此行要去的目的地是在一个稍微偏远的山村，程俊昌和周怡花费了近一个小时在路上，最后终于在一个老爷爷的指引下来到临安小学。

    说是学校，未免小了些，四间破旧的教室并列矗立在眼前，前面一块空地上立着一个旗杆，红旗在微风中飘扬。放假的原因，校园空荡荡的，更显萧瑟。

    周怡打电话给被采访者，对方表示马上过来。

    周怡从后备箱里拿出相机，两人围绕着教室拍了几张照片。

    “待会你要采访，我来给你拍照吧。”程俊昌主动提议。

    周怡记得程俊昌拍照其实拍的挺不错的，以前随他去郊区玩，他总是带个相机拍一些风景或人，大概是学过画画的原因，对色彩c构图都有不错的感觉。

    一个拍的好，一个经常拍别人，但是两人却有一个共同点，都不喜欢拍照。

    程俊昌为什么不喜欢拍照，周怡不知道，但对于周怡自己来说，面对镜头有一种局促感，不知道要对它做一个什么样的表情才好。大学四年里，除了毕业照，她几乎没有留下任何一张照片。后来工作了，看到镜头，周怡第一反应也是直接躲。

    偶尔被同事拍到，周怡也不会主动把照片留下，那些镜头里，木讷的，措手不及的，惊恐的表情，让她觉得像是看一个陌生人。

    摄影师不在，让程俊昌客串也挺不错，要不然待会见了被采访者，也不知道该如何介绍他。

    不一会儿，被采访者就骑个自行车过来了。

    是个年轻的女子，利落的短发，穿白t恤牛仔裤，脚上一双运动鞋，她轻快的跳下自行车，笑着打招呼：“两位久等啦。”

    周怡笑着说：“没有没有。”

    “你好，我是乔安。”

    “你好，我是周怡，他是程俊昌。”周怡上前给她介绍。

    “我先带你们参观一下教室吧，”乔安说完又笑着补充，“其实你们也看到啦，就几间教室。”

    周怡和程俊昌被她也说笑了。

    乔安把自行车停在教室门外，随后开门带着周怡和程俊昌看教室内景。

    不像教室外景那么破落，因为教室是并排坐落，倒也不挡着阳光，南北通透。课桌看起来历经沧桑，但排列的整整齐齐的，也打扫的干干净净。墙明显是重新粉刷过，淡蓝色透露出一种素雅和清静。

    听了乔安的介绍，周怡知道，这里之前不是学校，而是临安村的村委会，后来村委会搬到新楼去了，这里就空了下来。临安村学生并不多，所以在教育资源整合的时候，孩子们被要求一起都去镇上的小学上学，但两地相距二十公里，很多家长都不同意。一方面是担心孩子的安全，另一方面则是如果孩子们去镇上上学，肯定要住宿和吃饭，这对于收入微薄的农户来说，是一笔很大的开销。于是条件差的家里，很多孩子都辍学了。

    “后来一位教书老先生看不下去了，去村委会，请求他们把这四间房免费让出来供学生上课，他则又当校长又当老师的，力所能及的让孩子们学点东西。”乔安说。

    “他一个人能支撑多久呢？”周怡问。

    “是，他本来就年纪大了，加上又要给四个班上课，几乎天天都上一整天的课，所以很难支撑下去。好在后来h城有名的师范大学感动于老先生的义举，每年定时定量的输送大四想要实习的学生过来做见习教师。”乔安说。

    “他们能留下来吗？”

    “很少有人会选择留下来，不过也不用担心，他们的见习时间一般都是一年，等到一年期满的时候，会有下一个老师过来，所以这也不是问题。这种形式，对于双方来说都是一件好事，见习老师年轻有激情，能跟学生很好的相处，带来很多新鲜的见识。而这里的见习经历也会成为他们毕业成绩的一部分。”

    “听说你已经教了三年了，为什么会选择留下来。”周怡问。

    “这里山清水秀，孩子们又这么可爱，为什么要走呢？”乔安指着窗外的风景说。

    周怡笑笑不说话，但她知道，一个年轻女孩选择留下，肯定有她更深层的原因。

    “四个教室怎么安排呢？”

    “这里目前只收四年级以下的学生，一年级到四年级，各自用一个教室。等到孩子要升五年级的时候，家长就会把他们送到镇上。五年级的孩子可以独立生活了，就不用再担心。”乔安说。

    “在这里这么久，你靠什么生活？”周怡问出了很久以来的一个疑惑。

    “有师范大学的见习工资，每个月五百。”

    “五百怎么够？”周怡惊讶。在北京生活久了，她实在不能想象五百块钱能做什么？吃一顿饭，打一次车，再看一场电影大概就没了吧。一个人要靠五百块钱怎么生活？就拿h城来说，一个年轻女孩子，可能买两件衣服，五百块钱就没了吧。

    乔安看到周怡惊讶的表情，忍不住笑了。她说：“对我来说已经足够了呀，我在村里租了一间大房子，才三十块，吃饭随房东家一起，每月给100伙食费就好。”

    “不需要买衣服，攒钱吗？”周怡不解。

    “两件t恤牛仔裤过完一个夏天，冬天一件羽绒服就足以，还需要什么呢？攒钱我并不着急，但是偶尔会帮着从前的导师翻译一些作品，也会有一些收入。”乔安说。

    说到这里，周怡再一次佩服这个女子。也许只有再这样的青山绿水偏远的山村，人才能回归本真，抛却所有横流的物欲，做一个简简单单的人。

    两人站在窗前，不知不觉聊了很久。周怡很喜欢这个爽朗的女孩子，她看起来没有丝毫忧愁。

    首次采访结束后，程俊昌帮乔安拍了几张单人照，三人互相道别。

    第二天学生收假，乔安准备带孩子们去爬山，在运动的过程中学习英语，周怡被邀请一起参加。

    回程的路上，周怡忍不住感叹：“也许远离熟悉的城市，简单的生活在这样的乡下也不错。”

    程俊昌开着车侧头看她，半响悠悠的说：“我曾经也这么想，并这么生活了一段时间。”

    周怡差点就问出口，后来为什么来大城市了呢？

    几乎是在下一瞬间，她就知道了原因。

    在认识她之前，孟家豪曾说过，程俊昌在小城里开了画室，只会偶尔去h城，那时候大家都以为他是为了女朋友所以偶尔去h住几天。后来周怡跟程俊昌好了之后，她无意间问过，程俊昌严肃的解释说，林玉儿确实喜欢他，也说过想做他女朋友，但他自始至终根本就没有同意。之所以很多时候不否认林玉儿是自己的女朋友，一方面是在遇到喜欢的人之前，他不想惹来什么烂桃花来；另一方面两人父母关系挺好，一直希望撮合他们两个，他们也懒得去反驳或解释。

    而所谓的他每个月会为了林玉儿去h城住几天的消息，更是笑话。那不过是他去买一些画画的材料而已。

    后来为什么久住在h城呢，还不是为了周怡。

    他发现自己离不开周怡，想时时刻刻跟她在一起，这大概就是喜欢，也许就是爱吧。

    他设想着周怡毕业后也会留在h城，那他自然没有理由继续待在小城里，所以就把工作室搬到了h城。然而等他做完这一切的时候，周怡却已经走了。

    程俊昌一直没来得及解释的是，那次周怡回来拿东西，碰到林玉儿穿着他的衬衣站在门口，纯属误会。

    周怡流产后，他震怒，本来想好好跟她算账，但忽然母亲打电话过来，说父亲洗澡的时候摔了一跤，脑溢血，直接住进了医院。

    他连夜赶回家，但就那样也没能看见父亲最后一眼。

    在此后的一个月里，他一方面要料理父亲的后事，一方面还要安慰悲伤欲绝的母亲，整个人处于崩溃的状态。

    父亲去世那晚，人被推到太平间，他坐在医院门口的台阶上，抽了一整个晚上的烟，抽到吐。人一站起来就摔倒在地上，可笑的是，整个人陷入混沌前的一瞬间，他脑海里想起的还是她那张素净的脸。

    昏迷的两天一夜里，他做了无数个梦。梦到第一次见她，她低着头啃鸡翅，看到来人时，脸上惊愕的表情；梦到她沉默不语的坐在自己的后车座，他不时回头看她，她却看着窗外的风景；梦到在医院里，她是用那么期盼的眼神看着自己，像是无声的哀求；梦到她在他怀里安睡，像困顿的小兽；也梦到她光着脚出现在自己的画室，两人在微弱的暖光里拥抱；当然也梦到，她一脸决绝的说，“我就是为了钱才跟你在一起。”

    他记得自己的心被撕裂的感觉，他觉得疼，觉得窒息，也觉得被她打败，终于他在沉默中哀嚎出声，眼泪如被握在手里的流沙一样，流出来了。

    再醒来时，像是过完了一生。

    床前是母亲哀哀切切的愁容，和一脸着急的林玉儿。

    忽然丧偶的母亲，希望他早早安定下来，他几乎是毫不犹豫的答应，和林玉儿订婚。

    他不知道自己是跟她赌气，还是仅仅为了让自己死心，但事实证明，一切都失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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