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28.第二十八章

作品:《[新白娘子传奇]本妖收了你这和尚

    这一等,便从晌午等到了入夜,临近傍晚的时候,像是专门要跟白离作对,向来干燥无雨的金山突然就下起了一场雷阵雨。

    离蹲在洞底,连个避雨的地方都没有,瞬间就淋成了落汤鸡,衣服湿哒哒的黏在身上,难受的厉害。

    夜风吹过,湿气带走皮肤的温度,一起蒸发在空气中。

    白离抱着手臂猛搓了几下,苦中作乐的想,幸好现在已是入夏,所以她至少还不会被直接冻死在这里。

    但体温流失引起的疲惫和饥饿,却是她不能抵抗的。

    白离倚在洞壁上,昏昏沉沉,此时大概已是到了子时,这山上林间彻底沦为了野兽们的狂欢场,不远处,猛兽们沉闷的嘶吼声此起彼伏 ,连成一片,甚至偶有夜行的动物悉悉索索的从洞外路过。

    白离听得眼红,她也想要自由,而不是被困在这三尺见方的洞底。

    也不知孙老爷子醒酒了么,发现她不见又有没有找过她。

    大概是有的吧,只是孙老爷子没有她师父手眼通天的能力,诺大的一个世界,又能上哪去找呢。

    白离幽幽叹了口气,心里第n次咒骂那只该死的僵尸王。

    若不是他,自己何至于沦落到这般田地。

    又顺便第n次想起她的师父。

    如今,法海还在临安府陪着慧新吧,那两人在做什么呢,有没有走到苏堤河岸,有没有一起赏荷,一起看灯?

    白离幻想着西湖荷花畔,仙风道骨的老僧与年少清秀的小僧信步而行,老僧满目慈爱,小僧眼露仰慕,师徒二人自成一方天地,旁人根本插入不得。

    这般想想,就觉得——简直是虐心的厉害。

    可谁叫这偷来的一世,她偏偏是只妖,而她师父是个专门收妖的和尚呢,白离苦笑着缓缓闭上眼,神经已经绷到了极限,苦涩,绝望,恐惧糅杂在一起,让她浑身都脱了力。

    白离终究还是放弃了抵抗,任由着一波波涌上来的倦意,将自己的意识逐渐拉入黑暗之中——

    黑暗里,白离竟然再次见到了法海,她迷茫的站在一条怪石嶙峋的路上,而法海则站在路的尽头,冰冷的凝视着她,仿佛回到了初见之时,那双好看的眼睛里,没有一丝温度。

    法海薄唇轻启,便吐出残酷的言语,他没甚感情的说,“你这小妖,当真以为有资格站在贫僧身边,贫僧不过是可怜你罢了。”

    “贫僧对养个废物没有兴趣,你想自己离开,还是叫贫僧送你一程。”

    “如今贫僧没有收你,已是念在这三年的情分上,莫要自视甚高了。”

    “你又何苦自作多情。”

    一句一句,就像是这世间最锋利的匕首,直直插入白离的心脏,疼得她喘不过气。

    法海的身边,慢慢走出了一个身影,是慧新。

    慧新歪着脑袋看向白离,问道:“师父,这是谁?”

    法海说:“一只不相干的小妖罢了。”

    不相干么?白离捂着胸口,慢慢的蹲下,浑身冷得彻骨,法海的回答,成了压垮她的最后一根稻草,将她做了三年的美梦搅得支离破碎。

    一夕间,美梦变成了噩梦,温暖是假的,承诺也是假的,所谓的陪伴,最终化作了一句不相干,冰冷的路上,从此她只能寸步独行,这条路那么近,又是那么远,她却好像再也走不到那个人的身边。

    她眼睁睁的看着法海和慧新转过身,相伴着离开。

    “师父!”白离悲泣出声,带着呕血的悲痛。

    法海停下脚步,扭头看她,熟悉的眉眼,熟悉的气息,却隔着陌生的距离。

    白离颤抖着说,“我错了。”

    她用手捂住眼睛,堵住其中的泪水,倔强的不肯让它落下。

    “我错了,师父。”

    “别走,好不好?”

    “我听话,师父,从此以后,你说什么我便听什么。”

    “你讨厌妖,我从此便只当人,我不修练,我不化蛇身,我再不提妖半句。”

    “你不愿让我打扰你和慧新,那我就在这金山下等着,只要你还记得偶尔来看看我。”

    “师父,我求你,别不要我,好不好?”求你不要像我的父母一样,好不好,他们将我带来这世间,又残忍的将我抛弃,这个世界那么大,我走的却是那么孤单。

    我想要的,不过是个归属,让我知道,这世上,还有那么一个人,愿意为我牵肠挂肚,“所以,别离开我,求你了,师父。”

    白离蜷缩起身子,痛到肝肠寸断,“求你了,师父,回来,好不好?”

    时间在这一刻仿佛静止,是谁的心脏,竟在这片虚无中跳的如此疯狂,不顾一切。

    法海垂眼看向白离,良久之后,终是缓缓叹了口气,抬步朝她走来,然后在她面前站定。

    白离仰起头,与这双漆黑的眼睛对视。

    它曾是那样专注的看过她。

    法海弯下腰,伸手覆上她的眼睛,黑暗中,白离听到法海的声音带着无奈,带着怜惜,他在叫她,“离儿——”

    “离儿,为师,不会离开你。”

    “你究竟在害怕什么?”

    “为何就不能——多相信为师一些呢?”

    “离儿,你叫为师该拿你如何是好。”

    “离儿——”

    白离在这温柔的声线中沉醉,直到声音消失,才不舍的睁开眼,遮挡住光线的手已经撤开,入目的是法海拧眉担忧的脸,那么真实,却又那么荒诞,白离不想再分辨究竟哪个是真哪个是假。

    就算是假的又如何,就让她再多看一眼她师父为她忧心的模样,又能如何。

    白离伸手,拉住法海的袖子,低声呢喃,“师父,这样,就很好了。”

    法海抿着唇,低头看着白离恍惚的神色,叹息一声,“离儿,为师在这呢,哪儿也不去,你且清醒一些。”

    白离茫然的嗯了一声,目光却找不到焦点。

    法海无法,只得点上她的眉间。

    一丝清明被注入白离已经混沌的大脑,慢慢蕴开,扩大,然后炸开。

    身体有一瞬间失重的感觉,白离闷哼一声,猛然回神,她眨了眨酸涩的眼睛,便见着她师父近在咫尺的脸,周围的景色迅速的变化,然后尘埃落定,他们此时已经不在洞里,而她正被法海温柔的抱在怀中。

    她呐呐的叫了声,“师父?”

    这才意识到自己刚才是在做梦,一个悲伤的梦,梦醒了,痛的感觉却还在。

    “离儿,感觉如何了?”法海垂眸看着她。

    白离愣愣的点头,却当真是再分辨不出现实与幻觉,真与假。

    三千假扮的法海,梦中绝情的法海,现在这个温柔的法海,她渴望的模样,惧怕的模样,逃避的模样,到底哪个才是真正的法海呢?

    白离不想再经历从天堂跌入地狱的绝望,只能紧紧的抱住脑袋,一遍遍的告诉自己,别再傻了,法海怎么可能会来。

    “你又是谁?”她颤声问道,这次又是谁,要来扰了她的梦。

    法海和一旁的漓珠对视一样,眼中均露出诧异,“你在说什么?”法海沉声问道。

    “我在问你是谁?你又想从我这得到什么?”白离冷得瑟缩,停顿了片刻,她又疲惫的说,“算了,我不问了,无论是谁都好,求你别闹了,我好累。”

    法海沉默了几秒,才问:“那么,你当为师是谁?”

    “是谁?”白离想了想,自嘲的翘起嘴角,“我也不知道,反正你不会是我师父。”

    “为何不能是为师?”

    为何?白离深深呼出一口气,忍下再次漫出眼眶的泪水,故作平常的说,“因为他,不要我了,放弃我了,所以我没用了,这次,你满意了吗?”

    她合着鼻音嗤笑了一声,“所以你看,你现在变成他的样子就是多此一举,我没价值了,你现在就是把我杀了,又能怎样?”

    白离低低的笑起来,又慢慢变成了啜泣,在旁人看来,她的状态显然并不正常。

    漓珠大惊,不知道她失踪的这段时间究竟是发生了什么,竟然把人生生刺激成了这样,刚想出声询问,却被法海抬手阻止,只好作罢。

    法海抿着唇,神情晦涩不明,他平静的问,“是谁告诉你,你师父不要你了,放弃你了?”

    漓珠却听出那看似平静的语气下,隐藏着狂风暴雨般的肆虐。

    不过,法海不让他管,应该就是想着要亲自解决他们师徒间的心结,刚才这小妖在梦中泪流满面,一遍遍的道着歉,恳求着法海别走,别离开她,当时法海的眼神,漓珠发誓再也不想回忆第二遍。

    那卑微的姿态,绝望的哭泣,就连他都恨不得将那伤害了白离的罪魁祸首,千刀万剐。

    漓珠无奈的摇了摇头,就听白离说:“需要谁来告诉我吗?我知道的,他有徒弟,你是不是还要告诉我,他徒弟是个很好的人,也很懂事,很仰慕他,不像我,我是妖,他收留了我,我却还不知道感恩,所以他放弃我很正常?”

    漓珠一愣,隐约好像已经猜到白离是受了什么刺激。

    白离继续道,“你还想告诉我什么呢,还想证明什么?我认错,是我的错,全是我的错,是妖怎么样,是人又怎么样,我白离,根本就不会有人喜欢,以前不会,以后也不会,我活该孤独到死。”

    她把脸埋进手臂里,再也控制不住,呜咽出声,“可我为什么要是妖呢,身份又不是我能控制的,我也想变成人,我也想陪在他身边,知道他喜欢什么,讨厌什么,而不是从慧新那里才能知道,所以你为什么要扮成他的样子,你为什么要出现,若你不出现我还能当作他只是恼我了,可你为什么要告诉我,我好不容才等来一个愿意要我,愿意对我好的人,现在全没了,什么都没了,你满意了吗?”

    白离仿佛又回到了那个绝望的梦里,当名为理智的那根弦彻底绷断的那一刻,她的情绪崩溃了,伪装终究是伪装,心里那么在意的东西,其实从来不曾离开,只是本她深深的压抑在心底,如今,便倾泻而出。

    她觉得自己应该愤恨,所以她用尽所能的嘶吼,“为什么,为什么你偏偏要装成他的样子,为什么要骗我,你明明知道,你这个样子,我会信的啊,骗我就那么好玩吗,可我不想玩了,一点都不好玩,我不要玩了啊。”

    漓珠从来没见过白离这般激动,她沉浸在自己的悲伤里,始终出不来,连带着漓珠的心里也难受的厉害,他神色复杂的看了法海一眼,不知道是不是错觉,那个一向冷情的和尚,眼圈似乎正泛着红。

    法海抿着嘴唇,不顾白离的挣扎,动作强硬的将她的脑袋从臂间挖出来,强迫她抬起头,看着自己,带着剥茧的手指轻抚过细嫩的脸庞,激起万千思绪。

    白离不由自主的瑟缩了一下,脸却被一只霸道的大手固定住,动弹不得。

    还是那张脸,又是那张脸,为何偏偏要是她师父的脸,为何就是不肯放过她,为何要用这样的表情看着她,叫她痛苦不堪又隐隐期待。

    还能期待什么呢?期待她师父能抛下慧新,来找她吗?

    白离觉得有一口气就憋在她的心口,咽不下去也吐不出来,越积越多,就成了嗜血的疯狂,她突然挣扎着张口咬住那只摩梭在唇边的手,几乎用上了全部的力道,很快,甜腻的血腥味便在嘴里蔓延开来。

    淌着泪的小脸扭曲狰狞,上面是不死不休的决绝。

    变故出现的太过突然,漓珠吓了一跳,愣了几秒,才抢上前去,想要拔出法海的手,可白离就跟魔障了一样死不松口,法海也不动,任凭血顺着手腕流下来,浸染了衣袖。

    “小妖疯了,你也跟着疯了吗?”漓珠咬牙切齿,再顾不得法海的警告,一巴掌拍上了白离的脑袋,急道:“白离!你他么是被梦魇着了吗,看清了你眼前的究竟是谁,再下死口。”

    白离怔愣住,仅存的意识告诉她,这是漓珠,但怎么会有他的声音?是幻觉?谁又会多次一举,冒充她师父不够,还要冒充了漓珠?

    她僵硬的转动视线,就看见急红了眼的漓珠冲上来,伸手捏住她的下颚,试图逼她松口。

    漓珠斥道,“松口呀,再咬这手还要不要了?”

    白离下意识的就松了力道,脑袋“嗡”的一声,整个人都懵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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