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4章 隔阂

作品:《步蟾宫

    郑氏摔破鼻子流了一地的血,其实不过是看着唬人,身上倒是没有大碍。只是郑氏丢了这么个大人,实在没脸出去见人,索性在屋里装起病来。

    李伯忠问得那大夫几句,便再没把郑氏的伤放在心上。袅袅和静香看主母受伤,自然是要做做样子欲去床前服侍。李伯忠恼恨郑氏无端生事弄得家宅不宁,今日雄起一把的余威还在,便斥二妾道:“家中我最大,你们连我都未服侍好,还想去讨好旁个不成?”

    二妾暗中窃喜,自然顺着他的话头连道不敢,里屋的郑氏听得丈夫这般落自己的脸面,气得恨恨捶床沿。

    李青娥一心维护亲母,自然偏帮她说话,“这两个贱人不足为虑,眼下爹护着她们,且让二人得意一阵。”睃一眼虚掩的房门,压低声音对郑氏委婉劝道:“娘今日吃了这么个大亏,家中下人都生了张势利眼,娘若不想辙挽回几分威势回来,只怕这些人就敢对娘心生怠慢。”

    郑氏额头搭了块手帕子,因失血过多略显苍白的面相越发显得刻薄难相处。她拍了拍女儿的手,咬牙切齿道:“真真是命里的剋星,自打她来李家我就没有一件顺心事,待四郎回来,即便不提休妇,也要让她脱层皮才解心头恨。”

    母女俩实在一个德性,同样厌恶一个人不需任何理由。李青娥面露狠色,道:“四哥只怕叫她收服住了,娘还不知道四哥向来在您跟前说得好听,回头还不是被她牵着鼻子走,我瞧着不能明里对周氏如何,索性趁娘这回病了,暗中好生搓磨一二,即便不能驯服,也要叫她不敢再对娘心生轻慢。”

    郑氏点头不迭,越发觉得儿子是白养了,唯有小女儿贴心为自己着想。只是明显她还有旁的想法,摸了摸女儿明丽的脸庞,这张脸生得娇媚动人,不输任何高门贵女,若是再配上一副好妆奁,后半辈子可算是无忧无虑过舒心日子了,便道:“哪能这么轻易放过她,她不是仗着手上有几个臭钱这才不把我放在眼里吗,我儿等着,看我如何为你谋一副好嫁妆。”

    提起嫁妆来,李青娥作出娇羞的样子,但晓得母亲这几年频行昏招,略一思量便心生一计,连忙凑过去耳语几句,叫郑氏频频点头称赞,母女二人索性闭门关窗好生计议了一回。

    周素贤回房后心里越发不是滋味,任谁隔三差五被婆母寻衅挑事也会厌烦,暗忖二人简直就像天生的宿敌,即便自己有心忍让,郑氏那头也不会息事宁人,这日子还怎么过下去!

    眼见日头偏高,扬声唤小环却不见人应,也回神过来,只怕是这丫头怕她吃亏,因此去府学唤李庸了。想起他,周素贤不由苦笑,看铜镜里座着个神情厌厌的小妇人,不禁深深叹了口气,郑氏丢了这么个大脸,肯定是不会轻易放过自己的,当断不断反受其乱,心中渐起主意。

    小环跑得急,好在府学离得不远,只是这会已至上课时间,府学有门禁。小环心中着急,好说歹说那守门府兵就是不放人进去。小环无法,只得候到午时学子下课,进去寻到李庸,三两下把家中发生的事情向他道来。

    恰李廉走过来,听得老母受伤顿时吃惊,小环连忙说郑氏并无大碍,兄弟两个这才把心落下。

    小环也留了个心眼,并不与她告状周素贤如何受委屈,一心等李庸问起,心中早已打好腹稿,誓要把周素贤受到的不公正放大了说,叫李庸心生愧意起怜惜。

    李庸抬头望着天际的云翳,那片阴云就像郑氏施与周素贤的不公正一样,不论下雨还是吹风,底下的人只得受着,这样的日子何时是个头呢……

    不过一瞬他便做出决定,命小环先行归家,他稍后向教授请假再回去。

    看他面带阴霾,小环暗道要坏事,当着李廉在又不好细说,只得一跺脚往家赶。

    李廉见此便说与他一道去请假,老母受伤,他势必也要回去瞧瞧才安心。兄弟二人须臾请得假,李庸把兄长领到一僻静处,对他先是揖了一个大礼,面上做出恳求之色,道:“大哥,此前我便有想法,今日趁着发生此事,弟向兄长恳请,我欲和贤娘分家出去单过,还望大哥成全!”

    李廉又惊又怒,连声喝斥道:“四郎,父母在不分家,这道理不说你也懂,朝庭最重孝道,你这样分家出去另过,说破了天也是不孝,将来便是一笔污渍,我不同意。”

    李庸早已下定决心,并不听劝,沉声道:“我并非是为着贤娘才起分家另过的念头。”他望向李廉,面上露出几分凝重之色,平静道:“我和平绍已经结下梁子,若是过几日平绍得了消息,必定会反扑,此人行事歹毒随心所欲,你好歹是李氏女婿,平绍不会拿你怎么样,但我不同,若是因我而连累家小,这才是大不孝!如今之计只有大哥护着一家人的平安,令我无后顾之忧,弟这才敢壮着胆子和平绍缠斗。”

    李廉一时陷入两难,心知他说的是实情,但在这种情形下分家出去单过,且不说世人如何看待他们,平绍那头又岂会放过落单的他?想了又想,只好行起拖延之策,道:“这事太大,我一时也没得主意,况且我同意与否不重要,还得爹娘那边能答应。”又委婉劝他,“我也知贤娘在咱们家受委曲,但这也只是一时的,将来待你我高中,你带着她去外地赴任,那时你们过自己的小日子,岂不两全!”

    李庸摇头,定定看兄长,道:“大哥以为我是出于私心才要分家吗?错了,平绍只是我李廉的一块试金石,自古忠孝难两全,我心存鸿鹄必要高飞一酬壮志,眼下未雨綢繆正是应该。”

    论口才李廉自认不输他,但兄弟向自己剖明心迹,当得起心怀坦荡,顿时令到他哑口无言。

    兄弟二人甫一归家,便听郑氏屋里传来虚弱的呻/吟之声,细听正是郑氏所发出来的。李青娥迎两位兄长进屋,一双杏仁眼哭得红肿,指着额缠布条面色苍白的郑氏向二人诉苦道:“你们再不回来,娘就要被人欺负死了!”

    李廉皱眉斥道:“胡说甚么!娘好生生的。”边说边向榻边行去,问郑氏哪里不舒服,“刚才儿子们已问过爹了,母亲这回不小心跌倒受伤,很该要补补才是,回头我让珍珠送二两老参来,娘每日命人熬汤进补,再卧床静养个几日,想来很快就会好起来。”

    郑氏做出一副虚弱无力的模样,两行老泪滚滚落下,怨怪地看了一眼李庸,对李廉哭诉起来,“大郎,你可要为娘做主啊!家门不幸,这不孝不贤的媳妇,我李家受不起,让她打哪来回哪去!”

    李廉面有难色,无奈之下安抚道:“何至于到这地步,四弟妹即便有不是,也不至于要休她出门,再说今日之事实在是个意外,想来四弟妹也不想看您受伤的。”

    郑氏双目圆睁面露狞色,欲要数落他一顿,一旁的李青娥连忙甩了个眼色,示意她莫要穿帮,并上前替母亲帮腔,泫然道:“幸好娘福大命大,老人家能经几摔,若是有个三长两短,她周素贤的一条命也不够赔!”又怨忿不平,“大哥你是长子,不说替娘主持公道,怎地还为她说话……”

    李庸听不下去了,厉目扫向妹妹,暗中摇头不已,深深感叹这个家已无周素贤的立足之地!试问天长日久下来,他和她的感情又能几经消磨!分家另过的心思像藤蔓一样爬满心间,原先还有几分歉疚,到这会已经荡然无存。他就事论事道:“事情的经过到底如何,我和大哥委实不知情,眼下不如唤贤娘来问明前情。”又看向郑氏道:“若是贤娘做错了,儿子必定要责罚她!”

    他的话外之音屋里的人都听明白了,这是在给郑氏台阶下,毕竟郑氏身为长辈,刻意刁难儿媳反而令自己摔倒受伤,说开来也是郑氏理亏没脸。若是搁到那等宽厚人,早就顺着这话息事宁人了。只是郑氏的想法一向异于常人,起初听这话还有些心虚,毕竟先动手的是自己,可又转头想到若非周素贤狡猾,她又怎会摔了个大马趴,反正错不在自己。

    在她心里,婆母要动手教训不听话的媳妇,躲避责罚也是不孝不敬,一切都是周素贤的错!这般一想又底气十足,索性示弱到底,抽了手娟掖眼角,哽咽道:“你个混小子,圣贤书都读到狗肚子里去了!天下无不是父母,你要是想维护你媳妇便去吧,我只当白生你这个儿子。”

    李庸眉头跳动,然而遇上这样的父母能怎么着呢,他轻叹一气,抬眼看见周素贤不知甚么时候出现在门口。他唤了声“贤娘”,周素贤提裙进屋,与李廉点头,独个儿立在一处。

    郑氏这会自然万分不待见她的,因要装虚弱,只得压着嗓子叫嚷道:“我才被这不孝之妇害成这般,快赶她出去。”眼见儿子们不为所动,越发尖刻起来,“莫非你们这是嫌我命长,要她在跟前再气死我一回不成?”

    李庸唤周素贤来郑氏床边,正色道:“母亲消消气,并非儿子坦护媳妇,一家人难免磕磕碰碰,我相信贤娘并非存心的,但娘这回受伤是事实,不若这回便让她在床前侍奉,直到娘身体康复为止,您看可好!”

    众人只当他急欲修复她们的婆媳关系,兼有和稀泥的意思,唯有李廉猜出几分他的用心,不禁暗暗叹气,思忖李庸这回怕是铁了心要分家出去单过了。

    周素贤觑李庸一眼,暗道刚才小环的话她还半信半疑,若搁从前,李庸必要为她澄清事实的真相,甚至理力据挣,更不会让她在郑氏跟前所谓的‘将功赎罪’了!这般看来,莫非他也认为是她的不对?瞧他自打自己进屋,真真连个眼神也欠奉,这不是恼了还是甚么!

    周素贤说不上来是个甚么感觉,心中悶的慌,暗叹再好的感情,的确经不起再三搓磨。罢了,这会开口解释难勉有为自己开脱之嫌,还有甚么好说的,便柔顺点头道是。

    李青娥等的就是这一刻,上前插话道:“你懂怎么服侍人吗?我娘这样都是你害的,那么大一滩血,养起来不知要多长时候,你若有心悔过,便该日夜在跟前侍奉才好。”

    周素贤冷冷瞥她一眼,李青娥只觉那目光有如刀锋闪过,却听她道:“自是要如此!”又扬声唤小环:“去将我的铺盖搬来,从今日起我在太太屋里打地铺,日夜侍奉太太起居!”

    从头至尾周素贤没再望他一眼,李庸紧抿起唇也不作声。不作声便是默认,眼看儿子和儿媳之间并无交流,二人连个眼神都欠奉,郑氏心头暗喜,与女儿丢了个眼色,李青娥连忙道:“既诚心悔过便该凡事一律亲力亲为,我看小环就留在我四哥身边服侍。”复挑衅地看周素贤,问道:“四嫂认为呢?”

    周素贤似笑非笑地回她一眼,道:“就依小姑所言。”

    李青娥面露得色,朝两位兄长撒娇道:“这可是她自己愿意的,我可没逼她。”

    李廉已经不知说甚么为好,看一眼李庸,眼神带了些恳求之色。

    李庸避开兄长的目光,转头与周素贤交待:“仔细服侍娘,怒伤肝,娘年纪大了,莫再惹她生气,一切你多担待则个。”

    或许她们之间的隔阂一直存在,或许他从前的温情只不过是表像,周素贤看他像变了个人似的,心中又酸又涩,一时心思百转千回,末了悉数化作一声“我省得”,便不知再说甚么为好。

    屋中气氛凝窒,李庸的目光在她面上划过,再不留恋,折身出去。

    这情形分明是生起误会,郑氏躺在床上暗中欢喜不已,越发肯定这出哀兵之计有用,若是在二人间再制造点别的误会,只要儿子厌弃了周素贤,那她离下堂便不远矣!梦笔阁免费小说阅读_www.mengbige.com