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第十一章 冷酒
作品:《江郎客》 陈孤手里捧着一块馒头,伸手递给了孙江郎,见他神色恍惚望着远处,不由的轻声问道。
“你怎么了?”
孙江郎微微的侧着头,远望着这片曾经走过的荒凉大地,听着远处地方传来的沉闷声响,望着脚下这片曾是泥泞的平地。
“没什么,只是忽然的想起了一些旧事。”
小姑娘陈孤一声不吭,紧挨着孙江郎坐在树下。她皱紧了眉头,想了想,板着一张冷峭的面孔,轻声说道。
“那个家伙,不喜欢。”
孙江郎先是楞了一下,有些好气的揉了揉陈孤的头发,轻声笑到。
“你说陈江郎?你都不认识他,为什么会讨厌他?”
可陈孤却是摇了摇头,一脸固执的说道。
“我知道我不认识他,我也知道你不喜欢那个家伙。可不知道为什么,我就是不喜欢他。无关你。”
伸手替陈孤抹去了嘴角上的馒头渣,孙江郎有些无奈的摇了摇头,满脸倦意的依靠着身后的树干。夏末秋初,天气最是燥热不堪,哪怕是昨夜刚刚下过大雨,可烈日当头,仍是如火炉蒸大地一般。仍是气息虚浮不定的孙江郎伸手抹了一把,听着头顶上簌簌作响的树叶,难得的平静了那么一小会儿。
老道士孙俾草从不远处走来,手里牵着两头瘦马,视线有些古怪的从陈孤身上扫过。
不等孙江郎开口,老道士便是先说道。
“我得离开了。这次赶来的有些匆忙,一些事情难免要回去收拾。不过既然你没事,那就好。你这小子啊,以后还是得小心一些,就算是你师傅我再有本事,可也没那命和天道硬抗啊。”
沉默不语的孙江郎只是轻轻的点了点头,伸手接过了递给自己的马缰绳,抬头细细打量着这位已是花甲之年的白发老人。
“之后你打算去哪?”
老道士孙俾草背对着孙江郎,低头愁眉不展,纠结了许久才开口说道。
“我得去一趟龙虎山。听说龙虎山那位辈分高的离谱的老天师,似乎是快要羽化了。我虽然和龙虎山交集不多,可总归是还是有些说不清道不明的牵扯。若是不回去看一眼,怕是自己心里也总觉得有些难平。”
孙江郎点了点头,伸手替孙俾草拂去衣角上的尘土。
“那你路上小心些。”
孙俾草哈哈大笑,一脸得意洋洋的笑道。
“你这个小家伙,就是爱担心别人。你师傅我这么厉害,能有什么事?江湖道统不敢说你师傅我位列前三,可前十到底还是有的。而且我啊,活了整整一甲子的光阴,见识的江湖人,走过的江湖事,可比你要多。与其担心我这把老骨头,你倒是应该更担心你自己才是。”
可孙江郎却是固执的摇了摇头,轻声说道。
“我知道,你这次赶来救我,耗费的怕不只是精气神。若是为了我,真误了你长生大道,那我才不甘心。之前你替我卜算过一挂,总是说我命中气数太重,可我知道,这江湖里还真正惦记着我的人,怕是也就只剩你这个老家伙了。你忤逆天道,给我算了一卦,算到我今日会有此劫,可我其实知道,若只是普普通通过一卦,倒也没什么。”
孙江郎擦了一把自己的面孔,柔声说道。
“我怕我就这么平白无故的,死在这座江湖里。我是真的害怕啊。可是我也更害怕,害怕你这个老家伙,为了我这样一个无足轻重的人,连这条命都没了。”
孙俾草一巴掌拍在孙江郎头上,没好气的说道。
“又在胡思乱想什么呢?你是我徒弟,也是我唯一的一个徒弟,我不管你,谁管你?再说了,你师傅我都还没抱怨你给我惹下的这些麻烦,你个毛头小子倒是先自怨自艾了起来。”
蹲坐在的陈孤皱紧了眉头,双目凶狠的瞪着哈哈大笑不止的孙俾草。
“那你小子呢?之后有什么打算?”
孙江郎笑了笑。
“先去一趟武当,听说那位掌教莫洪楼已经修成大黄庭,总得去看看真假。再者,我也有一些事情想要找他帮忙。”
顿时一脸恼怒的孙俾草瞪大了双眼,气势汹汹的朝着吼道。
“那个一巴掌打不出个响屁的家伙?你师傅我好歹也是道统中人,虽说是比起那莫洪楼大概是差了一些,可你真要有什么事情,你师傅还会不去给你办?”
孙江郎捂着额头,一脸无奈的说道。
“只是让他帮忙找一个人而已。”
孙俾草手指戳着孙江郎眉心,一脸没好气的说道。
“你师傅我卜卦本事,你不知道?我要说天下第二,怕是没人敢说天下第一,他莫洪楼也不行。说,你要找谁,就算是你师傅卜卦找不到那人,凭你师傅我江湖声望,我一扯袖子,前呼后拥的就有一大群人跟在我后面屁颠屁颠的求着让我给他们这份人情。”
孙江郎反手拍开孙俾草的手指。
“人家武当八百年底蕴绵延,你能比得了?那武当掌教莫洪楼修成大黄庭,怕是要力压龙虎山一头,你能做得来?就算你周天卜卦的本事再厉害,可你就能和人家武当山相比了?别人不知道你那点所谓的江湖声望,我还不知道你?别的本事没有,欠人钱,骗人酒的本事倒是天下一等一的厉害了吧?”
满脸尴尬的老道士孙俾草摸了摸下巴,嘿嘿笑道。
“为师这不也是替你排忧解难嘛。就算是不能出力,动动嘴皮子,转转脑子还是可以的。咳,既然你也有自己的打算,那我就不多说了,你路上小心一些,为师就,先走一步了?”
孙江郎没好气的摆了摆手。
“嗯,我知道了,你也小心一些。”
刚牵着瘦马,走出去没几步的孙俾草,却又一脸恍然的拍了拍脑袋,转身小跑着走到孙江郎面前,腆着一张老脸,没羞没臊的摊开自己的十指,轻轻的晃了晃。
这家伙
孙江郎一脸没好气的捂着额头,随手从袖中抽出一张一百两的银票。不等叮嘱几声,便是被孙俾草一把给夺了过去,他刚迈开脚步,却又回头瞅了孙江郎一眼,一脸不舍的将腰间那枚酒葫芦摘下来,小心的放在孙江郎掌心里,这才乐呵呵转身离去,只留给了孙江郎一道模糊不清的背影。
老道士似乎一辈子无儿无女,更不要提能看上这个穷酸老头子的女子了。年轻的时候,他身负桃木剑,一身破衣烂衫青色道袍游走江湖,恨不得是走到哪里,赊账到哪里。一辈子没攒下过银子的老道士,似乎一直过得都是清贫日子,一餐一酒成了习惯,可也总是有嘴馋但囊中羞涩的时候。
“你真舍得啊?”
喃喃自语的孙江郎低着头,望着手中那枚精巧别致的酒葫芦,小心翼翼的绑在腰间的绳带上。
可自己明知道,哪怕是那个老家伙根本听不到自己说了些什么,自己还是要不确定的,去问上那一句的。他这一辈子当真再已的东西不多,而这枚精巧的酒葫芦,也是那些不多之一。
陈霞衣挑了挑眉头,嘴里塞着一块馒头,刚想开口,却是被陈孤给瞪了一眼,顿时吓得不敢出声。
鼻尖略微有些发酸的孙江郎笑了起来,不由的挺直了自己的身板。他望着那道渐渐远去的人影,忽然的想起来自己第一次和他遇见的时候。
“走吧。”
孙江郎伸手接过陈霞衣递给自己的缰绳,抬头望着远处已是隐隐约约的山峰。哪怕是相隔甚远,可那座巍峨入青云的山峰,仍然是映入了孙江郎的视线里。
“没意思啊。”
陈霞衣没听清楚的追问道。
“你说什么?”
孙江郎摇了摇头,伸手抹了一把面孔,五指掩着双眼。
“是生是死,听天由命吧。”
越过仓怒江以北的小镇,此去往北直向武当山脚下不远处的一座城池,武阳城。
放眼望去,一路荒凉大地犹如隔壁一般,时常可见寸草不生的荒凉地段。不像江南那般瑰丽,更不像云滇林木丛生,凉地的气候多是阴冷,也多少早就了凉地的泥壤不适宜种植一些米粮之类的食物。
很难想象在这样一片荒凉且寸草不生的地方,怎么会有人选择留下来然后活下去。
穹空上,有成群的野雁划过,它们紧凑的跟在一起,艰难的寻找着能够让它们繁衍生息的水源。一路走来,路上所见的一切,好像一切都没改变过,还是孙江郎之前走过的那副模样。大地仍是那般无情的,天空仍是记忆里那般苍茫。偶尔会路过的村里子,多少会见到一些面黄肌瘦的孩童,只是对于他们而言,习惯了这种天地席被一般的日子,好像也就真的不会把食不果腹这种最可怕的事情,给放在心上。
“以前冢家开仓放粮,几乎是恨不得搬空了整座江南地段的米粮,全部运回西凉来。我只知道那个时候西凉大旱,几乎是颗粒不收,而江南都护府那位,又咬牙着皮笑肉不笑般的不肯卖出一颗米粮。一怒之下的西凉冢王马踏都护府,直接将那位都护府大人给硬生生拖死在城中大道上。”
孙江郎笑了笑,指着眼前举目望去的荒凉。
“听说那件事还惹恼了宫中某位娘娘,据说是那位都护府大人的什么亲戚。不过那位娘娘也是挺傻的,叫嚣要要冢王一命偿一命,结果啊,还没等皇帝下令将这位娘娘打入冷宫,便是被那位后秦三大貂寺之一的孙貂寺给直接拧断了脖子。不过事后听说皇帝并未追究此事,也不知道是真的天子无情,为了保全这位貂寺大人,还是害怕这位孙貂寺,会让他连皇位都坐不稳。”
只顾低头啃着瘦牛肉的陈霞衣一脸无精打采,只是不时的侧眼瞅着孙江郎。
“我说,那个叫陈江郎的,你认识啊?”
出乎预料的,神色仍是平静的孙江郎只是点了点头,有些出神的望着远处的地方,轻声说道。
“嗯,以前认识的。”
陈霞衣挠了挠头。
“那以后还能不认识了?”
孙江郎犹豫了一下。
“不是不认识了,只是不想再认识罢了。怎么忽然问起这个?”
陈霞衣摇了摇头,有些犹豫不决的望着孙江郎,见他表情并未有如何变化,这才小心翼翼的继续说道。
“倒也不是,我只是听你师傅孙俾草说了一些关于陈霞衣的事情,不过还是听得左耳进右耳出。其实他不说我也知道,你应该是和那个叫陈江郎的有过什么交集,可我不敢问,怕惹恼了你,我也没好果子吃。”
孙江郎抬头瞧了陈霞衣一眼,轻轻的笑了笑。
“因为城隍庙外那件事?”
陈霞衣摸了摸脑袋,有些不好意思的说道。
“总担心你会恼怒于我,所以心里一直都觉得有些过意不去。”
孙江郎笑了笑,指着陈霞衣手中那把丹青。
“那么秀气的一把剑,怎么就毁在你的手里了?走了,天黑之前还要赶到武阳城,不然连个落脚的地方都没。”
嘿嘿笑了几声的陈霞衣抱紧了怀中丹青,像是痴情汉子一般,神情迷离。
一脚将陈霞衣踢倒在地,眼神不掩厌恶的陈孤狠狠踢了陈霞衣一脚,回头邀功一般的望向孙江郎。
“你们两个”
一脸无辜的陈霞衣一屁股坐在地上,委屈的望着偷偷窃笑的孙江郎。
好像是那些昔日的旧光景,翻来覆去的,纵然是历历在目,却是再不愿去多看一眼。物是人非,事与愿违。其实无论曾经发生过什么,都不重要了。
孙江郎抬头,望着已是近在咫尺的武阳城,忽然露出一抹难得的笑意。
其实这样的江湖,也没什么不好的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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