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第十八章 雪夜相逢(其二)

作品:《千途百道

    三百年前,静幡山,叠翠宫。

    一个冬夜,大雪纷飞,天寒地冻,风吹到脸上想刀尖划过般刺痛,没事儿人都缩回了巢里,不打算挪窝动地儿了。却有两个少年身着湖绿的棉袍,冒着大雪出来,顶着烈烈寒风,一个提着灯,一个手里拎着个小食盒,缩着脖子并肩走在一条林间小路上。

    两个孩子一个尖下巴鸭蛋脸,一个宽额头柿饼脸,一路哆哆嗦嗦。

    提灯的‘鸭蛋’打了个寒颤,用另一只手搓了搓冻红的耳垂,一脸的不高兴,语带怨气的道:“这大冷的天儿,还得出来给他送吃食,又是顿杀头饭,真晦气!”

    ‘柿饼子’许是相由心生,宅心同他的脸盘一样的宽厚,他听了同伴的抱怨,心里有点儿不是滋味,犹豫了会儿,才慢吞吞的道:“欸,你,你也别这么说,他也挺可怜的,虽然偷采了咱们宫主的仙草,但那仙草咱们宫主也不知让人种了几百棵”

    ‘柿饼’话音未落,‘鸭蛋’就不乐意了,皱着眉头抢白道:“你什么意思?他偷采仙草,就是死罪!你敢妄自非议咱们宫主的做法?”

    ‘柿饼’忙道:“我,我,可是”他支支吾吾了半天,也没吐出一句整话。

    柿饼心里默默的辩驳:这么做可不太对啊!明明不是多么珍贵的东西,人家也解释说采这仙草有急用,是要去救一条性命,可宫主性情乖戾,得理不饶人,仗着自己修为高,就把人家扣了关起来,还要取他性命,可怜那个仙修了

    鉴于话不投机,两人就没再交流,无言的疾步穿过林子,钻到了一间牢房里。

    ‘鸭蛋’没好气的站在牢门外,从披风里掏出钥匙开了门,接过‘柿饼子’手里的提盒,吊儿郎当的走进去,将提盒啪的放到地上,用眼角瞥了眼牢房里的一个人影,从牙缝里挤出来一句:“行了,这是一点儿酒水和吃食,多吃些吧。”

    那犯人却没在意‘鸭蛋’话里的尖刺,只是平静的回道:“我已经辟谷了,不用吃东西。”

    ‘鸭蛋’闻言,更恼火了,尖利的嚷嚷着:“谁管你!这是杀头饭!让你吃了好上路的!爱吃不吃,哼!”

    一摔袖子,甩下了方才还积在肩上的一点雪水,砰的带上牢门,又咔的一声上好锁,怕锁得不牢,还特意用手死死的按了按,这才拍拍手上的灰,回身离开。见‘柿饼’还呆愣愣的立在牢门前,就不满又蛮横的冲他一歪头,示意‘柿饼’一起走,‘柿饼’心里明白自己人微言轻,做不了什么,无奈下只得随同伴离开,临走时还不忘回头看了那犯人一眼,眼里满是惋惜。

    犯人许是读懂了这少年目光中的善意与温良,报以浅浅一笑。

    这偷采仙草的犯人就是江半夏,他采仙草救了一只火狐,却惹恼了这叠翠宫宫主,被囚禁在大牢里,明日便要被处死。

    江半夏想过逃跑,但他被精铁锁链绑得严严实实,牢外还施有阵法,他的修为根本不够看。而且,他自知有理亏的地方,可要为采了一株草抵上性命,多少还是心有不甘。

    他坐在坚硬的地面上,后背靠在冷冰冰的墙上,在这死气沉沉的冬夜,仿佛这灰扑扑的墙也能给他一种安全感,让他不那么孤单。

    ‘这个月的净化还没做呢,可我就要命丧于此地了。’江半夏心里不无悲凉的想着,‘为了这点小过错而死,实在是不值。没想到这宫主脾气这么大,真是不好相与。当初情态危急,那火狐性命垂危,我顾不得这许多,未经允许采了仙草去救小狐性命,倒的的确确是我莽撞,宫主生气,不无道理但话说回来,我还有要做的事,还不能死,要是就这样丢了性命,想想日后到了冥府,又有何颜面去见那青玉堡的三万余条怨鬼呢?’

    “哟!”一个突兀又清亮的声音从头顶传来。

    江半夏心里一跳,有些讶异的回身看去,一个男人正坐在牢房高高的窗台外边。

    他一身玄衣,发系银带,流苏下坠着一排银铃,正嘴角噙笑的俯视着自己,可这笑意却不及眼底。

    “你要死了吧?”男人问道,眉间揉进了几缕戏谑,语气平淡,仿佛谈论的不是人的生死,而是今夜的月色。

    江半夏吃力的站起身,有气无力的“嗯”了一声,算是回答。

    “嘿,听我说,等你死了,让我收走你的魂魄吧!”仍旧是淡如流水的语调。

    江半夏想,死都死了,还管得了自己魂归何处吗?这人愿意要,拿走就是了,何必来商讨?他迟疑了一下,也没有回答,只是有些依恋的自言自语:“我本来还有事要做的”

    说着,他微抬起头,看着对方,残月悬空,从这个角度看,男人就像坐在了弯月上,坐姿不端不正,手指也不老实的在膝盖上轻缓的敲个没完,双眼放肆无礼的打量着自己,虽然一直笑着,目光却不带温度,仿佛自己是一件死物,一个没有生命的物件,如同桌椅板凳一般,这眼神漠然又空洞,真是让人不舒服。

    就是这样一个怎么看都有些危险,怎么看都散发着邪气的男人,却让江半夏心底滋生出一种奇特的感觉,他觉得,这个男人或许和自己之前几百年间见过的人都不同,江半夏仿佛看见他身上覆着一层薄薄的冰壳,这样的离奇臆想催生出了江半夏最后的一点儿好奇心。

    于是,踟蹰片刻,江半夏试探性的开口:“我,可以问你一个问题吗?”

    那人点点头,爽利极了:“好啊,有什么不可以的。”

    江半夏垂手而立,面露迷茫:“修道之人身居世外,但见人间疾苦,就应该袖手旁观吗?道在天地间,而天下芸芸众生,不也是在天地间吗?”

    窗台上的男人笑容淡去,仔细的端详起了江半夏,随后,只听他语带笑意的道:“你这人真有趣,大家修道,不就是为了脱离凡间俗世的种种苦恼,求个得道飞升,逍遥于天地间吗?你却还对那些劳什子念念不忘。”

    江半夏低头不语,这种论调,师父说过,师兄也说过,他下山来到青龙山净化瘴气,师妹苏龄来劝他回去时,仍旧是这么说,仿佛他就是异端,是怪胎,比堕入魔道还让人难以接受。

    江半夏回过身,苦笑一声,自嘲的想,自己都要死了,还这么糊涂荒唐,居然想从一个邪魔外道那里寻些安慰,可见自己还是没活明白。

    他甩甩头,挥去满脑的胡思乱想,迈开步子向前踱着,打算看看自己的‘杀头饭’。

    可没走出几步,就听那人又道:“不过,你这么想,也没什么不对,什么仙人c道人,终究还是人,逃得了俗世的纷扰,却逃不过天地造化,不如一切顺其自然。”

    江半夏的手刚打开食盒盖子,不由动作一滞,旋即转回身子,面向对方,仰头望向他的清俊脸庞,此时江半夏的表情,讶异混着疑惑,遮都遮不住,脑子里却一直回荡着对方那句“你这么想,也没什么不对”。

    那人见他不吱声,就自顾自的接着讲:“你看我嘛,我的道,就在‘自然’二字。”

    江半夏更加疑惑:“你是指道法自然?”

    那人哼笑一声,有些轻蔑的摆摆手:“哎,才不是那么玄乎的东西,你这么想可没意思。是‘自在’的‘自’,‘坦然’的‘然’,自由自在,随遇而安,胸怀坦荡,处事泰然!”

    他摇头晃脑的念叨,银铃叮叮作响,浑身上下透着说不出的肆意轻佻。

    语毕,那人迎上江半夏的目光:“你的道,又是什么呢?”

    江半夏低头思考良久,合上双眼摇摇头:“我不清楚,我犯过大错,我只知道必须弥补,虽然修为平平,能做的不多,或许还有些自不量力,但我只求无愧于心,无愧这天地,”说着,江半夏抬头,又对上男子直白的目光,反问了一句:“这,算是道吗?”

    “怎么不算!”男子拍了一下大腿,指着江半夏说道,“你的道,不就在这‘无愧’二字里吗?”

    他捋着发尾的银铃,偏头想了一会儿,摩挲着双手说道:“行了!我放你出去吧!”

    江半夏一脸惊愕:“放我出去?我是这叠翠宫的重犯,你不问问我犯了什么罪过,就要放我?”

    “我见你皮囊弱气,可瓤子硬气,你心中有道,坦坦荡荡,我喜欢你,想放你出去,至于你触了谁的霉头,做了什么错事,与我何干!”

    江半夏还是犹疑不决,那人却看得着急起来:“你怎么还不愿意走呢?难道等明天这老宫主把你剁了才踏实?快随我走吧,留得青山在,不怕没柴烧嘛!”

    说罢,那人就扔下来一个锦囊,让江半夏钻进锦囊里。

    江半夏仔细瞧着地上的锦囊,它才不过巴掌大小,钻进去?怎么钻?

    就当江半夏狐疑的看着锦囊口一筹莫展时,一阵强劲的疾风打着旋儿从锦囊里吹来,江半夏不防,直接被吸了进去,锦囊装了一个大活人进去,却连个鼓包都没有,仍旧干瘪瘪的,懒趴趴的躺在牢房地上。

    窗台上的男人一招手,锦囊就老老实实的嗖的一下回到了他手中,他利落的把袋口的长绳绕了几圈,系紧,就轻盈的一跃,跳下窗台,消失在窗外雪夜里

    待男人勾着锦囊,大摇大摆的走进叠翠宫后的一片山林里时,却突然停下了脚步,头也不回的朗声道:“出来吧,小子你该减减重了,这么粗重的身子,饼子一样的大脸,还好意思跟踪,呵,树都挡不住你呀。”

    澄净的声音飘在纷飞的大雪里,话语平和,没什么异样,可不知是不是这雪夜太过冰冷,男人的气息里似乎也浸透了刺骨的寒意,就像在预示着什么。

    一个圆润的黑影闻言一抖,犹豫片刻,才从远处一棵大树后显形,原来是‘柿饼’。

    男人没回身,只是微微侧过头来,目光自眼角散出,从肩上掠过,轻飘飘的扫到少年身上,如羽毛般轻柔。

    但这轻描淡写的一眼,却让‘柿饼’打了个颤,一股恐惧感像大网一样兜头罩下,让少年说不出话来。

    少年虽然一路跟来,可他自己也不知道自己能做些什么,只是有些不甘心,又有些担心,这两种思绪催促他行动起来,一步不离的跟上了这个男人。

    深吸一口气,冰刃般的空气冲进胸腔,狠狠的刮着孩子的肺腑,让少年镇静了许多,他终于颤声的开了口,虽然语调仍旧不稳,带着惧意:“你,你要把那个人怎么样?要杀了他吗?”

    男人这时才总算回过头来,扭着身子正眼看了少年一眼,有几分意外的道:“哟,怎么先问这个?现在这情形,你不先关心关心自己吗?”

    少年:“你还没回答我呢,我看你可不像正道上的人,你要杀了那人吗?要抽魂炼魄?”

    男人越听越觉得奇怪:“你是这山庄的弟子吧?关心他做什么?”

    少年:“我和一个师兄一起看着他,可我觉得他人不坏,再说,他也没犯什么大错”

    ‘柿饼’说着说着,声音就低了下去,最后声如蚊呐,头也慢慢垂下,惧意又开始占上风了。

    一小团黑影突然飞过来,少年一惊,绷直了身体,他以为男人要灭口,放了什么暗器出来,慌忙的抬起头,却仍是不够快,还没等他看清来物,那黑影瞬间就砸中了胸口,而后直直的掉到了雪地里,发出一声闷响。此时的少年浑身僵硬,一身冷汗从脊背上淌下。

    “拿着吧,是些好东西,里面有我私藏的丹药,还有点儿钱财,我把这人带走了,你们那位鸡肠子的宫主定然会怪罪下来,责罚肯定轻不了,这药能救你一命的,逃走吧,那些钱就当盘缠了”

    少年再抬起头时,男人早就没了踪影,只有一席话融进西风,像雪花般飘荡在月夜山林里

    躲到了锦囊里的江半夏,全然不知外面的情况。

    他听不见外面的动静,眼前所见是一片迷蒙混沌,自己就悬浮在这一片广袤无垠的混沌里,方位感c距离感全都丧失了,只能看到漆黑的半空中偶尔飘过的一些杂物,酒坛子c衣杉c糕饼杂乱不堪。最为扎眼的,要数一串吃了一颗的糖葫芦,这孩子气的玩意和那个男人怎么看怎么不搭,就是这份不协调,倒让江半夏牢牢记住了它,尽管记住这东西似乎也没什么意义

    不知过了多久,那人才把早已晕头转向的江半夏从袋子里抖了出来。

    江半夏头重脚轻,昏昏沉沉,踩在雪地上就像是踩着一大团棉花,脚步虚浮如同醉鬼。可他还没来得及站稳,对方就要拔腿离开,江半夏慌乱中一把拉住了对方的衣袖,用力甩甩头,催促自己清醒几分,而后连忙向他道谢,可那人却好似全不在意:“是我想救你才救的,有什么好谢的!”

    江半夏摇了摇头,抱拳说道:“救命之恩,没齿难忘,可江某身无长物,日后要是有何吩咐,在下定当为你赴汤蹈火”作势就要跪下。

    那男子却没让他接着说下去,手一抬就扶住了江半夏,另一手向前虚虚的一推:“哎,打住,快算了吧!萍水相逢,我就是搭了把手,把你从牢里捞了出来,没什么大不了的!再说,我来这里,也是有事要办,遇到你纯属偶然,是你自己运气好。”

    江半夏:“‘有事’?不知道是什么事,我能帮上忙吗?”

    男子却叹了口气:“不用了,我只是来找一样东西,没找到,看来不在这里。”

    江半夏问道:“你要找什么?我可以帮你一起找。”

    男子看了江半夏一眼,问道:“你知道青鳌瞳吗?”

    江半夏听到‘青鳌瞳’三字,心中涌起一阵惊奇,这东西的名字,他可不陌生,那是他们岱舆山的私藏秘宝,可以疗养内府,稳固灵台,不过这宝物很是珍贵,自己也没见过实物

    江半夏打量着对方,看他也不像是有严重内伤的人,正犹豫着要不要回岱舆山向师父求此宝物,但是转念又一想,觉得还是先问清楚比较稳妥。

    就在他左思右想,正要开口的时候,男子插进话来:“其实我不是找这东西,是在找一个需要它的人。你或许不知道,这‘青鳌瞳’可以修复灵台,续人性命,对修炼急功近利而受严重内伤的人极其有效。我听说这叠翠宫宫主修炼急功近利,常常快要走火入魔,却一直没有大碍,就怀疑他有这宝贝,可刚才捉了他的大弟子,才知道他们另有解决的法子算了,估计你也不知道,后会有期!”

    话音未落,他就窜上树梢,随着一道银光消失在夜空。

    江半夏呆立在大雪中,手掌里对方的体温还未散去,他仰头看着对方消失的方向,这时才猛然惊醒:自己居然忘了问恩公姓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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