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20.青玉案 六
作品:《羊驼饲养手册》 云收慢悠悠地从沈案身上抬起头来,轻轻把沈案有点烧起来的脸遮在自己的掌心下面,然后一脸慈祥地看着祝徽说:“你终于醒啦。”
祝徽瞪着他没说话,显然是觉得云收的脸皮厚得有点超乎他的预想了。
云收继续说:“我和你妈妈给你生的弟弟都要上幼儿园啦。”
祝徽:“”这人竟然还能更不要脸!
沈案有气无力地把云收的脸推到一边去:“闭嘴。”
云收立马不说话了,低头把自己的嘴巴怼在沈案的脸颊上:“好啊,那你拿脸帮我堵上。”
沈案:“祝徽,救驾。”
祝徽从床上跳下来,然后朝他们两个的床铺扑过来,把云收往下拉:“喂——你下来,我们把话说清楚。”
云收懒洋洋地不松口,含糊地说:“有啥好解释的——沈案本来就是我家的童养媳来着”
沈案还在每天早上刷机重启的例行过程中,一整个人处于神志不清的状态。他迟钝的感官竟然觉得云收贴在他脸上说话的时候弄得他痒痒的有点惬意,而且云收体温偏高,压在自己身上像一床皮毛被子一样暖和,他又正好挺困的,就这么慢慢地烘出了本来就已经很浓郁了的睡意。
沈案渐渐开始迷糊,眯着眼睛看着莫名其妙争执起来的两个人,像是看着一对有点不对盘的父子在争宠一样,心里竟然升起了一股诡异的慈祥。
沈案心想:好好笑哦,不管他们了,自己闹去吧。
然后沈案再三在心底确认今天早上没有课了以后,就头一歪彻底睡过去了。
云收和祝徽还在拉扯。
“你下来!你别逼我上去拽你!”
“那你上来啊,我现在和我家案儿焊死了你拽得动再说~”
“你这人怎么可以这么不要脸!亏我当时还好心让你住进来,你小心我去和宿管说你骚扰舍友!然后马上赶你走你信不信!”
“诶,小同学,是不是个大学生,恋爱已经合法啦。”
“你自己当时说你是案子他叔,案子根本没答应你吧?我怎么没看出来案子和你谈恋爱?你他妈不就是和曹霖那单相思的一路的吗!”
云收一听曹霖的名字就眯了眼睛。他是个神明,还是个活了很久的神明,对这种幼稚的情敌当然是不放在心上的
个屁。
狐狸精心眼儿最小了知不知道!
两个人于是调转了目标,齐齐对着沈案道:
“沈案宝宝,你自己说,我和曹霖一样不?”
“案子,只要你说句话,我就帮你把这个死流氓揍出这个宿舍!”
沈案:“zzzz”沈案他睡得很安详。
祝徽:“案子心可真大的。”
云收小心翼翼地把人圈起来,让他再往自己暖和的怀抱里面躺些,然后一边轻轻地摸着沈案睡得酡红的脸,一边眼睛一挑,对着祝徽说:“傻儿子,你看你妈睡着了,快别闹腾了啊。”
祝徽低声咬牙道:“你等着。咱俩没完。”
这个早晨沈案睡得很踏实,他没有做任何梦,有只成了精的狐狸在他身边守着,没有梦魇敢来造次。但是,潜意识里,他几乎能感觉到神明刻意拉得悠长的呼吸,还有温暖的怀抱黑甜的睡梦里,沈案的嘴角悄悄地弯了起来。
已经很久没有人会这么抱着他睡觉了。从小,父母就没有在家里陪过他。只有逢年过节的时候,在稍显沉默的饭桌上,给个大大的红包了事。那个叫做母亲的女人有时候红着眼眶喊他“案儿”,每当她这么叫他,他以为她会留下,也许还会像她曾经承诺过的那样坐在自己的床边讲故事。但是都没有。
上初中以后,他就进城里来读书了,有时候是一个人住在家里,有时候寄宿,对于他来说都差不多。
反正他从来都是独自一个人。
云收的眼睛本来是惬意地眯着的,看见沈案微微翘起的嘴角,眼睛忽然就发直了,本来在摩挲他的鬓发和耳朵的手也慢慢移到了那微小的弧度上面。云收近乎迷恋地盯着沈案少有的笑意,心里软得一塌糊涂,一向骨子里就带着强势和掠夺性质的邪神温柔地低头,在他嘴角点了一下:
“就算一时半会不会喜欢上我也没关系了能多笑笑吗?”
云收知道自己在沈案身边,沈案不会做梦。那他这么开心——是因为能感觉到他在身边吗?
神明捧着心口,觉得喜欢这个人的情绪快要厚重得让他无法承受了,磨得心里钝钝的疼。
沈案啊——明明那么温柔善良的一个人,却总是装出一副很冷漠的样子,也只有天生灵气十足的灵物们能感觉他纯净的内心了。
难怪他从小就这么讨身边的小玩意儿喜欢呢。
那时候沈案在的村落里,明明沈案家里最没有人烟气,最俊俏的松鼠和灵鸟却都喜欢扎堆去他家里玩儿,等着那个从小就沉默的小孩子笨拙费力地在家里的角落拖出小袋子米粒和坚果来,坐在后院的屋檐下,摊开白嫩的掌心认真地喂给它们吃。他从破败的神像里醒来的第一天,就看见这么一副画面,正中央那个孩子碰巧抬头沉静地看了过来,眼底还带着一点难以察觉的寂寞。小孩子灵魂里温暖而干净的味道让他几乎忍不住立刻就从石像里面挣脱出去,把他抱在怀里好好地爱护。
心里的渴望仿佛成了某种执念,让他在明明甘愿忍受多年的寂寞了以后,第一次生出了一种名叫“贪妄”的情绪。
不问世俗的神明突然就厌倦了昔日寡淡的生活。他想要自己的未来能够有沈案。
被小小的沈案吸引的不仅仅有那些灵物,还有他。
沈案在云收的怀里醒来的时候,正巧看见云收盯着自己的眼神。
因为沈案曾经看过云收那双漂亮得有些诡异的眼睛,对着云收看过来的眼神总是抱着一种刻意不直视的态度。今天突然再一次不设防地撞进去,他立刻感觉到了那种沉重到看一眼就要窒息在其中的情感缓缓地波动,是他几乎不能承受的——
一个神明积蓄了上千年而未发的情感。
他曾经在这双漂亮而无情的眼睛里只看见了自己的身影。现在依然是。
云收蹭了蹭他:“醒啦?”
沈案还没有开口说什么,祝徽幽幽的声音忽然就加了进来:“哟,案子你醒了。”
沈案:“我睡了很久?”
“是啊,”祝徽沧桑地蹲在床边,看上去甚至有点想抽个烟,表情麻木地说,“我那二胎的弟弟都要上大学了。”
沈案:“啥?”
沈案既然醒了,云收牌子的毯子自然就失去了价值,不一会儿就被脸上热乎乎的人渣主子丢弃在一边。云收不恼,笑盈盈地像个刚刚吸食了人精气的妖怪,吊着他独有的嗓子说:
“好案儿,我们本来正说着呢,这有个理儿,叫天要下雨娘要嫁人,是阻止不得的事情;然而你既然是摆脱了那老头子的束缚要改嫁于我,你那心肝宝贝儿的独子那儿,自然有要说道说道的地方。咱三人在此地把话都挑开了明说罢。”
沈案:“???”闭嘴吧大佬。
祝徽脸色难看地看着沈案下床来,“案子,这事你和我说清楚。”
沈案望了他一眼,眼尾那里明明是杏核儿眼典型的圆钝形状,那一眼扫过的时候,却也一瞬间像是和云收一样有了风情的意思:“怎么了,你讨厌同性恋?”
“这倒没有,只是你从来没说过,曹霖那样的你不也不喜欢么。”祝徽低下头,声音变得有些低落,“突然冒出一个人来对你这样那样的,我没料到。你——如果真是,咋不和我说呢。”
“不是不和你说,还没定。”沈案直截了当地说。祝徽立马跟打了鸡血似的跳了起来:
“玛德我就知道这人在骗我!看我不帮你把他揍成个狗头——”
把一只狐狸的脸揍成狗样吗?沈案一想就觉得有点好笑,不过没有表现出来。云收的表情却有点难以表达了:“不是吧,案儿,睡了不认账的?”
沈案点了点头,忽然很郑重地对着他们两个人说:“毕竟是感情上的事情,不能现在就定下来。但是我会考虑。”
祝徽拧着眉毛,重重地哼了一声。他知道好朋友的性格,照他这么说的话,云收在他心里的分量就肯定是很重了。怎么回事,明明只是一个假期的时间——
而且这个云收刚开始的时候还自称是案子的小叔,嘴里没个真话,让祝徽现在对他的印象非常差劲。他警惕地看着云收,觉得这个人看上去脾气就不好,又不了解沈案的性格,听见沈案这种说法肯定会发火。没想到云收轻描淡写地道:“那我就等着。”
祝徽这下是真的愣住了。
沈案暗暗松了一口气,下一句就是:“好。下午还有课,我去占位了。”
祝徽和云收的第一场斗争正式落幕,胜出者却是学习。
学习:哼,任你们这群小妖精在这儿狂蜂浪蝶,争来夺去,劳资永远都是正室~
这天晚上,不管祝徽怎么不情愿,云收还是稳稳当当地住进了307。
祝徽警惕地挨着沈案:“案子,你今晚得和我一起睡,谁知道这臭流氓会不会做什么奇奇怪怪的事情。”
沈案无语:“英台,你怎么了。”变得跟个老妈子一样。
云收嗤笑了一声:“呵,抱吧。反正你一沾床就睡得跟猪一样香,第二天早上案儿在哪里醒来还不是我说了算。”
沈案:“”云收你也变了。
沈案觉得自己变得很憔悴,甚至怀疑这是云收的伎俩,想要他因为这种气氛而感到恐慌了以后选择和他搬出去单独一起住。
问题是他现在居然从内心感到了一阵动摇,这才是最可怕的。
几天相安无事后,云收能够住在307的时间只剩下最后一晚了。
沈案躺在床上的时候,忽然觉得床上一重,云收又从自己的床上爬了过来。
云收闷闷地笑:“小相公,鬼压床啦。”
沈案:“有事情?”
“有,”云收偷偷地咬他的耳朵,“叫你朋友不必担心,很快我就要走了。”
“干什么去?”沈案小声问。
云收道:“我自然是有神明的去处,这一周只是对这里不熟,先找着。不过往后我都会在你身边的,只是不会让你朋友太过困扰。我知道你喜欢这个朋友,自然不会让你难做。”
沈案抿着嘴巴,心里竟然有点不舍得。不过他想了想,发现了一些新的事情。
云收是神明,自然不可能时时刻刻和一个人类纠缠在一起。甚至哪天等他老死了,云收还是个狂狷浪子的模样,又能很快投入下一场恋爱了。
之前沈案没有把云收放在心上,自然不会考虑这些事情。现在他所有的记忆都找回来了,知道了对方是赤云哥哥,甚至还是屋后那尊狐狸脸石像,云收在他心里的分量突然就变重了许多。
人总是喜欢温柔的蜜语,漂亮的皮囊,偏偏云收二者兼有。沈案又是个缺爱的,对上比自己大上许多的云收,除了刚开始自己性格里那种刻意的冷硬使得他显得稍稍有点防御之心以外,接下来的这几天几乎都是云收在控场。
“记着这周末我会给你托梦,”云收压着他的嘴唇说,“我把我自己的一切给你。”
“之后?”
云收一愣。沈案把手放在云收的后脑勺上,把头错开不正对着他,一字一句地问:
“如果,那个。以后你打算怎么办?”
“那个——?什么意思?”
“如果我们在一起的话。”
半晌无语。
沈案一直偏着头,眼睛却已经紧张地微微眯上了。
云收把他那几个字翻来覆去地理解了几遍,终于反应过来。他有点强硬地把沈案的头掰正看向自己,声音又低又急:“你说什么?明明才过去一周,你之前还——我实话告诉你,我不急,我没有强迫你的意思崽儿,给我个理由。”
沈案不想说话。云收却像是猜到了什么,夜色中,他的脸色慢慢地变得有点难看。
“是因为梦?”
“是因为过去的事情,因为我救过你,你很感激,而不是因为现在的我——是吗。”
沈案惊讶地看见,云收的眼睛里面光芒大放,像是金色的熔浆突然翻滚了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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