自己取名字叫赤云收。只是他天生养在乱石野草中,歪打正着炼的是苦行道,七情六欲都没有了。

    三千年风雨而过,沈案看着那只狐狸渐渐修成了人形,再慢慢长成了他熟悉的样子,只是金色的眼睛里空洞洞的,像是望穿了秋水红尘,但是却什么都没能在心里留下。

    接着就是天劫。云收气息奄奄地倒在地上,听着天道说:

    “你的劫数还没有历完,却想强行提高修为飞升?痴心妄想!这修出的真身也不必留了,回去吧!”

    劫数?什么劫数?

    自然是情劫了,傻狐狸。有行走过的道人怜惜地摇摇头,却没有救他。被天道厌弃的生灵,救下来也是个麻烦。

    沈案在一旁看着,想上去抱抱那只倒在血泊里的狐狸,但不能。

    只是云收竟然没有死。他本来是个大妖,被劈去了满身修为,竟然化作了最低阶的地神,成了个寒酸的小神明。他依附在渡劫失败后坠落的小村庄里的一座石像中,再过了十几年,才勉强恢复了神智。

    原因无他,这小村庄里人烟稀少,而他偏偏附身在这没人供奉祭拜的小狐狸神像上,没了信徒供奉的香火,神明只能被越养越瘦。

    而他一睁眼就看见了沈案。

    当他看见那个小孩儿澄净空灵的眼睛的时候,三千年的寂寞空虚c渡劫失败的怨毒痛恨,在那一瞬间统统化作了烟从眼前散去。他听见新生的心脏砰砰跳动的声音——

    他知道,自己为他而来。

    他带着小沈案玩耍,给他讲从前的故事。小孩子温软的身躯毫无芥蒂地靠着他,天然的亲昵,每每让他失神。

    他曾经索然无味地路过人间历代的街坊,可是当他对着小孩说起那些千篇一律的风景,看见他眼中的期盼和孺慕,他竟然也能从那些灰白无趣的记忆里咂出一丝丝甜味来。

    就像是,千年后才突然尝到了当年小街头那个糖人的味道,甜蜜,还带着点虚幻。

    一川烟草,满城风絮,梅子黄时雨。原来这些并不是只有书里才存在的美景。

    不久,他就发现自己在遇到小孩儿以后,身体恢复的速度变快了很多。后来他才知道沈案是天生的青玉体,所有非人类都喜欢的体质,靠近就可以加快修炼速度,吃下去的话,修为更是可以直接到达圆满。

    他动了心思,想把小孩子拐走。不是吃掉,而是长长久久c永不分离地困在自己身边,让他陪着自己恢复修为,然后再陪着自己度过这难以排遣的无聊的时光。

    这非常简单。他现在虽然把神智托在神像身上,但是重塑了一半的真身却存放在鬼地的一处洞内。只要把沈案丢进鬼市,然后引导他走进自己的洞穴,签下鬼契——

    沈案不会受伤的,那些鬼怪虽然会很想得到他,但是他在沈案身上留下了足够多的香灰,顶多是那些场面会吓到他——

    但是最后云收还是心软了,甚至强行破开石像,回到真身把小孩子又送了回来。

    还是等他长大一些吧

    这次他的消耗非常大,甚至没把小孩送到家就消散了。雪上加霜的是,因为他强行破开了神像,那个狐狸脸神像被破坏了,村民和沈案的奶奶一合计,就推掉了它。他没有办法和沈案见面了。

    之后,奶奶害怕沈案再发生这种事,执意把他送进了城里。失去了青玉体的浸润,云收的恢复慢了下来,最后不得不缩在狭小的洞里,瑟瑟缩缩地拼凑着自己在渡劫的时候被打成几块碎片的元神,日复一日地等着。

    终于在他的小孩儿十八岁回来的那一年,他觉得自己能勉强拼成真身了,就迫不及待地去见他——

    结果当然很惨,那天晚上居然下雨了,他的真身黏得不牢,走到一半就开始散架,一边走一边往地上掉神智。最后他不得不拖着残缺的灵智敲开沈案的窗,然后喜闻乐见地成了个记忆错乱的傻子。

    然而他的小孩儿已经不记得他了。

    ——可是,在那个夜晚,即使你已经忘了我了,你还是和以前一样温柔善良地对待我呢,不是吗?

    所以如果这世上还有什么能让我相信,有些东西是可以永恒不变的,我相信那只会是你。

    沈案想起那个雨夜前来拜访的c笨拙却又满不在乎地笑着的神明。

    原来,他只是为了来见他一面啊。

    沈案满面泪痕地醒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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