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第七十七章 伏刺 下

作品:《皇舆

    这般亲厚的话,却是我在这皇宫中听到最锥心的话。我归京已然日久,外人不知便罢,连颐儿都瞒着他。

    我揉一揉他的面颊,微笑道,“你的淇哥哥近来不便入宫,不过,姑母今后会多陪伴你。”

    峣儿揉着眼忙点头,温安上前道,“陛下,午膳已备下,今日是否如常留沈博士用膳?”

    峣儿未出语时沈攸祯已躬身道,“今日送进的明德殿新墨还未试过,臣乞先归明德殿以备陛下明日所用。”

    沈攸祯执意辞去,峣儿踌躇片刻,终道,“有劳博士。”

    此前沈敦祺牵连进商贾私贩盐铁的大案,他不过是传过几次话回徐川,罪行原本是可大可的。但这桩大案是霍鄣下令严查,州郡大官吏也无一降宥,他被一并定罪流放。

    沈敦祺是沈化正妻所出,朝中有多人为他请情,霍鄣都是未准,更以圣旨斥责。至其出京,沈攸祯未上一道请表,更如常赴朝会。虽略懂霍鄣的权术,但眼见他欲救弟却不能出一言,心下亦是深觉孤臣可怜。

    沈攸祯出衍明殿,宫人奉上膳食,我一一看过,转眼向温安,“如此清淡,内膳署便是这样侍奉?”

    温安循例逐一试过,笑道,“陛下听闻王妃为陛下祈福间的饮食皆是素简,便令内膳署比对着备膳。”

    难得他这般用心,我放下银箸,峣儿亦忙放下。我道,“可有备下往日膳食?”

    温安向殿外招一招手,笑回道,“都备着呢,只是陛下从未用过。”

    这些往日常见的菜色可看出是刻意轻了油荤的,温安又逐一试过,我向峣儿笑道,“陛下年少,偶尔用一用还好,可吃不得长久的寡淡。”我又向温安道,“内膳署尽心侍奉,将此膳赏与内膳署去。”

    峣儿亦见欢欣,陪他用过膳又说了许久课业,言语间可见对沈攸祯的尊服。

    待他回内殿睡熟了,我出了内殿,温安一人跪在殿中,拜道,“奴婢有罪。”

    我坐定了,平声道,“只你一人有罪?”

    温安膝行上前,叩三叩伏地,“异象隐于陛下身边多年奴婢却未察,奴婢有罪。”

    我只看着他,“多年?”

    温安再拜,“奴婢不敢欺瞒王妃。当日陛下惊厥转醒后不肯进膳,更不许宫人侍奉,惟有华太医能近身。华太医为陛下诊脉时,奴婢在殿门外听得了几字。陛下用了两次药,许奴婢进殿侍奉时又听得了几字。陛下的话奴婢虽听入不多,但深想几日又探过陛下,奴婢已明白前后因果。”

    温安止言,沉一沉气,膝行到我席下,“杨中官临去之际曾对陛下说,日后长辰宫中惟有王妃可爱护陛下,但王妃因失子而心气郁结,若宫中再大宴,陛下便可将临华殿的宫女赐予魏王为妾,如此便可令王妃欢喜。”

    果然是杨符忠!

    那位我曾以为不坠波澜的老人,用数年的重病避退,用举荐我信重的温安蒙蔽了我,让我以为掌控了长辰宫,让我在那时坚信是温安背叛,让我在众人前难堪,更离间我与霍鄣!

    然而迅疾涌起的怒意顷刻间也便淡了,我缓声道,“是么?”

    温安伏地不起,“中官洞悉陛下心性,只要能令王妃欢喜,陛下定会听从。”

    杨符忠何等锐利,早早选对了一击必中之策,只待他久候的时机出现。这至重的一击之下,一旦我与霍鄣情裂,与峣儿亲情生分,暗中操控的那人便是分崩了他最大的限碍。将温安推出挡在身前,连宫内的隐患都扫除了。

    “此计太险,”我蓦然出声,“杨中官身居中官之位二十余年向来谨慎,并不像是他的作为。”

    温安的身体依旧稳稳,“奴婢自入宫便是中官一路教引,奴婢知王妃厌恶奴婢背离中官,且奴婢会背离中官,日后或许还会背离王妃,王妃信不过奴婢也是应当。”

    我轻笑,“你的心思通透,也是太过通透。”

    “十余年教引之恩,中官即使要奴婢的命奴婢也会以命谢恩。”温安拜道,“奴婢不敢妄评中官,但奴婢明白惟有王妃能赐奴婢最大的恩德。信人以利,王妃不妨当奴婢是个可用之人。奴婢只乞请王妃念在中官已故去,不再究责中官的罪过,奴婢代中官谢王妃!”

    温安言尽,稽首伏地不起。

    温安只为杨符忠乞恩,亦坦荡对我道出自己的意愿,欲以此打消我的疑心。但虽没有明言,温安已分明道出杨符忠自有效忠之人。

    杨符忠效忠之人还会有谁!

    那年君臣剑锋相迫之际,杨符忠因咳疾数月不曾侍奉御前,原来是早有后图。那人留了杨符忠在宫中,并非仅为在峣儿身边留下暗子以知晓宫中事,更是为了断去峣儿身后的倚仗,除尽他重归途中最大的限碍!

    霍鄣向来不问我如何署理后宫中事,惟有那一次,他要我送杨符忠离宫,更要令伍敬信遣长辰卫随其往沧囿。

    可恨我竟以为杨符忠避事自清而与霍鄣争执!若那时当即听从了霍鄣,杨符忠便没有时机对峣儿说那番话,其此前多年的筹谋便会尽断!

    前误已不可挽回,日后这长辰宫中再不能有遗患。我看一看内殿,“你用什么利来换?”

    温安直起半身,定声道,“奴婢日夜随侍陛下身边,可保断没有第三人听得陛下的话。奴婢彻查过那三个宫女,皆出于清白人家,自衍明殿迁往临华殿侍奉。奴婢从前极少过问宫人移殿侍奉之事,过往的疏忽日后必不会再现。三人于当夜锁在内侍署暗室并已回禀过伍将军,只待王妃发落。”

    我轻笑了,“去告知伍将军,送回家乡去。”

    我看着温安拜下谢恩,心中却是再起思虑。杨符忠这般忠于那人,那必是早已欲除去峣儿,而那些年里宫中的异事太多

    “温安,”我稳声道,“你可知孝慈皇后薨逝那年深冬,延清殿外有宫女夜间暴亡?”

    “奴婢知晓。”温安伏地道,“那宫女是奴婢引人收殓,奴婢也认得她。她是奴婢的同乡,从前侍奉鸿台殿。她因有好嗓音而常被田昭仪责难,过往先帝每在鸿台殿,田氏从不许她近前。而后她被逐,常因郁郁而独自歌唱。奴婢曾几番劝她不要再歌唱,她也不肯。她向来不会识人颜色,心思也浅,奴婢以性命为保,她断不会依附于中官,中官也不会利用她再杀她灭口。”

    我竟因疑心而损了那宫女的性命。

    “是我多疑了,她死在延清殿外,我曾以为她是来行刺太后与陛下。”我叹道,“想来她当初也是草草安葬的,她既是你的同乡,你便去为她用心修一处茔吧。”

    温安退出后华袤即进了殿,他只看我一眼便站立住了,笑道,“王妃气色极好,无须下官请脉了。”

    我长吁道,“伯父近来可好?”

    华袤长揖正声道,“家父近年修成医书十一卷,待最末两卷校毕,家父欲请请王妃赐名。”

    “我并不懂得这些,不如去请沈子。”我笑道,“伯父倾毕生所学修书,可待书成后传于各州郡,使众生得享。”

    华袤色悦,大礼拜谢过,“以修学为名并非长久之计,还请王妃早做决断。纵然不常现于众臣前,陛下的纯善之心若被有心人所用,只怕会成大祸。”

    我权衡不定,峣儿已年近十六,只是还没有让他离开皇宫的时机。

    昔年始平王战亡,孝成皇帝病重之际始平王三子相继以逾制罪被告发,幸而有孝成皇帝护着而未获罪。但承王位的始平王长子于先年赵枀之乱平定后不久便与两个弟弟相继病故,盛极一时的始平王府就此凋零。

    峣儿即位当日我拟旨重修王府以祭拜始平王,这座始平王府,原本是我为峣儿选的后路。

    华袤道,“除却心性如故,陛下圣体康健,王妃也不必太过忧心。”

    体健而心性纯良我轻蹙了眉,“他是否也可入善应台修行?”

    华袤摇头,“他二人身心皆无相同之处,便不可用相同之法。”

    “原也是我想得太多,你好生看着他,”我顿一顿,终是道,“再过几日,便称病吧。”

    入内殿陪坐在峣儿身边,他醒来见我在侧更是欢悦,拉着我说了许久又叫我应下明日再来陪他方肯放我出宫。我留心听着又探问,他偶尔几句话中,果然有杨符忠教唆的影子在。

    软语叮嘱他不要再提杨符忠,避开温安召进从王府密送至峣儿身边的宫女从旁问过,果然是没有一人听过峣儿的话。惟有一人,曾见杨符忠几年前在新入宫的宫中女亲自择选了几人留在衍明殿。

    或许是因不在殿内侍奉,衍明殿外侍奉的宫人又是数十,且杨符忠有意避着我,我并不记得这衍明殿还有这几个宫女。

    峣儿已不宜再留在长辰宫,姐姐欲与他归上平,也是时思一良策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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