内外两层精密的金属笼以轴心顺滑地旋转了半圈，直到里面一层向外自行弹出。随后笼子严丝合缝地互相嵌合，将光线灼灼的红宝石完全包裹起来。

    那一瞬间减轻的虚弱感几乎像是错觉，uriel随手把不过掌心大的笼子挂上裙摆，把注意力转回周围的环境。阳光穿过高大的柱体落在厅堂之中，四处雕满了手持武器的英雄事迹。精心装饰的宝库里摆满了神奇的收藏，却都只是最终台阶上那一样东西的衬托，独一无二的，神的武器。

    比起一把长矛，这东西更靠近闪电本身。像是一块永远处在融化边缘的金属，在滚烫的温度下释放出刺目的光芒。这只不过是这件武器的安静状态，当它的主人举起它，在电光火石之中雷霆震怒降临大地时，才是真正难以想象的的可怕场景。

    这奇怪地让uriel想起了一些好笑的说法。然而这轻松的心情被背后升起的一股毛骨悚然感彻底击碎，那是庞大到可怕的力量存在，即使不动不言，也强烈到如有实质地刺痛皮肤。

    “你们以为我还会再犯一次同样的错误，让你们从无人看管之处偷走我的武器吗？”高大的身影穿过殿堂大门，沉重的脚步踏过地面发出隆隆的震颤，就像是直接踩在心脏上，甚至不能分辨耳朵里听到的声音是否是幻觉。

    哪怕恐惧已经突破天际，半神卓越的生存本能却更迅猛地促使uriel转过身，以渺小的身躯仰头直视身后大步而来的众神之父。但她远没有表面上看起来的勇气可嘉，躯体从内部开始寸寸僵硬，仿佛中了石化诅咒一般动弹不得。这让她接下来的话几乎完全消失在哽住的咽喉里，连自己都听不见内心的声音，“不——”

    “什么？”ze似乎没听清般侧了侧头，随手将陈列在架子上的闪电长矛召唤过来，呼呼地擦过那个小仙女身旁，轻易地将她撞到地面上。他甚至没有感觉到暴怒。一个太过于微不足道的弃子，即使对一个心情暴躁的人，也不能激起太多的波动。

    无人所见之处的金属仪器彻底展开成型，在阳光通透的厅堂里悄然投下一道阴影。就在变化被察觉的前一刻，ze所站的空间骤然撕裂，又在甚至不及眨眼的瞬间里恢复原状。阳光重新整片地落在了地面上，一切都变得静悄悄的，仿佛能听到灰尘落在地上的声响。除了一lypian上压根没有灰尘。

    这一系列变化发生得太快，就算以uriel的视力，也只是在视网膜里留下了模糊的一幕。好像是那里张开了一张嘴，而她向下看去，见到了咽喉里的整个宇宙。

    她做了一件，很了不得的事。但是眼下这都已经过去了，他们至少得有个几千年不用再见到他们的神王了。到那时候uriel很确信自己早就已经死到不能从任何地方被刨出来了。

    坐在地上等待剧烈的心跳缓解，uriel用了几秒才意识到那怪异感不是因为这种生理反应已经久违了。那是脚下的地面在隐隐震动，合着从远处越靠越近的某种频率，从雕花的柱顶上扑扑簌簌地落下灰来。她本能地转过头看向殿堂外的高远天空，迅速地捕捉到了一艘巨大的黑色飞船，在这个世界里异样到几乎是在高喊着入侵者的模样。挂在裙边的笼子忽然细细索索地晃动起来，简直就像在欢呼着迎接命定之人的到来。

    瞬间猜到对方的来由一定和这颗无限宝石有关，那一刹那间uriel就冷汗涔涔，从后颈到蔓延到脊椎末端的恐惧发麻。这甚至比刚刚过去的陷阱更加可怕，因为她不能预知接下来的任何发展，那是完全未知的对手。而她甚至没有足够的力气支撑自己站起来，踉跄一下就滑倒在地上。

    此时一只幼小的手及时托住了uriel的手肘，将她支撑起来，稚嫩的语调在耳边轻快地响起，“令人惊叹不是吗？尽管他们已经灭绝了好几万年，但依旧拥有比我们更高端的科技。”

    也许他们也快灭绝了。恍惚间uriel想起曾经有人这样扶住她的手肘，带她挤出人群。然而这种时间悬停的错觉只是一瞬，她立刻在越发强烈的威胁感中集中了精神。尽管很不情愿，他们不得不放开矛盾，先解决眼下的问题。

    “你都知道些什么？”顺着身旁人的力道站起来， uriel皱眉。如果身体状况不能缓解，那她也对这个情况没什么用。

    而hi一nas依旧一派天真，轻松说着根本不能算小事的事，“我最近造访了asgard，听到了不少好故事。你对于黑暗精灵了解多少？”

    才被迫复习过不久的北欧神话很快浮现了出来。“你说他们制造了——”很快uriel就打断了自己，“这不可能。这不是能被制造出来的。”

    “制造了它，发掘了它，转化了它。都是一回事。不管怎么说，你都给我们找到了一样好东西。”hi一nas挥挥手示意她不要在意，忽然停下脚步，从某个架子上拿出一个袋子抛给她，“哦对了，你可能想要这个。”

    奇怪的血腥味透过布料源源不断地散发出来，uriel不解地打开看了一眼，然后捂住嘴几乎要吐出来。当厌恶强烈到某种程度，生理反应是唯一剩下的抒发途径。里面是一phi一taur的内脏，来自她前不久才埋葬的，被开膛破肚的尸体。据说能够杀死神的力量，被藏在神王的宝库里。

    了然地瞥了她一眼，hi一n一s此刻显得令人厌恶的成熟，“很多时候事情都不是看起来的那样。我想这至少能让你减少一点负罪感，专心在我们现在的危机上。”

    然而这不仅仅是谁真正站在这背后做了这件事，还有那些人袖手旁观了一个无辜生命的消逝。摇了摇头暂时把那些无法释怀的东西推开，uriel克制住呼吸的节奏，希望自己听起来正常一些，“我现在这样帮不了你任何事。”

    “这就是我要说的另外一样东西了。”hi一n一s满意地微笑起来，眼神闪动中却像有种邀功的孩子气。

    明知危机正在不断靠近，uriel还是神情微妙地打量了他拿出来的陶壶很久，“这是怎么拿到的？”尽管从未见过，她还是认出了潘多拉的盒子。瘟疫灾难，还有永远留存在最底下的希望，更不是什么能被轻易驾驭的力量，“你是打算直接打开它，先把我们全毁了吗？”除此之外她还真不知道这玩意儿还能拿来干吗。

    随手把陶壶几乎推倒，看到人立刻警觉地伸手一把扶住，hi一na脸好笑，“找到这个容器不难，也不要被传说限制了想法。不是一定要打开才有用的。”

    突然之间uriel从他身上看到了非常熟悉的东西，那种想要发掘价值的企图，毫无新意的让人厌烦。几乎要懒洋洋地向后一仰，很快地想起来她下去了就起不来，只能平复了脸色，不想看起来有什么不对，“你想让我做什么？”

    “吞噬它，使用它，摧毁，击败。”洋洋洒洒地一挥手，此时的hi一nas站在这间殿堂里慷慨激昂，看起来几乎像是雄辩滔滔的古希腊演说家，口吐的内容却和真理没有半点关系，更像是个幽幽的诅咒，“一个曾经背弃了自己人民的国王，被过去的鬼魂杀死，这该是多么美好的一幕。”

    看来戏剧狂在他们家是一个显著遗传特征。

    “更重要的是——”他眨眨眼，放出最后的杀手锏，“——只要你能活下来，就可以回地球了不是吗？这里面的魔法足够支撑你的身体自由活动。”

    几乎没有思考，uriel转过脸问他：“我要怎么做？”巨大的力量摆在面前，再大的难题都可以迎刃而解，而且，她也想回忆一下希望是什么感觉。抵抗欲望是没有意义的，它存在于每一滴血液里，推动着那些生命成为普通人眼中的神，逐渐走到了灭亡的边缘。

    被她的迅速回答惊讶到几乎顿了一下，hi一nas很快就收敛好情绪，幻化成稚童脸上一个近乎可笑的沧桑笑容，“我以前不能明白，但是之所以几千年过去，我们还和这个凡人的世界密不可分——”

    “我真是有个糟糕的名字不是吗？”uriel打断了他的话，不想听到后面的话——是因为无论如何也无法放弃自己内心最深的欲望，反反复复寻找渴求，明知不可为而为之。拥有它占有它失去它，重整旗鼓再去寻找下一个，无论是更好还是远不能及。

    “但是至少，”hi一nas抬起眼，忽然之间一切感情色彩退去，只剩下最初那种天真，空白到近乎残忍刺痛，“她保证了你不会轻易死去。”

    脚下的地面忽然一空，uriel眼前一黑又灼灼燃烧起来，就像是在世界里拉开一块黑布猛地露出末日的天空，恐怖的突然。然后她感到了热量的拉扯，像是一条有生命的火舌缠住了她的身体。事后想起来，uriel应该为这一刻感到庆幸，因为这是她最后一刻感觉到自己有个身体的踏实感。

    她落进了phleth一n火河里。

    那一刻的感觉甚至无法被形容为疼痛，这已经完全超越了感官的范畴。她的意识在一瞬间被蒸发殆尽，被撕扯成难以计数的碎片，彼此分离又互相撕扯，每一刻都能从无数个碎片里共同感受窥探到这个世界。思维根本不存在，却能清晰地感觉到有什么东西在顺着岩浆流动，被潘多拉的盒子牵引回核心，一phi一taur的内脏灰烬，融化的黄铜，魔法。

    机械巨人跃上天空攀上悬停的飞船将外壳拆开撕碎，野兽和雕像咆哮着从山下涌出，浩浩荡荡的不死大军穿过冥界大门。千百年来的死者穿着死时不同年代的衣服，动作滑稽僵硬地扑向了他们无法匹敌的敌人。

    但是他们不会死。

    修长有力的手指收拢，熊熊火光映照下的光线被捕捉成型，成了一张近一人高的大弓。无需思索地拉弓搭箭，弓弦一震之后发出熟悉的崩裂声，在天空中滑出一个极高的弧度，直到被重力拉扯下落贯穿了远处一人的头颅，溅了身旁人一身一脸的血。

    尽管黑漆漆的又隔出了很远一段距离，uriel可以感到那个人回过头来看了她一眼，然后拨开死人堆径直冲了过来。

    战斗的降临瞬间就让人热血沸腾起来，熟悉的把握感终于再度回笼。一甩手腕，弓箭在不自然折射的光线中消散重聚成了一把弯刀，在刀刃边缘闪出锐利的寒光。

    一旁hi一nas不知道从哪里冒了出来，语气古怪，“只要你手里还有那块东西，他就会过来，用不着这么激怒他。”

    看他一眼，uriel活动了一下她新生的手腕，压下涌动的情绪，故作出一副轻松的语气，“那还有什么意思？倒是你最好动作及时一点。”

    “还用你说。”

    两个人说话之间对方已经到了。uriel前一秒还在和hi一nas斗嘴，转头就提刀挥了上去，刀剑相接立刻炸出刺耳的声响。弯唇一笑，她果然还是很喜欢这种时候，无论是在什么情形下。

    对方的力量不出意料十足强大，刀刀落下不容任何一丝的退缩，否则立刻就会被撞出去一击致命。uriel吸进一口冥界阴冷的空气，感觉到胸膛里火热的兴奋感。不同的魔法源头完全改变了感知的方式，她可以察觉出脚下的空间正在迅速变得薄弱，就像拉弓时辨别风向，远离或靠近的潮湿味道。

    在坠落感降临的前一秒，她看到黑暗的地面上蜿蜒出一道蓝色的荧光，似乎在什么地方曾经见过。事先知道位置变化，uriel触底瞬间就滚身消减了下落的冲击。不远处传来落地声响，她反手扣住不平的地面，俯身辨认昏暗光线里的轮廓。

    北欧神话里认为黑暗精灵所居住的行星在半地下，低于地球高于侏儒。在宇宙里很难理解这样的位置概念，只能看出他们现在距离太阳非常遥远。一片模糊的红光照在这片寸土不生的荒凉平原，像是地下翻滚的岩浆。

    黑暗精灵的领袖显然认出了自己的故土，起身的动作有一瞬间的迟钝。uriel不知道他是否像自己一样，能听到地下传来的连绵低语。那些生物在被死亡边缘发出的绝望哀嚎，气息断绝之前嘶哑破碎的声音，无人保护，无所依仗。

    很快就不再受这环境影响，对方起身张开了双臂，被包裹严密的红宝石液体立刻流淌出来，漂浮在空中推挤着涌过去。

    “你抛弃了他们。”没有阻止的意思，uriel神色莫名地看了他一眼，将手里的刀扎进地面稳住自己。

    就在力量回归原主的前一秒，整个平原忽然从地下炸了开来。数不清的黑影如同笼罩整个星球的浓密阴云，过去的战争，灾难，死亡和混乱，全都化作了魔盒的力量，高声哭喊着向alekith汇拢。昏暗中本就难以辨认的色泽变得越来越浓厚，融为了一体，无法辨认出那些嚎叫声中是否有一个属于他们曾经的国王。

    确实很戏剧化。混乱中心里有什么的东西彻底炸开，uriel偏过脸避开高速飞溅的碎石，感觉到整个地下都在颤抖。原本固定住刀尖的地面逐渐崩裂，试图掀翻上面寄居的一切，忘却所有这些无比痛苦的回忆。

    正当uriel在扫帚和翅膀之间选择的时候，一只手穿过空洞把她拉了出来。她倒是不知道自己还会有挺高兴听到这个声音的时候，“你是想立刻回去呢？还是想庆祝一下？”

    远处所剩无几的队伍在失去领袖之后迅速溃败，uriel从原本飞船投下的巨大阴影里收回视线，语调平淡，“回去就好。但是我有样东西想让你看，在地球上。”

    这世界上有比预言更准确的方法一窥未来，那就是把握时间。如果说有些事现在回想起来已经很遥远，那些在夏令营之前的童年朋友几乎就像是另一段人生了，uriel不是刻意回想起kaecili，而是她的意识现在足以支撑同时思考无数不同的想法，彼此分离又互相拉扯。一闪的念头被充分地发展成型，有些没什么意义，有些却最终得出令人震惊的结论。仔细想想宇宙如此浩大，他们竟然同时拥有如此之多的无限宝石，倒霉到简直违背了概率学。

    作为可以操纵空间的神，hi一nas和她想要摸进巫师的地盘不难。神的意识足以轻易使用时间宝石，在瞬间读完未来的每一种发展可能，然而uriel不明白自己为什么也要掺合进去。她在世界之树下所看到的足以推测到一切，有些事在一开始就已经注定了结局。只要无限宝石存在，就迟早会如此。

    但它却偏偏要在这一刻发生。

    “有那么一会儿我还以为你不行了呢。”hi一nas看了一眼跌落在地上喘息的uriel，便将他手头的事继续了下去，转过头望向地上被他击落的巫师们，“我希望你们不介意我把这个借走。”时间宝石的绿色光芒在他手掌下明灭不定，显得神秘莫测。

    叹了口气，uriel从地上爬起来，“有那么一会儿我还以为你总算有了点改进呢。”

    一惊之下hi一nas警觉地向一旁避开，因为说话声不知何故出现在了他的背后。同时刀刃破开衣料的声音清晰地响起，金色的血液顺着刀尖滴滴答答地落在地面上。一phi一taur的内脏灰烬所赋予的力量撕开了神的躯体，夺走了每一寸生命力。

    “我希望你不介意——”uriel穿过他的胸膛伸出沾满金色液体的手，掌心浮现出了一块通透的蓝色立方体，“——我把这个借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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