邬眉小镇

    程俊昌没有告诉周怡的是，他几乎是跟周怡前后脚来到邬眉，他查到周怡的航班，本来想跟她同一航班过来，但又担心被她看到，从而中断自己的行程，只好坐下一班飞机赶到邬眉。下了飞机早已不见周怡的踪影，又不知道她到底在哪家酒店入住，只好租了车找，几乎把镇上的酒店都找遍了，才看到她的踪影。

    他不确定周怡现在心里还有没有自己，但彼时的他，已经筋疲力尽，累到只有抱着她才能获得勇气。

    “终于找到你”，这是他彼时的心情，也是他五年来的心情啊。他终于有机会说出口。

    天助他也，满客，他不相信周怡忍心自己流露街头，于是发挥死缠烂打的精神，终于混的一席地。

    大概是离开了h城的原因，不用再去应付那些可有可无的人，不需再考虑烦人的工作，程俊昌觉得自己也变得像个小孩一样，心性简单，孩子气越来越重。

    这一夜，程俊昌一直半睡半醒，梦里又回到了刚开始失去她的那些日子，空荡荡的房子，空荡荡的马路，他光着脚追一个背影，总觉得是她，但那个背影回头的时候，梦就醒了。

    在这样微凉的夜里，他愣是出了一身汗。

    他一遍又一遍的确认怀里的人还在，紧紧环抱着她，又像小孩子一样，将两个人的手，十指相扣，指向一生一世再不分离。

    周怡一觉睡到天亮，她习惯性想要伸展一下身体，却感觉到被什么禁锢住了，侧头一看，愣住了。

    程俊昌也被她的动静弄醒了，正睡眼朦胧的看着她。

    此时，她正躺在陈俊昌的臂弯里，他一只手闲闲的搭在她的细腰上，两人同盖一床薄毯。

    周怡脑子快速运转一分钟，终于想起事情的前因后果，正想要伸手推开他起身，却不料被程俊昌一把捞进怀里，她的脸与他的胸膛来了一个亲密接触，猝不及防间，他身上独有的香皂清香味充盈满鼻腔。

    有些陌生的熟悉感，她知道应该推开，可是手却没动。

    程俊昌一只手收紧，另一只手抚上她昨晚刚清洗过的有点蓬蓬的披肩短发，用早晨似醒未醒的沙哑声音喃喃的说：“乖，再睡会。”

    像是受到蛊惑一样，周怡闭上眼，重新进入冥想状态。两只手不知道放在哪里好，尴尬的收缩在胸前，姿势不太舒服，但却不忍打扰这一刻的静谧。

    等她再一次醒过来，房间安静的只有阳光透过窗户在无声游走，风从开着的窗口吹进来，薄纱窗帘随风起舞。

    刚刚的一幕，就像是梦境。

    程俊昌是走了吗？周怡不知道，她也不打算去纠结。

    看时间已经上午十一点，采访约在下午三点，还有整整四个小时可挥霍，也许可以用来看一部电影消遣。

    正在卫生间洗脸，突然听到门锁转动的声音，受了昨晚的惊吓，周怡犹自在害怕，洗脸池的水也来不及关，冲到门口看情况，等看到来人是早晨起来不见人影的程俊昌时，心才重新落回胸口。

    程俊昌被她突然冲出来的阵势也吓一跳，看到她顶着毛巾，脸上犹有水渍，一脸的惊魂未定，即搞笑又让人怜惜，本想打趣她两句，却也不忍，走过去把刚买的午餐放在桌子上，转身就捧着她水汪汪的脸一个深吻。

    一波未平一波又起，周怡大清早简直要抓狂，她这会倒是脑子反应快，一把将程俊昌推开，用手指着他，说：“不许耍流氓，现在就去找房子。”

    想着要一起待好几天，程俊昌也不急于这一时，所以也不反驳，很爽快的点头同意。只是提出了新要求：“我昨晚衣服淋湿了，穿着不舒服，待会陪我去买衣服。我要跟着你一起去采访。”

    周怡很想说不，但看在他起床去买午餐，又很爽快就同意找房子的份上，也只好点头答应了。

    程俊昌坐在窗前的椅子上，点了一支烟抽，思绪又陷入从前的回忆里。

    那时的周怡也是这样，洗脸的时候喜欢把毛巾顶在头上，像披着头纱一样。他很多次笑话她，她则振振有词的反驳：“这样可以不让头发淋湿呀，还方便擦脸呢。”

    看着她带点婴儿肥的脸，他常常忍不住捧着她的脸深吻，薄荷味的牙膏味充斥在唇舌之间，她脸上的水渍沾染到他脸上，常常两个人都弄得湿漉漉。

    周怡洗漱完出来，看到程俊昌抽烟，一愣。她记得他从前是不抽烟的，反倒是她，有时候偷偷买来烟抽，被他发现后，免不了一顿说。

    什么女孩子抽烟不好。我都不抽，你怎么还抽烟呢？

    程俊昌一支烟还未抽完，看到周怡走出来，将烟掐灭在烟灰缸里，打开带回来的食物两个人开始默默吃饭。

    “这次回来还走吗？”程俊昌突然问。

    “可能不走了吧。”

    “回来住哪？”

    “在公司附近租了房子。”周怡回答。

    “哪里？”程俊昌追问。

    周怡听到这里，突然放下筷子，郑重其事地看着程俊昌，说：“说了也没意义，你就不要再问了。”

    程俊昌没有抬头，只问：“是跟他一起吗？”

    “嗯。”周怡点头。

    有那么一瞬间，程俊昌很想发脾气，很想现在就打电话跟陈浩宣誓，告诉他，周怡只能是他程俊昌的人，可是，他自问自己，你是谁呢？你有什么资格？你自己还不是自由身，凭什么要求别人？

    也是在那么一瞬间，他为一件事下定了决心。

    此后再无话，两人沉默的吃完饭。程俊昌先下楼去重新开了一间房，在周怡的隔壁。周怡在房间里把采访要准备的东西都带好，然后下楼出门。

    本来这次应该是一个文字记者，一个摄影记者，奈何公司的摄影记者都被调派到北京参加一个重大活动，h城坚守的唯一摄影记者老婆恰好那天要生产，周怡只好自己一个人来，身兼两职。

    两人开车来到小镇唯一的一家大型购物商场，男生买衣服就是简单，直奔熟悉的品牌店，程俊昌看中一套灰色的休闲装，店员帮忙拿下来，他准备去试一试，周怡习惯性说了一句，“其实你穿黑色的好看。”刚说完，她就后悔了，程俊昌则像是没有察觉异样，立马叫店员拿一套黑色的过来试穿。

    换好衣服出来，女导购满脸笑容，直夸周怡眼光好，周怡装作没听到，低头玩手机。

    两人买好衣服出来，离采访的时间也差不多了，周怡想现在就过去，程俊昌却提议来都来了，不如给她买一身。

    周怡不接受提议，抬腿就走。

    程俊昌想起从前她也是这样，除了做手术的那十万块钱，她几乎没有花过他任何钱，给她的一张副卡，她从来没用过。每次提议给她买衣服，她都死活不同意。

    他跟她的记忆，永远是在那栋房子里，他画画，她看书，一起吃饭，一起抱坐在沙发上看电视。

    有时候她想带她去参加朋友的聚会，她总是以各种理由拒绝掉，自从跟他在一起之后，她再也没有参加过同学聚会。当然，她也不可能把他带到自己的朋友c同学面前。

    他们就像活在暗处的两株草，彼此缠绕，却跟这个世界的阳光无关。

    他懂她内心的敏感，也懂她偶尔竖立起来的，将彼此隔离的刺。

    偶尔出去逛街，也是给他买衣服，或是帮家里添置东西，大到用什么家居，小到肥皂用什么牌子，他都喜欢问她的意见，那样会让他觉得，她们是一家人，这个家有她的气息。

    但事实证明，他所做的一切都是徒劳。

    周怡已经走出去等在车门外，程俊昌万千念头从头脑中呼啸而过，觉得这条感情的路像是没有尽头，心冷了又冷，如置身数九寒天的冰雪地里，前路茫茫。

    她爱他吗？他从来都不知道答案。从前不问不是不在乎，而是觉得答案并不重要，她在他身边就好。

    如今这个问题时时拷问着他，因为他再也没有借口圈住她，如果她不爱他，他有什么理由让她就在自己身边呢？

    周怡等在商场出口处，看程俊昌穿着那身黑色的休闲装走过来，脸上神色冷的不能再冷，她自知自己拒绝的有些决绝，思量半天，还是决定开口解释：“今天的采访约在下午三点，现在都一点多了，过去的路上得花费些时间，没时间逛街了。”

    程俊昌看她有些忐忑的样子，突然就消了气，刚刚脑海中涌上来的质疑，委屈，迷茫，被她一句话的解释所打消。

    他突然又坚定了自己的想法：是的，他还是想要她。

    从第一次见面，到如今跨越五年的时间洪荒，他还是想要她。

    为了她，他宁愿自己的心像是在火中淬，水中溺，七上八下不得安生，可是也只有她能让他从黑暗的生活中看到光，觉得幸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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