换春山一片狼藉，四周天灾来袭留下废墟遗址。山顶两界司已经不在，昔人已乘黄鹤去，肖玉良此刻更是不知身在何方。

    平阳天阙山，两界司。

    群殿深处，草木稀疏，伫立有一间简单木屋，因为一层屏障少有冷风可以侵袭这里。

    木屋前有一截意外简陋的石碑，有两竖行小隶。

    ‘此去黄泉绝路，凡夫俗子止步。’

    两界司重地，平阳黄泉路。

    但凡有人初见此地绝不会认为黄泉路始于面前小屋，普通仅仅只是表象，这黄泉路上怎么会没有一点波动。

    两界司内哪怕是上界使头名谢秋雨也从未推门进去过，历代皆是如此。

    原来黄泉路外，尘世之中，全部凡夫俗子。

    屋里石凳上坐着一个身着素白的齐胸襦裙的女子，脸上蒙着一层纱布般的薄雾，看不清模样。她身后虚空中燃着一团蓝火，明亮了整间房子。

    女子手中是一本线装鱼子签材质的手抄书，没有封面更没有署名，每个书眉上都是三个秀美隽永的隶书‘苏三说’。

    任谁都不会将这三字与那个粗犷豪爽的汉子联系在一起。

    这个女子似乎就是读着这本书，一直守在这间木屋。

    可是如果有点道行，不难看出门前碑文用的是犀角粉，而这木屋更是有价无市的阴沉木。

    女子如石刻一般禁锢，只有翻动书册的时候才会动弹。在这里根本无法意识到时间的流逝。

    她身后的蓝火抖动，外面的风吹进这间密闭的房子。

    风停的时候，肖玉良就站在她身前。

    女子放下书，搁在膝上说：“你怎么到这里来了。”

    肖玉良满是歉意：“某人自以为是，结果棋差一招满盘皆输。”

    “要到黄泉对面去？”

    “我走之后，恐怕要留一堆烂摊子给你收拾了。”

    女子也不生气，很温柔地说话：“我这里倒是无所谓的，可你修炼区区数十载，已破开四门，天资过人本该成就仙位。如今早走一步只是个伪仙，岂不可惜？”

    “无妨，也算替他试出天地深浅。”

    女子这才感到诧异，急忙问道：“你这是替他考虑全然不顾自己受苦？”

    “倒也不全是，肖某自己也想看看这规则结不结实。现在一看，是我以卵击石了。”

    女子生气斥责：“糊涂！”女子何等聪明会看不出来后面都是托辞。

    肖玉良含笑反驳：“你不是也替苏三前辈苦守黄泉两百年不登仙路。”

    “这如何能相提并论？你和他不说是无亲无故少有交集，也只有师徒之名并无师徒之实，替他去死？且退后一步说，就算你爱惜他成才，愿意护他周全。可是他修炼多年，到现在也只是道境观虚而已，跟你比根本不能成事。”

    “我和他所修炼功法相同，就是前面走的越慢，后面走的越快。”

    “真的？”

    “玩笑而已，哪有这种功法。”肖玉良是看女子动怒特意舒缓气氛：“不过，我更看好孟知安倒是真事。当年我身负血海深仇，登横剑山也抱着举世皆敌的心态。若非苏三前辈与您相助，没有今天的肖玉良。而孟知安，自己一个人度过重重难关，心境比如今的我都要通透难得。如果让我选一个人去面对一切困难，我相信孟知安。也许他未必可以成功，但他一定不会被压垮。”

    女子似乎被说动，还是心平气和地问道：“那他知道吗？”

    肖玉良摇头晃脑随后陪笑道：“所以日后还要麻烦你帮衬一番。”

    女子没有拒绝，只是有些可惜地询问道：“何必如此着急，不过百年怎么不能等等？”

    “我可以等，伍师高寿可等不及。”

    “孟知安何德何能。”女子再次感叹。

    肖玉良脸上布满笑容，如同望子成龙最终得偿所愿的慈父：“他叫我爹，我怎么也忘不了。我那时看他，就像看到三十年前肖府外的自己。都太小，肩膀太柔弱，没有坚强到可以孤独地一个人活下去，都拼命想在这个世界上找个联系。我把他当自己的孩子，家父为人古板对我更是严格，我从小就怕他。每次被骂哭都发誓，日后若有子嗣，一定对他好些。”

    “这般好？”

    肖玉良点头，然后摇头：“只怕还不够好。”过了不大一会又说道：“知安总觉得世间虽然浑浊仍有清明好人，我只好为他做一回君子。”

    “你这一回，可是够久的。”

    “可惜过会就走，还是不够久啊。”

    “明月姑娘那里不说一声？”

    “不说了，食言之人愧不敢当。”

    女子慢慢有些感伤：“到那边还是要小心。如今你这一走，我这上界使次席真成了凶位，以后更没人敢坐。”

    “把黄姑娘叫过来就好，反正谢秋雨也在，其他人都能闲着。”

    女子佯怒道：“你偷懒我没说你，还敢教唆起来。这点你倒真该和孟知安学一学，好歹认真些。”

    肖玉良身影渐渐模糊，如同水中因涟漪而破碎的倒影。

    “肖某给大人添麻烦了。”

    “也不算麻烦。”

    “肖玉良不算争气，到头来成仙都是假的。”

    女子外人看不清的眼眶里盈满泪水，认真说道：“水桥先生太过拘束，好事都做的差劲，委曲求全还以为功德无量，世人皆知不过也就虚名。苏三不求歌功颂德只身赴险看似洒脱，实际自以为是。只顾自己大义弃至亲不顾，这是自私罢了。而你肖玉良为人愿成伪仙，还要忍辱负重被仇敌取笑，最后也只有我一人得知实情，说你是糊涂是轻的。”

    “应该说，古往今来三人成仙，水桥苏三为天下众生，却也是为自己。只有你肖玉良四十登仙路，转身赴黄泉，天底下最难的两件事为他人轻而易举。”

    “说如玉君子，不过是这四个字勉强贴切，在我看来你比水桥苏三更配名垂千古。”

    肖玉良已经消散余声最后说道：“要什么千古，我且替自家小徒觅得一丝仙机。”

    “镇司，肖玉良走了。”

    说完，木屋内再也没有动静。

    山间道道冷风，萧萧木下。

    这一许凡尘，再无肖玉良。

    孟知安迫不及待的手拆书信，里面足足写了两页纸：

    “知安吾徒，见字如晤。

    为师此刻写信时只做练手，若是无奈终究送到你面前，就是与你一声今年除夕不用拜访为师了。

    此乃笑言耳，万万不可当真。为师纵使驾鹤西去，你自然也要上坟扫墓，你若不来，我便真是孤家寡人。再者说，你这面相不用悲痛，看着就很苦。性格拘谨说话还少，很对为师胃口。生前不得平静，死后害怕老被打扰，你来了我能好过些。

    只是，为师喜欢，外面难免有人会讨厌你这性子。且说在山上时候，为师老替你着急拉不下脸来与人说话，别人不会总是伸手帮你。苏小衣如此通情达理善解人意世上寥寥无几，所以为师不得厚着脸说，不管你如何想，为师很青睐。知道你心里自卑，实际不必，她是苏三之女不假，你是我肖玉良徒弟，在这世上见谁都挺直腰说话，不可给我丢脸。

    还有，你平日太过为他人着想，凡事先人后己不爱争先。可是有时谦让是君子所为不错，可你我毕竟都是大道中人，所谓当仁不让。以前我可以替你做主，让你上山，许你进两界司。为师今日一别就是天人两隔，以后你只能自己做主，心里实在担忧。遇见喜欢的人，记得出手。可以到手的机遇，记得出手。违背道义的不平，记得出手。为师这辈子和你同样最讨厌一个‘比字’，名声最后也不大，按道理说己所不欲勿施于人，可是为师强人所难希望你不一样，好歹给先生我添些光。就算万分之一为师没有教好，你变成恶人，为师也希望你是一个舒心的恶人。缩手缩脚，何为大丈夫？是不是这个道理。

    还有，为师没有身后事，更没有什么需要你操持烦心。就是担心你，你是不小，可是少时在村后来又在山上待了整整七年，人间没有走过一趟。为师小的时候倒也没有什么好说的，为师是想劝你日后行走，一定万分小心。

    还有，你今日之修为低浅万万不可追查为师去向死因，就是给你烛照剑那老头不可再见。时机成熟，一切都会水落石出，为师相信你耐性足够定不会急躁一时使我失望。

    还有其它，为师再写下去纸就不够用，一是怕你嫌唠叨，二来怎么都要留一张给你师娘。为师对你没有太多要求，只要你好好活着，千般万般难都得活下去，千万记得。

    当你可独当一面，为师望你应我另一件事。大道难行，只要你还活着，就一直走下去。

    不多说了，还剩几行，为师想想还有什么要交代。其一，日后破开天门，务必回天阙山找镇司方可继续修行。其二，别怪为师给你下套添麻烦，平阳国吕相如果有难，可就指望你了。这回为师替你除风去雨，等你来日为她只手遮天。

    往后人间无聊苦难都给你，为师讨巧先走一步。”

    看到最后，孟知安把一眼看透两面的纸反复翻折，生怕漏过一点。

    许久以后，发觉脸上有点冷，湿了一手的水。

    孟知安既难过又开心。

    肖先生走了，撕心裂肺一般难过。

    可是，他终于知道，肖先生原来一直都在意自己。

    一日为师，终身为父。

    肖先生千古，既然他做了一辈子君子名声不扬，那孟知安替他出山。

    青史有书挂名何人，我有两剑一问之。

    青衫袖藏三尺剑，不屑抬脚登云天。

    你四十载君子只身收魂黄泉道，我后来人霸道踏断世间不折腰。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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