瑞虎拒皇袍，金鳞遇风云

    “皇上身体抱恙，今日仍旧由封将军代为处理朝政。”

    圆胖的吴总管看向龙椅右下侧坐着的封钧，点头哈腰笑着讨好，封钧连眼皮都没抬一下。

    吴总管自讨没趣，又转头冲着下方大臣喊道：“有事启奏，无事退朝。”

    底下众人面面相觑，似有本要奏，但半晌都无人出列。封钧等得不耐烦，起身就要离开。

    司徒丞相见状急忙站出来道：“将军请留步！”

    封钧停下脚步回头看他，司徒知道他什么性格，也不说那些恭维话，直言道：“如今天下三分时局动荡，皇上龙体如此孱弱实在难以为继，早就有心禅位于将军。黎民百姓挣扎于水火之中，我等实在不忍直视，恳请将军为天下着想，继承大统啊。”

    司徒丞相言尽就跪倒在地上，手中还高举着一本奏折。吴总管急忙下来接过奏折，捧到封钧跟前。

    封钧面无表情地打开，看着上面言辞恳切，求他赶紧当皇帝的话。悠哉地走到龙案旁，把奏折随意甩在上面，问道：“你们可还有什么想说的？”

    其他官员见状，纷纷出列作揖，斥责祁玉昏庸无道，称赞封钧天授神权，理应继承皇位。

    李尚书出列跨出一步进言道：“丞相所言甚是，还望将军体恤臣等一片忠心，早日继位福泽苍生。”

    高侍郎紧接着出来说：“臣附议。”

    “臣附议。”

    “臣也附议。”

    “臣附议。”

    其他人也不甘落后，全都口称附议，跪倒一片，就连高台上的吴总管都一起跪下了。

    一时间，整个殿上除了封钧，就只有他的几个军中部下还站立着。

    常威和林路见状，满脸都是兴奋，这就要跟着劝封钧答应。只是还未出声就被林书和陈放一边一个拉住，两人疑惑地回头，只见林书摇了摇头示意他们闭嘴。

    这时就听上位封钧开口：“你们好大的胆子！”

    突来的怒骂让底下跪着的众人一惊，不知道哪里出了差错，还不等询问，封钧的声音又传了过来。

    “食君之禄忠君之事，你们一心二主也就罢了，还想让我也背负不忠不义的骂名。”

    封钧把奏折狠狠地摔下去，朝着战战兢兢不知所措的大臣道：“念在你们初犯，我也不重罚。你们不是爱跪吗，那就去殿外跪满两个时辰，好好清醒一番。”说罢便转身离去。

    林路等人也一路跟过去，远远的坠在后面。林路小声问：“哥，将军这是什么意思啊，是欲拒还迎，等着他们再来几遭才顺水推舟接下皇位？”

    常威不解地问：“做什么这么麻烦，咱们打都打进来了，将军想做皇帝，谁敢说个不字。”

    向来寡言的陈放都难得的开口：“我看不是林路说的那样，方才将军不像在做戏。”

    林书看着前方封钧，若有所思地安抚他们：“将军这么做自然有他的打算，你们不必过于忧心。”

    见他们还想说什么，林书随口想了个由头把人支走，自己紧跑几步追上封钧。

    “皇上，今儿天气不错，可要去御花园走走？”

    祁玉任由侍女给他穿戴衣服，懒懒地打个哈欠。

    天天睡到日上三竿，骨头都要软了，出去走走也好，当下就应了一声。等用完早膳来到御花园，都已经快晌午了。

    祁玉出身不好后来又一直被囚，对这些名贵花草并不了解，逛来逛去只觉得花花绿绿一片，虽然好看但也没什么趣味。

    忽然听到前方传来拳脚打斗声，顿时有了精神快步走过去。

    空地上三道人影你来我往打的痛快，祁玉眯着眼仔细看过去，竟然是林路他们。

    不由心中犯嘀咕，今天这是发的哪门子疯，他们不去忙碌军务，居然跑宫里来斗武。正在想着呢，场上三人已经分出胜负。

    林路嚷着“不打了，不打了”率先退出，常威又撑了十几招也败下阵来。

    陈放古板的脸上露出一点笑意，朝他们抱抱拳，一点不谦虚地说道：“你们这段时日松懈不少，退步了。”

    常威有些不好意思地挠头，林路正要不满地反击，余光瞥见祁玉，立马转口道：“哟，没注意皇上来了，万岁万万岁。”

    封钧放下手中奏折，揉了揉僵硬的肩颈，感慨道：“坐在案前看这些东西，比打一天仗还累人。”

    林书闻言，不动声色地打趣：“将军还要尽快适应才好，往后荣登尊位，看奏折的日子还长着呢。”

    听出他话里试探，封钧手指轻轻敲在桌面上，静默不语。

    林书看着他这番作态，心中疑云更重。攻进皇城已经有大半年了，天时地利人和俱全，可封钧却半点也无夺位的表现。更甚者，今天/朝堂上司徒等人将台阶递到封钧脚下，他都不往上迈。

    正在思量，忽听封钧问道：“你觉得祁玉如何？”

    “祁玉？”林书有些不解，“他也是可怜之人，将军登基后倒不用赶尽杀绝，可封他个闲散王侯以示恩德，也能让满朝文武安心。”

    封钧打断林书的话，开口道：“不是这个，我是说你觉得他做皇帝如何？”

    林书心中咯噔一声，起身走近几步问：“将军这话何意？”

    “你既已猜到，又何必再问呢。”“封钧往后靠上椅背，叹了口气说，“我要的不过是封家沉冤，祁天血偿，从未想过要当什么皇帝。”

    抬手止住想要说话的林书，封家继续道：“我知道事情发展到这个地步，不是我愿不愿意的问题。可是这几个月来你也看到了，我实在不是这块料。”

    他指了指案几上堆满的奏折，说：“连你看这些折子都吃不消，何况我这一介武夫。真要坐上这皇位，我怕会为祸苍生，将来无颜面对祖先。”

    林书心知他说的在理，可还是有些难以接受，安慰道：“将军对江淮水患c临西灾荒还有官员贪墨的处理，近来都卓见成效。万事开头难，将军天资聪慧何必妄自菲薄呢。”

    这话却引来一阵笑声，林书不解的看过去，封钧道：“那你可知，这些都是祁玉的主意？”

    “什么！”

    看到林书震惊的模样，封钧好像还嫌不够似的，继续说：“你可还记得半年前，祁冕祁晁联合攻城的时候，我让祁晟去离间的事？”

    林书愣愣地点头，小心地问：“难道也是？”

    “是他，”封钧毫不迟疑的回答，“不止如此，他还将我军兵力和偷袭作战计划分析的一丝不差。困守于室仅从几个宫女闲谈中，就能知微见著。习得天下之事半年，就能一针见血的指出奏折中的祸患，还给出相应解答方案。”

    封钧捻了捻手指，看向林书道：“所以我问你，祁玉如何？”

    林书沉默片刻，神色中有赞赏又带几分惋惜，艰难的出声：“天生帝王之才，可惜了”

    封钧知道他的可惜是指什么，曾经自己也如此感慨过，可是在目睹了祁玉满腹锦绣后，他却觉得这是天赐良机。

    “金鳞岂非池中物，一遇风云便化龙。从前他没得选，如今我就是这涌动的风云，可送他直上九天，有什么可惜？”

    “将军！”

    林书喊了一声，却也不知道该说些什么。

    将军向来心志坚定，此时他把这些和盘托出，定然是下定决心了的。何况若真如他所说，祁玉有惊天之才，在当今乱世中，也的确只有他才能平定四方造福百姓了。

    封钧不再说话，就这样等着林书做决定。

    半晌无言，林书退后一步跪下，拱手行了个大礼。

    “林书在此替天下苍生谢过将军大义，臣誓死追随陛下和将军，愿有生之年得见山河重整c黎民安乐！”

    祁玉皱着眉思索白日御花园里林路的话，他和常威都是直肠子，祁玉随便几句话就把他们套个底朝天。

    这段时间封钧总是有意无意把政务透露出来，祁玉本来是装作没察觉的。可是看封钧确实苦恼，脸上疲惫越来越重，就忍不住提点了几次。

    最近封钧更是直接了当的和他探讨各种事务，祁玉隐隐觉得封钧似乎有什么打算。结合林路说的，封钧在早朝上拒绝黄袍加身，呵斥了司徒等人，莫非他是想

    从御花园回来，祁玉就呆坐在那里，半夏有些担心的轻声询问：“皇上，可要传膳？”

    祁玉刚把心中疑惑理顺，此时哪有心思吃饭，摆手道：“不用了，没胃口。”

    “没吃怎么知道有没有胃口，”封钧走进来，冲半夏说，“去传膳，上些暖身的清淡菜色。”

    半夏行礼低头退走，封钧解下披风随手扔给忍冬，坐到祁玉身边，熟稔地说：“陛下发什么呆呢？”

    祁玉没答话，反问道：“今天可有什么喜事，将军看起来很是愉悦。”

    封钧挑挑眉，他向来喜怒不形于色，但是祁玉却总是一眼就能看出自己的情绪。

    “哪有什么好事，那群庸才屁大点事都要递折子，这不我又厚颜前来请教陛下了。”

    祁玉顺势接过他拿出来的奏折，低头看起来，却更肯定了心中所思。看来封钧的确无心皇位，这是想一点点让自己熟悉朝政。

    他，想拥我为皇！

    祁玉心无旁骛地看折子，封钧就无所事事盯着祁玉看起来。

    这半年里好吃好喝的精养着，虽然还是稍显瘦弱，但祁玉总算比一开始圆润了些。

    工笔描绘的五官在烛光下如同精怪一样摄人心魂，此刻微微垂首露出一点下巴，又显出几分乖巧。封钧看着看着心里越发觉得熟悉，有个名字呼之欲出。

    这时，半夏和忍冬带着宫女过来布菜，打断了两人思绪。

    祁玉因为自己的猜测，心中雀跃激荡。看忍冬端着一盅萝卜羊肉汤就要放在封钧面前，出声制止道：“放我这里吧，他不喜食萝卜。”

    话一出口，所有人都愣住了，忍冬赶忙把汤换了位置，低声告饶。

    挥退众人，封钧打量着祁玉，问道：“不知陛下从何得知我不吃萝卜？”

    祁玉不敢和他对视，看着桌上佳肴，强自镇定地回答：“从前将军总是会吃个水晶丸子，但上回的丸子里加了萝卜，将军吃了一口就没再动过。所以我有此猜测，莫非是我猜错了？”

    封钧“哦”了一声，似乎接受了这个回答。笑说：“没想到陛下对臣如此上心，连这种小事都记挂着。”

    亲手盛了一碗汤放在祁玉面前，道：“天气转寒，陛下身体不好，该多喝些萝卜汤滋补一番。”

    祁玉暗骂自己多嘴，道了声谢就闭口不言，专心吃起饭来。

    封钧好像没把这回事放在心上似的，用完膳照常和祁玉讨论起奏折，直到月上中天才起身告别。

    出了殿门，封钧抬手招来一人，低声吩咐几句那人就匆匆离去。

    封钧转身看向灯火通明的长乐宫，暗道：祁玉，你究竟是谁？和我又有怎样的过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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