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第一百零六章

作品:《花媚玉堂人

    听到下人来报“宁国侯来访”,慕容青枫着实怔愣了片刻。

    “怎么不请进来!”反应过来后,慕容青枫急忙站起身,“算了,本王亲自去!”林则宁病着,林则静也在齐王府养伤,用脚后跟想也知道林则平此行十之是探望两个妹妹,他还指望着和林则宁白头偕老,现在是一点也不敢得罪这个大舅子的,尤其是这个大舅子曾经一点也不看好两人婚姻,甚至丝毫不在意和离对族中女子的影响。虽然林则平点头同意解除那个荒唐的契约,但是没有落在白纸黑字上,谁知道他会不会反悔。

    “你怎么来了?”慕容青枫大步走进门房。

    林则平披着狐裘大氅站起身来微微颔首,“齐王殿下!”身后的玄金c银子也跟着躬身行礼。

    慕容青枫挥一挥手让他们免礼,目光扫过门房内,见屋子里干净明亮,漆木桌上摆着茶盏,犹自热气腾腾,红木椅上铺着厚厚的棉布垫子,桌子下的火盆也燃得旺旺的,可见下人并不敢轻慢眼前的人。

    “小妹在王府养伤多有叨扰,平”

    “我们进去说!”慕容青枫这才想起林则宁生病的消息对外保密,林则平未必知晓,“在这里说话像什么样子。”说完直接领着林则平往麟定园去。

    一路行来,林则平看了看齐王府的格局,叹道:“齐王府似乎变了不少。”

    “有吗?”慕容青枫四下里看了一圈,“最近一两年都没动过土。”他忽然扭头看着林则平问道,“你什么时候来过齐王府?”从三年前两人交恶以后,几乎断了来往,即使是姻亲,逢年过节不过是府里的管家代替着走一趟送上节礼草草了事,最近半年才恢复往来,也是他和林则宁往宁国侯府去,在他的印象里,林则平从来没有来过齐王府。

    林则平淡然道:“送亲的时候来过一趟,王爷忘了?”

    慕容青枫语噎,脸上青红交加,他确实忘了,他和林则宁成亲的时候,可不就是林则平押轿?那会儿他的后院里还没有兰侧妃c李姨娘c薛姨娘等等乱七八糟的人,自然也就没有邻兰轩c倚梅阁c芷汀阁什么的,现在看那些院子c牌匾可真是碍眼至极,早知道就该拆毁了才是。

    慕容青枫觉得林则平的话里有指责的意思,却又不能确定,因此不知是解释好还是不解释好,心中懊恼异常,幸好拐弯就到了麟定园门前,忙岔开话题道:“宁儿从侯府回来后身体就不大舒服,原本准备昨天去你那里的。”

    林则平点点头,“原来如此。”

    两人进了麟定园,绿柳和唤月扶着林则宁走了出来,只一日不见,人似乎又瘦了。

    慕容青枫见状连忙快走几步去接替绿柳c唤月半搂着林则宁心疼的责备道:“你怎么起来了?”

    林则宁与林则平见了礼,然后说道:“整天躺着,骨头都是疼的,听见大哥来了,我哪里还躺得住?”

    林则平叹道:“身体不适就该好生养着才是,你我兄妹,还用讲究这些虚礼吗?你之前去宁国侯府,可有见我起来?”

    慕容青枫扶着林则宁坐下,拿毯子将人密密实实的裹了起来。

    林则宁觉得不舒服,便挣扎着不肯裹毯子,“我不冷!”

    慕容青枫神色严肃的说道:“天冷,你刚退了热,还是小心一些。”

    林则平在一旁低头浅笑。

    唤月送上茶水,然后与绿柳静静的侍立在角落里。

    林则宁脸色微微有些红,对林则平说道:“天气虽然比前几天暖和了些,风还是凉得狠,大哥身体不好,有什么事让身边的人跑一趟就是,怎么亲自过来了?”

    “我今天来,一来是看看静儿,在王府里养伤这些时日,想必给你们添了不少麻烦。”

    林则宁刚要反驳,就听林则平接着说道:“你虽然是亲姐姐,毕竟是出嫁的女儿,齐王府里没有长辈,留静儿在这里徒惹闲话。”

    “喂,你说什么呢!”慕容青枫不乐意了,林则平的意思是怕他带累了林则静的名声?林则静在他眼里还是个毛孩子好不好!“惹什么闲话?”

    林则平解释道:“你没发现那些人揪着宁国侯府不放?你我都知道有那种想法的人都是心思龌龊之辈,只是这风头浪尖上,还是少给他们些把柄的好。”

    林则宁总算听明白了两人的意思,有种哭笑不得的感觉,前两日赵王在她面前信誓旦旦的要娶静儿已经够令她惊讶了,没想到如今连大哥也这样说,难道她对男女之防打从心底还是没那么重视么?

    “二来,我知道你们一直想知道宁儿与益王之间的事情,现在你们夫妻两人都在这里,我索性将我所知道的告诉你们,免得你们瞎猜。”林则平浅浅的啜了口茶水,接着说道:“宁儿自幼聪慧异常,得前代龙影卫首相中选入龙影卫重点培养,对外说是身子骨弱,所以京城中此前见过宁儿的人非常少。四年前,宁儿好不容易有机会跟我出门看灯会,遇见了齐王殿下你和益王,当时宁儿女扮男装,不方便透露真实姓名,她有一小字‘滟晴’,是我们兄妹玩笑时所取,反过来念便为‘秦演’,谁知益王看穿宁儿女儿身份,更是查到秦演便是宁国侯府大小姐,之后私下里数次表露联姻之意,我以父亲不在京城,自己不能做主为由屡次推脱,宁儿从此再不敢用‘秦演’这个名字,连‘滟晴’的字也不用了,甚至离京避祸将近一年。”

    “滟晴?”林则宁心头巨震,“林滟晴”正是她前世的名字!她重生为林则宁,难道一切都是冥冥中注定的?

    林则平看着她说道:“是的,取自‘水光潋滟晴方好’。”

    林则宁扯了下嘴角,想要露出个笑容来,或许是心思依然深陷在震惊中而没能成功。

    林则平了然一笑,接着说道:“本以为随着时间过去,益王会淡了心思,谁曾想,宁儿参加花朝宴时再次被益王纠缠住,连太后都出面意图将两人凑作一对儿。”

    慕容青枫呼吸渐重,双手不由自主的握拳。

    “宁儿原本就反感益王的纠缠不休,在离京的那一年时间里,宁儿偶然遇见一个曾为李国公夫人接生的产婆,对益王的身世产生了怀疑,更加不可能同意嫁给益王,纵观整个东越,能够不惧太后和益王身份敢接受宁儿的,恐怕只有太子和齐王殿下。”

    原来自己那会儿还不是唯一的选择。慕容青枫心中颇不是滋味,要是宁儿当初岔意选了太子,自己岂不是成了她小叔子?

    林则平看了一眼慕容青枫难看的脸色,心中暗笑。

    “太子已经娶了太子妃,宁儿身为龙影卫,是不能嫁给太子的,包括齐王殿下。”

    慕容青枫脸色锐变,立刻握紧了林则宁的手。

    林则宁安慰性的捏了捏他的手掌,然后问道:“所以我后来退出了龙影卫?”

    林则平点头道:“是。”他没有说的是,一旦加入龙影卫,终身不得退出,除非身死,可谁叫她是他的亲妹妹,而他是龙影卫首呢?

    “宁儿嫁给你是权宜之计,并不像外界传扬的‘林大小姐对齐王殿下一往情深’那样。”

    慕容青枫心头一紧,连忙去看林则宁的脸色,见她表情淡然,并没有反对林则平的话的意思,心中非常失落,转而恨恨的瞪着林则平,明明说过同意他和宁儿在一起了,为什么还要翻起这些旧账?

    “不顾你的意愿嫁入齐王府,宁儿本就愧疚异常,因此多番忍让,你接二连三的纳妾,柳玉儿和薛姨娘都和益王有关”林则平叹了口气。

    慕容青枫惊讶的忍不住插嘴问道:“薛姨娘也是益王的人?”

    “是,我派人调查得清清楚楚。”林则平坦然说道,“你也不要怪我多管闲事,益王对宁儿不死心,你又不重视宁儿,我这个做兄长的,总要多操心一些。”

    慕容青枫张了张嘴想解释些什么,却一个字也没说出来。

    “那女人长着一副菟丝花的外表,心肠歹毒如蛇蝎,我好不容易寻来千年定魂铁做药引给宁儿治疗梦魇之症,却被她夺了去。”林则平看着慕容青枫冷笑,“实话告诉你,就算兰侧妃不动手,我也不会放过那个女人。”

    慕容青枫恍惚记得似乎有一次薛姨娘闹心悸,郎中说只有一味什么药能医治,有个丫鬟说王妃那里有这味药,他想也没想,就从林则宁那里将药取走,现在想来,就是那千年定魂铁吧。他都做了些什么?慕容青枫恨不能打死自己,那是给宁儿治病的药啊!他曾见过她犯梦魇症时的情景,她痛苦的样子依然历历在目。那个时候,夜间被噩梦纠缠,白日又要忍受妾室的挑衅,他不仅不曾帮她,反而在背后推波助澜令她的境遇雪上加霜,她能撑两年,已经是极限了吧?

    “宁儿!”慕容青枫拉着林则宁的手,悔恨不能自已。

    林则宁想说“没关系,一切都过去了”,可是她终究不是以前的那个林则宁,她没有资格替林则宁去说这句话。

    林则平似乎嫌这些对慕容青枫的刺激还不够,“齐王府里不知被人安插了多少棋子,因为你和宁儿c我和李氏的婚事,宁国侯府看似维持了中立的位置,实际上在京城却是四面楚歌,皇上给了二弟北境的兵权,也同时委任了心腹为监军,名为辅助,实则监视,如此情况下,宁儿几乎心力交瘁。”

    所以,她才会那么决绝的触壁,才会那么彻底的遗忘过去!“宁儿,对不起!”要说多少遍对不起才能表达我的愧疚?要怎样做才能弥补曾经对你的伤害?如果时间可以倒流,如果一切可以重来,我不会对你犯下那样不可饶恕的罪过,我愿意为了你付出一切,即使是要我的命我也不在乎,宁儿,宁儿,宁儿

    屋子里的人都沉浸在一股悲伤的情绪中,唤月甚至忍不住轻轻啜泣起来,捂着嘴努力的不发出声音来。

    林则平沉默了片刻后说道:“宁儿已经退出了龙影卫,以后不要再用这个身份了。”

    林则宁点点头,突然想起来从“味无穷”带回来的两口箱子,“对了,‘味无穷’掌柜和账房交给我两箱子东西”

    “交给我带走吧,那些东西留在这里终究是祸患。”林则平没问他们是否看过箱子里的东西,他放下茶碗,“有些事情,心里知道就好,别说出去给自己招惹麻烦。”

    慕容青枫脸色依然不太好,闷声说“知道了”。

    林则宁将宁国侯府封府这段时间内她所做的事情一件一件的说清楚了,并且有些地方还说了些自己的想法,林则平神色沉静,连连点头,最后见林则宁神色不大好,便开口让她好好休息。

    出了麟定园往静园去,慕容青枫一路都很沉默,直到了静园门口,林则平站住脚步。

    慕容青枫突然发现身边少了人,忙回头看去,见林则平正仰头看静园的匾额。

    “怎么了?”

    “静应诸缘而无外,默容万像而有余。”

    慕容青枫看着“静园”两个字,神情中流露出一股哀伤,“我曾经问过宁儿,为什么选择‘静园’,她说那里面有一个‘青’字,我以为”他狼狈的闭上双眼,却抹不去脑海中浮现的画面,他记得当时自己明明心中暗喜,脸上却摆出不屑一顾的表情。

    林则平沉默了片刻后说道:“你喜欢宁儿吗?”

    慕容青枫嘴角露出一抹苦笑,“我说喜欢的快要死了,你信吗?”

    林则平又是一阵沉默,“你喜欢的,是哪一个宁儿?”

    慕容青枫不解,问道:“什么?”

    “你喜欢的,是现在的宁儿,还是失忆之前的那个宁儿?”

    慕容青枫觉得林则平问得奇怪,却也没有多想,回答道:“有区别吗?无论是失忆前,还是失忆后,那不都是宁儿吗?”

    “你觉得她们没有区别?”

    慕容青枫点点头,又摇摇头,“也不能说完全没有区别。”

    “那你喜欢的到底是哪一个?”

    慕容青枫惊讶的看着林则平,不知道他为什么抓住这个问题不放,看着对方坚持的目光,他只好说道:“都喜欢。”

    “怎么可能都喜欢?明明”林则平深吸一口气,“你也说,不是完全一样的。”

    “我说过,我很早就喜欢上宁儿,或许从掀开红盖头的那一刻起就喜欢上了吧,只是我不承认而已,她总是什么都不在意,我做什么她都笑着说‘没关系’,我曾经怀疑过她是不是真的心仪我,你信不信?她越是‘大度’,我就越是变本加厉的欺负她,看她到底要忍到什么时候,我只是没想到”心中一阵阵的绞痛让慕容青枫说不下去了,他深深地呼吸了几次,方才继续说道,“你不知道她一头往墙上撞时我有多害怕,我抱着她,按着她的伤口,血怎么也止不住,我真害怕她死了,再也见不到了,我守在她床前跟她说,只要她活着,我就和她好好的过日子,我再不欺负她了。老天似乎听到了我的祈祷,让她醒了,可是,她什么也不记得,我又不甘心起来,她变了,不再对我笑,连话都很少说,我试着刺激她,她却表现的似乎什么都不放在心上,好像连命都不在乎,我怕了,那样的恐惧我不想再经历一遍。这半年多来,每多接触她一次,每多了解她的过去一些,我就更喜欢她,就更恨自己怎么能错待这样美好的她两年之久,我也恨命运,为什么要跟我开这样的玩笑,既然让我们相遇,为什么不让我们相识?为什么要出现那么多巧合?为什么让我在误会的情况下和宁儿结合?”

    慕容青枫痛苦的一拳砸向墙壁,粉灰“簌簌”扑落后,留下淡淡的血色,微弱的阳光照在身上,显得他的背影令人揪心的悲凉。

    林则平静静地看了慕容青枫半晌,良久以后,伸手拍了拍他的肩膀,“我明白了,你别这样。”

    “你不明白!”慕容青枫猛地转过身来,眼角有些泛红,“我不是喜欢她,我爱她,你知道吗?是爱!就算她不爱我,甚至是恨我c讨厌我,我也还是爱她!我不会放手的,你说什么我都不会放手的!”

    林则平眸光波动,“我想,宁儿听到这些话,应该很开心吧。我们进去吧!”

    慕容青枫平复了情绪后往静园里走,突然听到林则平在身后说:“其实宁儿当初嫁给你并不是最明智的选择。”他身体一僵,就听见林则平接着说道:“可她还是选择了嫁给你。”

    林则平看着静园梧桐树下微微晃动的秋千椅,仿佛看见那个只有十岁的少女在秋千上“咯咯”的笑着,风吹起宽大的裙摆如同蹁跹飞舞的蝴蝶的翅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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