单行道

    05只是一转眼

    陈烨和扬昀天在一起之后时常会发出很多感慨，他不知道自己是中年将至，本来容易去缅怀，还是扬昀天这个人本身给了他太多的惊奇点，总之，生活跟过去变得不大一样。比如，他感慨于在做同学的两年，明明有过交集，但他竟然没有发现这个姑娘是如此的可爱，以至于没有更早地让她走进自己的生活；又比如说，他感慨于一向倾向计划周详的自己，可以在上海书展那短短的几十分钟里定下自己的后半生。

    他有时候会想，如果他们早就开始谈恋爱，可能他的大学生活会比过去精彩很多，他们可以一起去图书馆，一起上自习，一起去食堂，虽然他们应该不会互相喂饭，但相信每顿饭都能比以前吃得更香。

    但是，这些对假设过去的遗憾远远比不上他的庆幸，他庆幸他们没有彼此错过。他们各自经历了多少个十字路口的选择，向左还是向右，万幸，最终走到了书展那一天，万幸他当机立断，万幸，扬昀天正好也喜欢他

    陈烨不了解别人谈恋爱之后是什么状态，但他自己即使过了所谓的荷尔蒙分泌波峰期，也还是常常会为扬昀天身上的某些特点感叹。

    记得那是他们刚在一起的时候，有一次他在扬昀天租住的家里发现一个奇怪的东西。那是个放在床头柜上的特别的小闹钟。闹钟造型整体是个球形，表面完整，包括背面和底座都没有任何装饰。刚看见的时候，他发现闹钟虽然样子是挺特别，但是上面的时间不对，慢了七个小时。最开始陈烨以为这个表已经坏了，可是看着指针走起来挺正常，而且擦得干干净净，不像是没用的样子。他问了扬昀天，她表示确实这表还在用的。但是为什么时间慢了七小时呢，难道她是在看其他时区的时间？他有点奇怪，也就问了声，“天天，你这表是调的欧洲时间么？”

    扬昀天奇怪地说，“不是啊，干嘛这么问？”

    这下陈烨更奇怪了，又问她，“那为什么时间差了七个小时这么多？就算表慢了，也不至于这么夸张吧？”

    听到这话，扬昀天的脸突然有点红，看上去有点不好意思，不过陈烨实在好奇追问，她也就硬着头皮回答了，“其实是我找不到调时间的按钮，所以一直没调这个表的时间”

    陈烨，“？”

    扬昀天没看到陈烨的诡异的表情，还继续低头说，“当时吧，这个表是我在一个小店看见的，觉得挺好看，就买了，买的时候就没调好时间。结果回来一看，这个表面没有任何按钮，完全没找到能调时间的地方，没办法，就只好这样凑合用了”

    陈烨听到这匪夷所思的解释，忍不住发出一阵爆笑，好容易才止住笑问她，“那你每次看表还得做加法？不麻烦？？”

    扬昀天被笑得更不好意思了，立刻就要站起来走，不理他了。陈烨一把抱起她，把人放在自己腿上坐好，才一手拿起闹钟，开始研究，没一会儿，找到一块位置按下去，是个暗扣，打开之后里面就是调时间的旋钮，然后他扭头问扬昀天，“你需要调快几分钟么？”扬昀天坐在他怀里，聚精会神地看他摆弄闹钟，反应过来才不好意思地摇摇头，于是他对着手表把时间调准，然后把闹钟递到她手里，又揉了一下她脑袋，调侃道，“学霸，你怎么这么可爱啊？”

    扬昀天捶了一下他的肩膀，强行辩解道，“我试了好几次啊，就是没找到那个能打开的地方，我有什么办法？总不能就不用这个表吧？”

    陈烨被这个逻辑深深折服了，她怎么能宁愿每次加减时间，也不愿意拿表去店里找人调？也不知道该说她是聪明还是笨？或许人本来就是很复杂的吧，但陈烨总觉得，自己的爱人比一般人更为复杂，这么相反的两种特质，笨和聪明，在她身上可以这么完美地统一。

    当然，扬昀天全然不笨，相反陈烨觉得她非常聪明，他总觉得在他们两人中间，扬昀天是智商更高的那个，虽然她从不承认自己是学霸。但是，在很多问题上，她经常能直指核心，犀利的观点时不时带给陈烨惊喜。

    在陈烨工作的第七年，国家对书号的政策开始放宽，很多出版公司可以不必再为了书号看国营大社的脸色。虽然整个实体书的市场趋势仍在下行，但是还是有一部分人辞职下海，创立了自己的出版公司，另一部分则被欣欣向荣的网络公司高薪挖走，转做线上经营。陈烨当时也想对自己的职业道路进行新的选择，不过由于这两个方向各有其利弊，所以他迟迟没能下决定。

    直到有次跟扬昀天聊起来，听她说，觉得其实出版行业的萎缩并不是表面看起来的全面衰落，其实图书的核心——也就是“内容”从来没有萎缩过，反而变得更丰富了，很多人不再选择买纸质书，并不是不再需要内容，而是因为以前从图书中获得的内容可以通过其他渠道代替，载体不再像过去那么单一。像网络文学c自媒体这些碎片化的知识来源，让一部分人可以获得更丰富的内容，所以他们不再为纸质书花钱，但是这个下滑却并不是无止境的，只要有不可替代的内容，纸质书的销量并不会一直走下坡路。这个观点让陈烨这个业内前辈刮目相看，实际上后来亚马逊的数据统计也证明，被电子书代替的只有平装书，也就是纯粹为了内容而购买的那部分，而具有电子书不可替代的实体功能的精装书，销量则一直很稳定。

    这番分析让陈烨终于下定决心从商务辞职，跟几个朋友一起创业搞了自己的出版公司，成为书号放开之后第一批创业的出版人，也因为公司对细分市场的定位抓的准确，很快让他们走上了新的事业高峰。当然，这些都是后话了。

    更后来，在他们第一次有钱换房子的时候，陈烨找房的一个重要需求就是，不要复杂的园林景观，就要横平竖直的小区路，售楼小姐问他，“那样显得小区多不高端，多没特色？”陈烨则表示，“我老婆不认路，以前家里老小区，道路七拐八拐，她晚上回家经常找不到门”出于这个独特的找房需求点，他们最终选择了一个更为规整或者说土气的楼盘，完全没有什么双龙戏水和七星拱月的高级感，因此还被创业伙伴们嘲笑了很久。

    2016年初，扬昀天和陈烨结婚七周年正好赶上陈烨公司年会，就合并在国贸79搞了个小酒会，庆祝了一下。除了公司的人，扬昀天和陈烨的很多同学和朋友也都来了，614全员到齐，易茗和马婧恺还好，平时也在北京，但连环游世界中“正好”路过北京的米柔和她男朋友都来了，加上615的几个好朋友也都到了，这让扬昀天特别特别的开心。

    她们几个正在聊天的时候，大学同班同学徐韬也到了。易茗她们几个都很多年没有见过同班男同学了，虽然听扬昀天说起过徐韬，但是再见面还是忍不住打趣他。米柔一上来就笑说，“徐老板，你可太低调了啊，怎么以前不知道你这隐藏土豪啊，快说，扬昀天她老公的公司是不是十年不得涨租？”

    多年不见，徐韬还是那副懒懒的样子，撇撇嘴，“我哪里土豪了，普通坐地户而已，怎么比得上陈师兄的公司，人家那叫事业，不差这点房租”几个人听他说话还是这么欠，纷纷过来准备揍他，徐韬眼看要招架不住这阵势，立马从人群里拽过来一个男孩，迅速让他挡住自己，有点嚣张地说，“老婆在呢，给哥们儿留点威严啊！”

    米柔她们几个一见被徐韬硬拽在身前，还有点脸红的马小武，瞬间气氛就被点燃了！高速自觉地分成两拨，一部分人负责审问徐韬，带着羡慕嫉妒恨，控诉他竟然“老牛吃嫩草”！另一拨则一副怪阿姨的架势，把马小武逗得简直满脸通红，在大学工作的那个还问马小武要不要考研，说给他介绍导师，搞得他手都不知道该往哪儿放，频频求助地望向徐韬，又逗得怪阿姨们哈哈大笑。

    吃饭的时候，大家聊起好久不见的大学同学们，不知道谁提起了在赵县柏林禅寺出家的那个师兄，徐韬就说了一句，师兄现在已经是住持了，众人一片，“哇！师兄好厉害！果然人才在哪里都是人才啊！”。陈烨也就问起徐韬，问他最近是不是还经常去禅寺里。徐韬无辜地摇头，表示有段时间没去了，大家纷纷侧目，疑惑地问徐土豪难道也有意出家？一个个都那么问，问得马小武各种盯着徐韬。徐韬无奈，只得又解释，表示自己去禅寺只是散心，顺便跟住持师兄聊天而已，从来没有想过要出家当和尚，求大家放过。

    一说到柏林禅寺，传奇的住持师兄，很快就有人提到大师兄单驰了，米柔就问起大师兄后来有没有出国，去了哪里之类的。在座的都表示不是太清楚，这会儿徐韬忽然想起，他一年前曾经在柏林禅寺见过一次大师兄，在跟住持师兄聊天，但当时没有来得及问他的近况，不知道大师兄这位传奇人士到底是出国又回来了呢，还是当年就没有再出去。

    不过听他们一口一个大师兄的叫，陈烨宿舍的几个人就不干了，一群中年大叔纷纷站起来叫嚣，“我们98级的在这儿，竟然管99的单驰叫大师兄，没大没小，简直太不像话了！”又是引起一阵爆笑，场面一时非常混乱。

    那天晚上不少人都喝醉了，陈烨公司的同事负责送人，614和615的小伙伴们则去了马婧恺的新家开卧谈会。两个宿舍七个人都没有回自己家，横七竖八地在马婧恺那儿躺着打地铺。一直到半夜，卧谈会还在继续，完全没有要停下的意思，各种说不完的话，说这些年的谈过的恋爱，说全世界的风景，说各地见到的人，说时光如梭，说一转眼16年就这么过去了。

    我是多么喜爱每个能够与之深谈的人啊!

    ——尼采《查拉图斯特拉如是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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