转眼已是深冬，青梅山似乎变得更冷清了。

    下雪的日子眼看就要来临了，却只是一味地降温，雪却迟迟落不下来。

    一到冬天，达远的风湿病就严重了起来，全身关节都痛，几乎到了不能下床走动的地步。从前，达远还要坚持工作，可是眼下达远的年纪在一天天增加，身体也一日不如一日。他抱歉地对兰雪说，可能这个冬天我不能再照顾你了。兰雪眼含泪光说没事，我照顾你。

    达远看着兰雪的肚子一天比一天大了起来，更为她担忧。青梅山的冬天比梨花市还冷，比他们见到过的任何地方都冷，初冬的时候树木已经全部都枯萎了，路边也没有了小草，漫山遍野看起来都是枯黄的，寂静的。

    没有了九叔以后，张婶儿也不常来送菜了。不是张婶儿不想来送，张婶儿要忙着挣钱，她不知道丈夫这些年都干了些什么，说是去给别人干木活，一辈子没有挣到什么钱，反而死了以后债主还找上门来，拿着她丈夫写下的两万元欠条要她还。

    张婶儿不知道丈夫是不是在外面赌博，或者去找了什么女人把钱花在了女人身上，她问村子里其他的人，其他人也都纷纷说不知道。张婶儿自觉命苦，命苦的人也只能认命了。所以张婶儿也就不来送菜了，种菜是不挣钱的，只能管自己吃。她在达远家门前的竹林里砍竹子，说要编成篮子和簸箕拿到镇上去买，然后替丈夫还债。张婶儿每天下午都要来竹林里砍竹子，那双手几乎是磨得血淋淋的，天黑了以后就回家去编，第二天一早就划着竹筏过河，再走两个小时的山路到镇上去卖簸箕和篮子以及背篓。

    兰雪觉得张婶儿真是一个伟大的人物，为了丈夫她什么苦都能吃。她有时候很想去陪张婶儿说说话，可是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张婶儿的话也少了。比从前也消瘦了许多，蜡黄的脸上皱纹也越来越明显了，眼睛里总是含着泪光。

    达远躺在床上看书，兰雪问他，你说张婶儿为什么不走呢？不在这个地方待，那些要债的人也就不会来了。

    走？她能去哪啊？没有了这片土地她又怎么生活呢？达远也叹息，大概也觉得张婶儿的人生是悲苦的。达远不能下床走路，就成天躺在床上看书，笑声也比以前更小了。

    兰雪也觉得这样的生活是太寂寞了，整日里没有个人说话，她想和达远说说话，可是这么久以来，她和达远说了太多太多的话，也不知道再说什么好了。说的都是重复的，说起来也就没有意义了。

    这么冷的地方，怎么过啊？兰雪看着书，也觉得心思不在看书上了，看了半天也看不进去。就不由自主地抱怨了起来。除了被子里是暖和的，到处都冷冰冰的。

    达远嘿嘿一笑，说那好啊，这个冬天我们就待在床上不下去了啊。兰雪马上回了一句，不下床，你不吃饭不睡觉不上厕所啊？想的太天真了你！

    达远确实没有想到兰雪会用天真这个词来说自己。一直以来他都把兰雪的天真当作她身上最宝贵的一种品质，可是如今兰雪居然像个大人似的这么说自己，可见她成熟了，她不再是个孩子了，她开始为生活的平淡而感到烦恼和绝望了。达远不知道这个时候他还能说什么逗她的话，让她不那么沮丧和难过。

    兰雪也意识了自己的一句话伤到了达远，马上就软绵绵地爬上了床，坐在了达远的身边，说亲爱的，对不起，是我不好，你都这样了，我还在你面前抱怨，我真是太可恨了。

    达远放下手中的书，其实这些书是他早就看过很多遍的了。大半辈子他都在抱怨生活留给他看书的时间太少了，他总是为了工作而忙碌，没有时间去看书，可是现在他可以整日看书了，却觉得一个人把全部的时间都用来看书，是一种多么荒诞的行为，他也要吃饭睡觉，要让自己的身体变得温暖起来。他说，雪，你放心，我不会让你在这个冬天受冻的，一会儿我去劈点柴，给你生堆火。

    兰雪感到达远说话的时候是无比的凝重，这里的环境这么差，她不知道自己还能在这里待多久，二月一过，她就要生孩子了，那时候她又该怎么办呢。这里没有电视c网络c暖气，交通也不方便。听人说一到下雪的时候，河面上结了冰，连竹筏都没法过了。要是想去镇上，就要走一百多公里的山路，绕到下村去，下村有桥可以过，过了桥还得走六个小时才能到镇上。

    兰雪觉得达远的身体越来越苍老了，秋天一过他的白发更多了，胡须也染上了白色。她用手轻轻地抚摸达远的脸颊，皮肤粗糙而松弛。兰雪说，亲爱的，我们还能在这里待多久，你身体这样，还能坚持多久啊。如果我们没有在这里，或许，你的身体会好受很多，前几年你都好好的，唯独到了这鸟不下蛋的青梅山你就病得这么厉害了。

    雪，你别担心，我这是三十年前就有的老毛病了。我坚持坚持就好了，你看我，你看得出我哪里生病了吗？达远说着就下了床，在兰雪的跟前伸腰踢腿，证明自己还很健康，身体一点也不痛。你不信啊？雪。那你让肚子里的宝宝说，他老爸是不是健康得很！达远走过来，将头贴在兰雪的肚子上，冰冷的脸颊贴着兰雪隆起的肚子，他感到温暖极了，里面正有一个小生命在对着他笑呢。

    雪，你坐着，外面冷，我去给你做饭，我去劈柴给你生火。达远把兰雪的身体扶着，让她躺在自己刚刚躺过的地方，把散发着他身体弥留下的热气的被子盖在兰雪的身上。

    兰雪伸出两只纤细的胳膊，紧紧地抱着达远的脖子，紧紧地贴着他的脸颊。兰雪感动得哭了出来，这个男人明明已经痛得心都揪了起来，可是他笑着对兰雪说你坐着，外面冷，我去给你做饭，我去劈柴给你生火。兰雪她不得不感动，不得不说达远是这个世界上对她最好的人。

    达远去院子里劈柴，兰雪则躺在床上看书，看也看不进去，就觉得肚子又开始隐隐作痛了。可是她不敢告诉达远，达远会着急会担心，他还病着，他的风湿很严重，兰雪感觉得到，她抱着达远的时候，达远的腿关节是肿的，手关节也是肿的。

    兰雪不敢想象，达远一个人拿着斧头劈柴的时候，他的全身会有多痛，可是她的肚子是越来越痛了。她还是不能说，于是她就起来了，在房间里慢慢地活动着，希望肚子里的宝宝不要再闹腾了。她趴在窗台上，看到窗外开始下雪了，第一片雪花就落在窗外的竹叶上。

    大白狗在竹林里卧着，它好像不怕冻似的，舒展着身子卧在那里。兰雪发现自己并没有一开始那么讨厌大白狗了，大白狗也越来越听话了，每晚在竹林里守着他们的家，一旦有人靠近，大白狗就狂叫不止。可是大白狗很久不叫了，因为很久没有人靠近这片竹林，所以它很久不叫了。

    兰雪看着雪花一点一点长大，像一朵小的花苞变成了一朵小花，漫天飞舞起来。她想哼小调给雪花伴奏，可是她哼不出来，她的肚子还是痛，却又不是剧烈地痛，就那么轻轻地隐隐地痛，像是孩子故意闹情绪似的。

    兰雪走出门，她不能再听达远的话了，达远不让她出门，让她在床上好好躺着，可是雪越来越大了，达远还在院场西边的院子里劈柴，木头被劈开的声音一下接着一下。她要出去阻止达远这么劳累地劈柴，再这么下去，达远会累死，或者冻死。

    “亲爱的，别劈了！”兰雪裹着厚厚的大棉袄冲进了雪里，可是因为自己的肚子痛，说话也颤抖了起来。

    达远停了下来，着急地说：“哎呀！你怎么出来了呢？你快回去！”

    “这么冷的天，你快进屋吧，我不冷了，我不烤火，你别劈柴了，你看看这雪下的”兰雪抢过达远手上的斧头，看见达远的手掌上长着好几个大大的血泡，她忍不住捂着嘴大声地哭了起来。“怎么会这样啊？怎么会这样啊？”

    达远把手缩回自己的怀里，不让兰雪看。达远说：“没事的，茧子嘛，一会儿就好了。你快回屋去，你听话！”达远的头发已经湿了，还有雪一片一片地落下来，落在他的头上，落在他的肩上，落在他的脸上。达远穿着黑色的棉袄，他看起来干净得与周围的环境十分不协调，可是雪花落在他的身上，他显得更加苍老了。

    兰雪还想说什么，可是肚子越来越痛了，她不得不用手抚摸着肚子。脸色苍白。几乎和雪花一样白了。

    达远一把抱住了兰雪，问兰雪：“你怎么了？你哪里不舒服啊？”

    “我肚子好痛我好像快生了”兰雪一边说着，身体就不由自主地往下滑了，达远有点抱不动兰雪，兰雪很快就倒在了地上。

    达远在这个时候没有别的选择，他必须要把兰雪抱起来，即使用尽自己的全身力气也要把她抱起来。达远说：“怎么会呢，你才七个月，怎么会生呢？”达远喊着兰雪，兰雪也叫着达远，可是兰雪很快就没有力气了。

    大白狗好像看见了兰雪倒下似的，又开始叫了。

    这里没有手机，达远没有办法向医院求助，他想，这个时候，兰雪一定要去县医院，不然兰雪可能命都保不住了。

    兰雪躺在床上，达远说：“宝贝你坚持坚持，我去看看张婶儿在不在，我让她过来帮帮你，我去下村找几个人，我要把你送到医院去”

    兰雪在床上呻吟着，全身都像散架了一样，她拉着达远的手不让达远走，她怕达远前脚刚走，她就死了。她不怕死，可是她怕自己不能死在达远的怀里。“老公亲爱的达远，达远，不要走，不要走你回来，不要走啊”

    梦笔阁免费小说阅读_www.mengbige.com