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第十章 道人
作品:《江郎客》 山间密林中,有人狂奔而至。
只见那双目赤青老道,如仙人踏莲,步步生根,飘散而至。他捻着一缕雪白胡须,穿了一身脏旧的道袍,背了一把造式罕见的钟馗桃木古剑,身姿出尘,仙风道骨。若不是他腰间挂了一枚小巧酒葫芦,双目醉熏,满身酒气,定是称得上仙人二字。
道家有长生大道者三百万,能步入长生大道者却是寥寥无几。
所谓长生,为气魄得绵延,肉身得天元,魂魄出元神。道家长生法,其中文字三十万,至今仍是封存于武当山。只是这些年里,无论是道家正统纯阳宫,还是道教武当山或是龙虎山,百年大计几百万人,却是无人能够参透这份长生大道,哪怕是悟透其中一二之人,都是少之又少,立身江湖已是魁首之位。
“大胆。”
只见那老道士一脚踩在孙江郎身前飘下的那片落叶上,身影悬浮半空,长发无风飘荡,一身麻衣道袍猎猎作响。只听他轻声一喝,竟是直接将那群逼至身前的阴兵给生生震退,恼怒不甘的望着眼前这道拦路的青衣老道士。
他摘下腰间酒葫芦,痛快的饮了一口刺骨的冷酒,侧着头咂了咂舌头,一脸痛快的长舒了一口气。
“你们这群家伙,还不从哪来回哪去?”
仍是不肯离去的阴兵,朝着那青衣老道士低沉嘶吼了一声,手中大旗挥舞而动,猎猎作响不停,阴风骤然卷起漫天大雨,呼啸而至。
青衣老道士像是被激怒了,反手握紧了那把钟馗桃木剑。
“赦。”
一声赦令,震惊八方。
只见风起云涌中,青衣老道双目中金气骤然暴涨,他先是剑指那群阴兵,再是将手中钟馗桃木剑指向穹空。道家有三道令,其一为赦令,不见那老道士如何吞吐气机,穹空上便是有一赦字直落而下,金气缭绕,声势骇人,如天宫下凡金武将军一般。只见那道纯阳正气极为浓郁的赦令大符,直压那两行阴兵身上,金光乍起,几乎是映照了大半个阴森可怖的雨夜。
千万阴兵被震骇得步步倒退,不敢再靠前半步。
“老道我不在乎什么天道人道,老道我也不在乎你们这群阴物有什么天大的能耐。若你们今日坏了阳间规矩,老道我孙俾草定是要让你们不得再入轮回之道。”
声如洪钟般老道士孙俾草,一剑指着那群不得不退去的阴兵,他忽然冷笑一声,伸手摘下了腰间那枚酒葫芦,饮了一口刺骨的冷酒,喷在孙江郎的身上,像是一道阴阳符箓,将那阴兵阴气与孙江郎阳身彻底断开。天雷轰鸣,天地似是要炸裂一般,暗黑穹空中,隐隐传开几声低语,直指那衣衫破旧的老道士。
漫天雨珠子,砸落在老道士肩头。
他低头望了一眼蹲坐在地上,满脸茫然无助的白衣小姑娘,略有几分惊讶与错愕。孙俾草掐指一算,面色一白,连声惊叹不得了,不知到底是算到了什么。
“走,先离开这里。”
老道孙俾草伸手提起孙江郎,随意的扛在了肩上。虽是身子骨没有几两肉,可力气却是不小。他随手拾起地上那把白龙,两指一捻送回刀鞘,反手拍了拍孙江郎的脑袋,有些无奈的叹了口气
“我老了,也不知道还能再活几年,死了也就死了。可你这个小家伙,倒真是不让你师傅我省心,得亏是我硬是扛着天道,给你卜算了这一卦。要不然今日,你不得是被那阴兵给借走魂魄,阳身尽毁,自此成为再步入轮回的孤魂野鬼?”
老道士孙俾草忽然踉跄了一下身子,连忙是用手中那把钟馗桃木剑撑住了身子,呕出一口黑青热血,面色骤然如白纸一般骇人。。
小姑娘陈孤紧跟在孙俾草身后,满脸泪痕与雨水的望着昏迷不醒的孙江郎。
那有违天道的一卦,那八百里徒步山河的徒步狂奔,就已经是让这位道统辈分极高,武境修为能排到江湖前十的麻衣老道士,几乎耗尽了体内气机。若不是自己修为精纯,已是隐隐能够踏足陆地神仙境界,差只是违背天道的一卦,都是得搭上他这条老命喽。
“老了,怎么连你这个小家伙都背不动喽。”
老道士孙俾草挣扎着站稳了身子,抬头望着不远处那座隐约可见的破庙,见灯火通明中,有人快步赶来,面色焦灼,不像是赵太监身边的人。。
漫天的大雨中,小姑娘陈孤反复擦拭着眼角上的泪水,她那身洁白如雪的长裙,早已是被泥水给染脏。可她全然不在乎,哪怕是踉跄倒在哦了泥水里,整个人变得像是小丑一样,她只是望见眼前这人还活着,就已经是心满意足了。
浑身湿透了的老道士眯起双眼,肩上昏迷不醒的孙江郎,冒雨闯进了这间已是破旧到不能挡雨的城隍庙。
紧跟在三人身后的陈霞衣面有担忧,老道士只是皱紧了眉头,望着破庙外大雨连绵的夜空,翻滚不定的雷云,不时涌动着刺目的雷光。面露担忧的陈霞衣搓着下巴,望着昏迷不醒的孙江郎,忍不住上前轻声问道。
“这家伙怎样了?”
小姑娘陈孤一把推开挡在自己面前的陈江郎,面色不善的瞪着后者。
“额”
陈霞衣一脸尴尬的揉搓着十指,小声嘟囔道。
“我怎么知道会发生这种事我刚安置下那几个姑娘,就赶快的往回跑了。我发誓,虽然我和这个家伙不是亲兄弟,但是我们俩的关系真的比亲兄弟还亲!”
陈孤一脸冷漠的扫视了一眼陈霞衣,不愿和不想和这个家伙争辩。
倒是那老道士眯起了双眼,一脸好奇的打量着眼前这人。
山风欲涌,四方云动。
面无人色的赵貂寺伸手抹去嘴角血迹,冷眼瞧着那站在不远处,一声不吭的青衫男子。见他朝着自己望来,神情淡若,却似有心事,眉头轻皱。
“陈江郎,你纯阳宫胆敢插手庙堂事,我看你是不想活了?!”
嘴角含笑,风轻云淡的陈江郎抬头望向山前,那座不起眼的破庙。
“其实没什么了不得的。”
他轻声说道,却是缓慢的朝着赵貂寺走来。
“我陈江郎欠他的,没必要还,可总得还。”
满地血流成河,满地尸首遍野,上百人的秦家铁骑,十数人的江湖走狗,却只是陈霞衣一人一剑,便断了这位后秦三大貂寺唯一的活路。
陈江郎忽然轻声一笑,剑指着眼前这位面无人色的赵貂寺。
“还有一件事情。”
不等那赵貂寺出声询问,自言自语的陈江郎便是先一声说道。
“小道,还得借赵貂寺大人的头颅一用啊。”
等雨幕彻底停下,阴霾尽数散去。破晓而出的东方鱼肚白,终于是驱散这这片阴沉可怖的黑夜。
从昏迷中渐渐醒过来的孙江郎,视线模糊的望着坐在自己身旁,正低头饮了一口烈酒的孙俾草。见他摇晃着手中的酒葫芦,一脸意犹未尽的长舒了一口热气,神情惬意。低头望着醒过来的孙江郎,老道士孙俾草咧着一张满是酒气的老嘴,乐呵呵的笑道。
“呦,醒的倒还是蛮快的嘛。”
只觉得浑身疼痛不已的孙江郎,深深地吸了一口冷气,嘶哑着问道。
“你怎么来了?”
孙俾草一脸不高兴,大概是有些故意的,手中酒葫芦砸在了孙江郎的眉心上。
“什么叫我怎么来了?你喊我一声师傅就这么难吗?还有,我徒弟出了这么大的事,做师傅的我能不来吗?你可是我唯一的徒弟,要是等不到你给我送终的那一天,那岂不是太亏本了?”
沉默不语的孙江郎挣扎着想要站起身,可老道士孙俾草却是一指按在孙江郎眉心上,只觉没有半分力气的孙江郎倒在了冰凉的地上,大口的喘着粗气,面色惨淡的像是一张白纸。
“陈孤呢?”
小姑娘陈孤红着眼,肩上扛着那把长刀,沉默的走上前来。
孙江郎无奈的笑了笑,伸出手想要摸一摸小姑娘的长发,却是怎么也抬不起手来。
“没事,这不是好好的吗?”
可陈孤顿时的哭了出来,板着一张没有任何表情的面孔。
“你又骗我了。”
孙俾草又饮了一口酒葫芦里的烈酒,视线从陈孤的身上扫过,忽然的开口说道。
“咱们得离开了。”
孙江郎略微的楞了一下,不等开口,孙俾草便是沉声说道。
“你也见过陈江郎了,所以也应该明白,现在的你不应该继续留在这里了。”
神情渐渐平静下来的孙江郎,忽然的自嘲一笑。
都说江湖上的每个人,都满载风霜与故事。只是有些事,往往不愿与人多说罢了。
“那位赵貂寺”
孙江郎嘶哑着喉咙,忽然开口问道。
“那陈江郎既然会出手救下那些人,想来也不会冷眼旁观这位赵太监继续作恶。这事你也不需要去担心了。”
孙俾草不忍心的叹气一声,转过头望着双目有些发红的孙江郎。
“枕风宿雪多年,你终究还是看不透这座江湖吗?”
后秦立国已有十七年,天下平定十七年。
只是那些年的江湖,当真是风流寂寞啊,那座英雄辈出的江湖,那些曾经义气的江湖儿郎。怎么就被那年一场春秋之后大乱世,给彻底的磨灭了呢?
孙江郎没有开口,只是低头思索着心中那些烦心事。
可想起自己这些年里走过的江湖,却又难免有些落寞。
东岳剑池,三十万藏剑之地剑冢,立足江湖一等势力。
剑冢藏剑三十万,折剑江湖大半,以气驭剑者三千人,其中剑仙三十人立足江湖,曾以剑仙之境过钱塘,惹来江湖无数年轻后辈羡慕,皆是青衣佩剑,做一场意境洒脱江湖梦。
江南观海城,有一年轻陆地神仙坐镇南海,剑指江湖,折剑无数江湖侠客梦。有人说他是天上剑仙入凡尘,也有人说他是陆地神仙生人间。只是江湖传言,多半都是空穴来风。就像杯酒后的无稽之谈,多半是无从可取。可无论如何,被列为江湖三大禁地之一的观海城,其凶名不输北戎酆都城,也必然有着足以傲视江湖的底气。
后秦帝国雄兵三十万,可江湖?如飞蛾扑火般的江湖儿郎,好像永远都不会断绝。
“天下再大,大不过江湖人的道理。”
孙俾草重重的叹了口气,侧头望着沉默不语的的孙江郎,忍不住的别过头去,不忍再看。
最是春风得意,可两人恩怨纠缠十数年,又有谁能知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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