舒觉刚到溧阳学宫时，刚刚十岁。

    他不记得自己人生中最初的几年是怎样度过的了，舒觉记事的时候，他已经七岁了，一个人呆在村子后的山上，脖子上挂着一块破旧的铁牌，上面刻着一个字，身边没有任何人，每隔一段时间肚子就会很痛很痛。后来舒觉自己搭了个破旧的茅屋，自己种菜。他会到后山上去采药，自己留一些用，拿一些到山下的集市上去换钱。他还会到镇上去帮忙收织棉，撰写零花钱。他就这么浑浑噩噩过了三年，没有目的，好像天生就这样活在这个世界上。

    这三年里，他唯一的乐趣就是到村里的学堂里去偷听那个老儒生讲课，他知道了铜牌上写的字是“觉”，他就以村子的大姓舒为姓，叫自己舒觉。当他有名字的那个晚上，舒觉高兴了好久好久。他知道了自己每个月月初都会腹痛，也采过很多草药，可是都没什么作用，依旧痛的死去活来。他还会跑到后山的瀑布下去抓鱼，很痛的瀑布打在身上，一开始他被拍到下游，浑身都是伤，后来慢慢能在湍急的瀑布下自在地玩耍。

    后来村子里的人都知道后山这个来路不明的小孩，他长得很好看，很多大人都喜欢他。但也有不少人说他是妖怪，还有些人总是用不怀好意的眼光盯着他看。舒觉只是很喜欢听学堂的先生讲课，可是先生却不喜欢他。先生明明讲过“有教无类”，却曾当着他的面大声训斥他，让他滚，说他没交过束脩，怎么能好意思来这里白蹭课。那些小孩都聚到一起欺负他，推搡他，可他从来没还过手。

    后来，后来？舒觉记得那天他疼昏过去了，这次的腹痛没再像以往那样迅速消失。然后他睡了很久，还做了一个很长很长的梦。当他醒来时，他第一眼看到的是一个很漂亮很漂亮的女孩子，他从来没有见过那么漂亮的女孩子。

    舒觉的脸上突然浮现出一抹微笑，他想起了黎嫣未。

    那个声音硬邦邦地问道：“你可愿，斩去你心中的执念，那个女子？”

    舒觉神色一变。

    修道之人，心中可以有所牵挂，但须分清何为先后，大道之前无一物。一旦你所重视和牵挂的东西过了那条线，超出那个度，那么它就会成为你修道之路上的执念。

    黎嫣未是执念吗？道，和黎嫣未，我会为黎嫣未放弃修道之路吗？

    舒觉自嘲地笑了一声：“我为什么要修道啊？”

    刚进学宫，舒觉是个很腼腆的男孩，经常被人欺负，有什么心事也不会去说，总是藏在心里。夜晚的时候，他就会一个人偷偷爬到树上，看着星星发呆，但他从来不哭，只是很难过。那些日子好难熬啊，可是它们很快就过去了，因为有那样一个女孩儿陪在身边。

    黎嫣未比舒觉要大，所以她会以姐姐的身份自居，经常恨铁不成钢地戳着他的小脑袋，还会时不时扯扯他粉雕玉砌的小脸。每一次有心怀叵测的同龄人想过来找点乐子，都是黎嫣未出手摆平。跟在少女身后的男孩第一次有了一种可以依靠的信任感。

    后来，后来呢？

    对，是那一次。他们两个偷偷到云砜山下去玩，遇到了途经云砜山的马贼，出手保护舒觉的黎嫣未被打得遍体鳞伤，而舒觉只能在一旁缩着发抖，眼角有液体一滴一滴地落下。那是他记忆中唯一一次哭，后来他扶着惨胜的黎嫣未回学宫，看着少女柔弱而动人的微笑，舒觉心里好难受。

    “没事的，这不怪你。你看我不是把他们都打跑了吗？”

    “以后我保护你。”

    “噗！那你可要好好修习呀！”

    “以后我保护你。”

    “知道了知道了！”

    我为什么要修道？我修道是为了保护我所爱的人。我想有能力保护她。她说她喜欢的人，一定是一个天下无敌的正义高手，那我就要为她去做这天下最厉害的高手。

    斩去她，我又是谁？

    舒觉自言自语说道：“我不愿斩。”

    身体中好像有什么东西突然暴动了起来，冲击着舒觉的五脏六腑。他痛苦地弯下腰，一股咸腥味涌上喉头。

    承天台周围，无数的人惊讶地看着眼前的投影，在一片暗红色中显眼的两幅白色画面上，都发生着令人唏嘘和惊叹的事。无数人看好的舒觉，嘴角有鲜血流出，身体摇晃，脸色苍白。另一个之前令人大感意外的少年许玥，被突然暴烈起来的罡风刮得连连后退，却一次又一次发疯般向前猛扑。

    很显然，他们在问心的环节中，并没能得到好些的结果。

    “执念不消，谈何修道！”户星海有些惋惜地摇了摇头，一旁学宫的诸位高层也沉默不语，面露遗憾。唯有程九序，面不改色，看着两人开口道。

    “我执不斩，何不化执为道！”

    紧接着，那个一次次向风雪发起拼杀的少年突然怒吼出声：“去你妈的问心，问问问，我自己的心要你问，我自己的道要你质疑，我自己要走的路要你指手画脚？我的道，我自己走，是死是活，是好是坏，关你屁事！”

    一瞬间，风雪倒退。

    身形羸弱的黑发少年满脸杀气，面无表情地向前走去，身前再无风雪阻拦。

    而另一边，面如冠玉的少年抬起手，轻轻拭去嘴角的鲜血，轻笑一声：“我的道我自己清楚，黎嫣未就是我的道。问心本就是问己，我对此不曾有丝毫动摇，那么，那个阻拦我的心，想强行要我斩去心中执念的，是个什么东西呢？”

    身体里的暴动突然停下了，沉默许久。

    “真有意思啊，你在我的身体里呆了这么多年，终于要开始做点什么了吗？现在还不是时候把，等到了那个时候，我们好好见见彼此吧。”舒觉一个人小声说着令人毛骨悚然的话，四周寂静无人，却突然传来一声嗤笑，如此熟悉。

    “你就算杀了我，我也不斩。”舒觉喃喃道，嘴唇猩红，眉眼带笑。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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