水鬼作祟之地名为彩衣镇，距云深不知处二十里有余。彩衣镇水路贯通，四通八达的河道里挤满了船只。

    姑苏地处江南，入耳之声皆是绵软绵软的。两艘船迎面撞到了一起，翻了几坛子糯米酒，两个船家理论的话都因为口音而透着温柔。云梦多湖，却少有这种水乡小镇。魏无羡看得稀奇，掏钱买了三坛子糯米酒，递了一坛给江澄，又递了一坛给叶琳琅，“姑苏人说话都嗲嗲的。琳琅，你们浔阳人说话也是如此吗？”

    叶琳琅瞟了一眼隔壁船上的蓝曦臣，见他没有看自己，迅速把酒接了过来，“口音倒是不太像，不过我们浔阳人也是很温柔的。”

    “温柔？”江澄喝了一口酒，拆穿她道：“看你就知道你们那里民风彪悍！”

    叶琳琅用剑柄怼了他一下，“江晚吟，你找死！”

    “你俩又来了，每次都当我不存在，我找蓝湛玩去了。”魏无羡假装委屈的跳上了隔壁的船，只留叶琳琅和江澄两个人，气氛不免有些尴尬。

    沉默了许久，江澄才道：“一会儿见了水祟，可别被吓得哭鼻子。”

    “江澄，我早晚要打得你哭爹喊娘！”

    “……”

    眼看着船只离民居越来越远，湖面也越发静谧起来。叶琳琅还是第一次捉邪祟，不免有些紧张的握紧了手里的剑。蓝曦臣开始同他们讲起有关这里的水祟的事，此湖名叫碧灵湖。彩衣镇数十年来从未有水鬼作祟，近几个月却有人在这条河道和碧灵湖频频落水，货船也莫名沉水。前几日，蓝曦臣在此布阵撒网，本以为能捉住一两只，谁料想一连捉了十几只水鬼。昨日再次布阵，居然又捉住不少。

    叶琳琅把着船梆向下看，目测这湖应该不浅，她不解道：“就只用网抓吗？”

    蓝曦臣回答：“正是，不知道云梦的两位公子可有其他好注意。”

    魏无羡笑而不答。云梦江氏当然也是用网，但他仗着水性好，从来都是跳河直接把水鬼拖上来。这法子太危险，肯定不能当着蓝家人的面用，传到蓝启仁耳朵里少不得又要被教训一通。他转移话题道：“如果有什么东西，像鱼饵一样能吸引水鬼自己来就好了。或者能指出它的方位，就像罗盘那样。”

    江澄道：“低头看水，专心找你的。又来异想天开。”

    叶琳琅倒是觉得魏无羡说的很有道理，她满脸若有所思的表情，一下子有了主意，她御剑悬在水面上，“我有办法！请大家用灵力封住自己的听觉，注意我的位置，准备好撒网！”

    所有人都一脸疑惑，面面相觑，蓝曦臣亦是如此，但他还是告诉大家照着叶琳琅的话去做。

    江澄亦用灵力封住了自己听觉，他瞧着叶琳琅一袭白衣立在剑上，梳着高马尾的她，真比许多世家公子还潇洒得多。叶琳琅拿出了别在腰间的笛子，这只笛子，她总带在身上，不像是什么上品灵器，却也是第一次见她用起。

    封住了听觉，世界寂静的可怕，江澄神经紧张的盯着风平浪静的水面，水面上是叶琳琅在一脸认真的吹笛子。她额间的发被风吹到脸前，英气的眉，红色的唇……江澄看得有些出神，以至于他都没有注意到有些东西已经浮出了水面，大家眼疾手快的撒网，确实是抓住了一大半水鬼，只是那些漏网之‘鬼’，却像是长了教训一般，不再浮出水面。叶琳琅又催动灵力，吹了半天的笛子，没有成效，她示意大家打开听觉，“这些水鬼聪明得很，上过一次当，便不再受我控制了……”

    魏无羡一脸惊喜，“你刚刚用笛声催眠了他们！”

    叶琳琅也不卖关子，回答道：“正是，我在笛声里注入灵力，笛声便具有了一定程度的催眠效果，只是现在这招对剩下的水鬼不管用了。”

    魏无羡谄媚的笑道：“能不能教教我？”

    “不能！”

    “咋那么小气啊？”

    “就是这么小气！”

    此后的很多年，叶琳琅都在想，如果当初她没有教魏无羡修习音律，也许事情就不会是现在这个样子了。可是不会有如果了，年少时做的每一个决定都微小的改变着人生的轨迹，到后来才发现，原来任谁都无力回天。

    魏无羡死得时候，叶琳琅和江澄就站在他身边，眼睁睁看着他被百鬼反噬，看他表情哀伤眼神空洞的望着众人，那时候，他心里该是痛苦又绝望的吧，那些他拼命都想保护的人，一个也没能活着。

    所有人都叫他去死，夷陵老祖魏无羡违背正道，为仙门百家所不齿，终于被诛灭，尸骨无存，魂魄不复。

    可是啊可是，不是仙门百家赢了，是魏无羡自己不想活了。

    “魏无羡！”

    叶琳琅又从围剿乱葬岗的噩梦中惊醒，她惊魂未定满头大汗，江澄比她醒得早，本想让她在自己怀里多睡一会儿的，听见她的梦话，江澄的心里窜上一股怒火。

    “魏无羡？又是魏无羡！”江澄冷笑着捏住了叶琳琅的下巴，“怪不得你昨晚那么顺从我，原来心里想着别人？”

    叶琳琅的意识逐渐从梦中清醒过来，她不想同江澄吵架，她心情真的不算好，“别人？我心里除了江宗主，还能有谁？”

    江澄的愤怒里掺杂着失望，他从来不会表达自己的感情，这些年来，他努力表现的对任何事情都毫不在意，好像这样做，就没有什么东西能伤害到他了，可是他心里明白，在这世界上，唯一能伤害他的人就是这个每天睡在他身边的叶琳琅。

    叶琳琅同他之间，永远横亘着一个魏无羡，他本想自欺欺人的过一辈子的，可是在叶琳琅飞身扑过去救那个疑似魏无羡少年的时候，他就知道，哪怕他拼命的麻痹自己，他也还是会心痛。

    江澄披衣起身，冷冷道：“你究竟要骗我到什么时候！”

    叶琳琅觉得委屈，“我骗你什么呢？”

    江澄没有回答，又问：“叶琳琅，嫁给我你后悔吗？”

    又是这样的问题，她和江澄彼此猜疑着过了小半辈子，江澄对她有感激有怨怼有依赖，但她从来不敢确认江澄对她有爱，如果他真的爱自己，又何苦让自己难过这么多年，吝啬那几句话，无非就是不爱罢了。

    江澄既不爱叶琳琅，也不相信叶琳琅爱他。哪怕她对他说再多次喜欢，表达再多次爱意，江澄也还是不相信她。

    “我有悔……我悔在曾经有很多次机会，我都可以抱住你的，但我没有。江澄，你为何不信我？你为何就认定了……”

    “因为我从来没有得到过完整的爱！从来没有……我同魏无羡之间，你自始至终都站在他那边，不是吗？”

    “……对不起。”

    “叶琳琅，我后悔了……我们之前，终究是我选错了……”

    终究是我选错了。

    叶琳琅瞧着江澄漠然的转身离开，想起很多年前，叶琳琅向他抱怨，“我爹又逼我嫁人呢……”

    江澄端着酒杯的手一顿，漫不经心的问道：“是谁这么倒霉，我认识吗？”

    “不认识吧……”叶琳琅垂了眼帘。

    江澄把酒杯里的酒一饮而尽，淡淡道：“如此……我可要替这位不认识的仁兄难过一阵子了。”

    “江澄。”

    “嗯？”

    “你要不要娶我？”

    回想当时江澄脸上杂糅了震惊嫌弃以及不理解等多种情绪的表情，叶琳琅又忍不住笑起来。她记得江澄骂了她一句，便很快找了个借口离开了。

    那是她第一次向江澄提出想要嫁给他的意愿，那时她已经二十出头了，是仙门百家里有名的老姑娘，而江澄不一样，他是声名远扬的三毒圣手，是云梦的家主。叶琳琅做过最坏的打算，也不过是有一天要眼睁睁看着江澄娶了别人。

    可世事难料，谁能想到后来她竟真的嫁给了江澄，成亲那日，江澄对她说，这辈子，他们都只有一次选择的机会，前路是柳暗花明还是万丈深渊，从来都不是他能决定的，当时叶琳琅不懂，却也在心里回答他，‘哪怕是万丈深渊，我也跳了。’

    这一跳，便是十二年。这十二年来她同江澄育有一子，她极力的辅佐江澄，她努力的让自己爱得十分有尊严，最后，换来的还是一句，“终究是我选错了……”

    是江澄选错了吗，还是她叶琳琅选错了。她记得阿爹说过，永远不要爱上一个内心敏感缺爱的人，因为他心里筑起的高墙，足以让你毁天灭地的爱意慢慢消失殆尽。叶琳琅对江澄的爱意有没有随着年月消失，她不知道，她只知道她越来越依赖江澄了，哪怕同江澄日复一日的吵架斗嘴，她也不想同别人举案齐眉。

    叶琳琅就是如此执拗的人，她这一生，大抵成也江澄，败也江澄。

    她揉了揉眼睛，心里默念着，‘江澄你个小王八蛋登徒子，欺负老子不得好死！’顿时她觉得心里舒服多了，便对着门外喊道：“江晚吟，我知道你在门外，进来给我梳头！”梦笔阁免费小说阅读_www.mengbige.com