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3章 迁怒

作品:《步蟾宫

    晨间起了薄雾,周素贤和吴瑞玉两个送走李氏兄弟后,携手往堂屋去与公婆请安。

    吴瑞玉就着初升的娇阳,一不小心瞥到周素贤半隐在交领里的吻痕,一时面红不已。都是过来人,望着她笑呤呤的打趣道:“你和四叔这般恩爱,想来要不了多久就会有好消息了。”

    周素贤想起昨夜李庸借吃醉酒而央她做的事,粉面一下羞红。暗道二人虽极尽亲密,但还没越过那条线,然这种事也不便解释,也就由着吴瑞玉误会,嘴上连连央道:“嫂子好没个正经!”

    吴瑞玉心中是极羡慕的,仗着过来人,朝她小声提点道:“你身边也没个老人,嫂子我倚老卖老,若是觉着身子有异样,必要请大夫来把脉才好。”

    这却是真心为自己着想,周素贤念她这片心意,伸臂轻轻搀着她往前行,一边感激道:“大嫂怀着身子也莫要太操劳。”眼风往堂屋一扫,絮道:“三娘子的亲事尽心就罢,各人姻缘自有天定,若是婆母与你为难,也别往心里去。”

    吴瑞玉轻拍她的手表示领情,妯娌两个进堂屋,郑氏和李伯忠端端正正分座两边,二人连忙行礼。

    袅袅和静香在一旁摆碗筷,许是近日为着三娘子的亲事操心太过,郑氏一早起来气色看上去不大好,见二人来,连个笑容也没,把吴瑞玉招到身旁问道:“那日我见你打发人回舅夫人府上递信,就知你是把三娘子的亲事放在心上了,我的儿,后来老夫人那边怎么说?可有……为我们三娘子保媒的打算?”

    吴瑞玉面上尴尬不已,那日她不过是打发下人回舅家递帖子罢了,何曾说过让老夫人帮三娘子保媒的话,眼风瞅到一旁的公爹这会也支起耳朵在候消息,暗道这两公婆可真是打蛇随棍上。她心中略有恼意,即便两府是亲家,三娘子的面子也还没大到要李老夫人出面的地步。

    她面色定了定,端正回道:“前日使人回舅家送帖子,原打算今日过府去的,既是太太问起,少不得要和太太商量一回,不如一会让儿媳带三娘子一同去舅家,也好在老太太和舅母跟前过过眼,至于旁的,儿媳还不曾开口和两位长辈提起。”

    想到昨夜探李廉的口风,依着他的意思,其实三娘子的亲事并不着急,若明年秋闱他们兄弟中举,那时三娘子身价不一样,嫁一门同样诗书传家的学子也不是难事。

    这意思便是不要三娘子高嫁,吴瑞玉心中有了底气,眼看郑氏的脸色须臾变了,只当做不知,复盈盈笑道:“大户人家讲究体面,这等小儿女的亲事自然不会拿到台面上直白来说,三娘子今日头一回随我做客,想来二位长辈心中有数,我那里正好有个适合她这般年纪戴的璎珞项圈,一会让人送与小姑添妆。”

    郑氏冷不丁碰了个软钉子,那数落的话在嘴里含了半天吐不出来,末了只板起脸道:“你心中有数便成,今日她随你一同去作客,这孩子胆小不出众,你是长嫂,在外人面前务必要回护她一二才好。”

    吴瑞玉盈盈福身道是,心中却不以为意。暗道这个时候了,三娘子却还未来与父母请安,便知其礼数如何,即便这几日郑氏对其严苛,但临时抱佛脚,哪里就能一下子脱胎换骨,这样的女儿家嫁进高门大户,不知要受多少搓磨才知长进。

    周素贤暗叹郑氏在吴瑞玉面前实在不够看,有心解围,便上前搀吴瑞玉坐下。哪知郑氏看见她,便把一腔的怒火转到她头上来,皮笑肉不笑的睃她一眼,指桑骂槐道:“都是亲嫂子,奈何有人大方爱护底下弟妹,就有人小气藏私,明明手头攥着不少银子,却半个子儿也不漏出来贴补一二,没良心!”

    吴瑞玉不料自己只是拿些小恩小惠应付郑氏,却让周素贤遭秧,含着歉意向周素贤递了个眼色,示意她莫回嘴。看这情形分明是郑氏心里不痛快了,才拿她生事。

    这种事也不是头一回了,周素贤又岂会介意,笑了笑并不回嘴,只当听不出郑氏话里的意思。

    郑氏一门心思的等着她呛声,好借此拿婆母的款来责骂几句,说不定还能从她手上抠出几个银钱来。奈何周素贤这会偏偏像个榆木疙瘩一样装没听见,郑氏着恼,频频与对面的李伯忠使眼色,示意他拿出几分大家长的威风来,怎么也要让周素贤破财出点血才好。

    李伯忠哪里肯干这等没面子的事情,再说周素贤纵然再有不是,但对自己却没半分小气,如今每日的酒水可都是儿媳的孝敬,所谓吃人嘴短,他别过头不再看郑氏,以此表明自己的态度。

    郑氏气得倒仰,这一大早竟没半分如意的地方,火气火烧火挠的直往心头拱,也顾不得面子,指着周素贤破口骂道:“没半点眼色的东西,见天儿让四郎在外头吃酒,你这娘子是怎么做的,若不会服侍人,回头我买个贴心合意的放在你们屋里服侍四郎,反正我生的儿子自有我来疼。”

    这话又从何说起,真真是莫名其妙,周素贤真想好生与郑氏理论理论,做人怎可这般不讲理,随便颠倒黑白呢!

    一旁的吴瑞玉眼见要坏事,连忙扯她的衣袖示意其莫动气。

    周素贤暗中憋闷,但晓得郑氏是为激怒自己,偏偏不上当,匀了口气才道:“那就多谢婆母费心了!房里多个人也好,如此儿媳也轻松些。”

    塞个人进来她自是不怕的,也要看李庸敢不敢收,只怕到时郑氏花钱买气受,周素贤只好这般安慰自己,若是生气就是上了郑氏的恶当。

    吴瑞玉详装斥道:“好好的两口子中间塞个人进来,岂不坏夫妻间的情份,你也是个倔的,婆母不过话赶话这么一提,你还当真不成!”又推她去与郑氏低个头。

    奈何周素贤着实被撩拨的火大,今早无缘无故撞到郑氏的枪口,真是倒了八辈子血霉,实在腻歪郑氏的伎两,若还退让简直说不过去,因此并不肯轻易服软。

    郑氏一时下不来台,其实她的本意何尝是要买人塞到儿子屋里,买人要费老不少的钱,郑氏肉痛舍不得,但周素贤这么个倔驴子模样,又激起心中的火气,便斥吴瑞玉,道:“你莫与她说情,你看她打着做生意的名号,隔三差五往外头野,年纪轻轻的小媳妇,谁知道在外头做了些甚么见不得人的勾当,可怜我儿全然蒙在谷里不知情,也没个周全人服侍,这人我是买定了。”

    辱人名声,这种事太缺阴德了,即便有菩萨心肠,也难免金刚怒目,周素贤被这番恶言恶语挤兑得面色通红。若不做点甚么,简直难消心头怨恨。当下挤了把眼泪撒下,做出万分委曲的模样一迭声吩咐小环,道:“我再没脸活下去了,左右没个活路,还不如挣个清白名声,你现在就去府学寻李四郎回来,我这就去知府衙门鸣冤去,即便闹得人尽皆知,也要还我清清白白的女儿家名声。”

    真是横的怕狠的,郑氏听这么一说顿时慌了神,咬牙强撑道:“不许去,婆母教训儿媳乃是家事,哪家会把这等事闹上公堂人尽皆知的道理。”

    周素贤早就打定主意要叫郑氏吃一回教训,再不敢随意开口提往屋里放人的事,因此有意把事情闹大,并不听吴瑞玉和李嬷嬷等人的劝,一意要对薄公堂。

    事情闹成这样,李伯忠身为一家之主,这回没得逃避。暗忖郑氏的确蛮不讲理,东一榔头西一棒子,但凡能扯到的坏水都往四郎儿媳身上泼,这种恶意已经不可用平常心去渡量,况且这哪里是为出气,分明自损八百破敌一千的阴损招,儿媳名声坏了,莫非李家的名声就能好。

    眼看大儿媳一副失望之极的样子,二儿媳吵着闹着要上知府衙门对薄公堂,李伯忠抄起手来使力扇了郑氏一个大耳刮子,厉声斥道:“你个老婆子,瞎嚷嚷些甚么!我看祸家的根子便在你这,两个儿媳孝顺懂事,咱们落难了还晓得拿出嫁妆贴补家用,你一味算计儿媳们的陪嫁,当我不知你那点子心思么,这个家还是我当家,再敢乱生事端,就回你老郑家去,我李家不留这般祸家的婆娘。”

    郑氏千算万算,却没算到李伯忠这会突然雄起了一回,这一耳刮子把她打得眼冒金星,一下子懵了。

    李伯忠终于拿出家主的威势来,势头拿得足足的,先叫刘妈等人去追小环,又对周素贤劝道:“四郎媳妇,俗话说家丑不可外扬,你这一去岂不闹得人尽皆知,你叫四郎几个以后如何做人,我知你今日受委曲了,望你看在我的份上不和你婆母计较,你和四郎好生生的,只要有我在,往后决不会往你们屋里塞人,你看……这样可好?”

    现成的人情不拿来用白不用,李伯忠清明起来,简直有如神助。毕竟他身为公爹,不好再和儿媳说道,便使了记眼色予吴瑞玉,示意她帮着劝几句。

    吴瑞玉叹了口气,暗忖李伯忠这公爹总算还有个家长的样子,趁郑氏还未回过神来,便一心为周素贤多争取一些,道:“四弟妹受此冤枉,若是搁在儿媳身上,只怕早已撞墙以证清白了,亏得四弟妹心性坚韧才没想不开,妇道人家名声何其重要,儿媳只怕劝不住,此事若想平息,只怕还要看您的意思。”

    他能有几个意思,奈何吃人嘴短拿人手短,李伯忠知晓大儿媳的话外之音,分明是要郑氏低下头来道个歉,不然只怕周素贤不会罢休。

    李伯忠摇头叹息,对郑氏早已一百个不满意,暗叹家门不幸!行到郑氏跟前,板起脸来没好气道:“你自己做下的好事自己收拾,的确是你这婆母口出恶言污蔑贤娘在先,你自己看着办,我是没法子了。”

    这话终于把郑氏唤回神来,心中又恨又怒,简直可以说是骑虎难下,容不得她思量。暗道索性就闹开来,她就不信周素贤真个会去衙门告她。

    郑氏一跳三仗高,李伯忠她不敢动,但对周素贤却没了顾忌,这世上婆母教训儿媳天惊地义,满腔的怒火便朝着周素贤扑来。她三步并两步冲上来欲掌掴儿媳,周素贤看势头不对,自然不会干站着任由她打过来,脚下使了个巧劲,扑过来的郑氏不仅人没打着,反而自己没控制好力度摔了个大马趴,落地时竟是鼻子先着地,受此撞击,立时鲜血直流。

    静香最先发现不妥,看郑氏鼻子摔破血流如注,当下惊呼道:“哎呀不得了啦!太太见红了。”

    郑氏恨不得拨了静香的舌头,这下是面子里子都没了,双眼一瞪晕死过去。

    唬得才进堂屋的李青娥大声嚎哭起来,指着周素贤恶狠狠道:“我娘若是有个三长两短,你也别想好活。”

    事情弄成这样,周素贤半分不后悔,然而心累。

    吴瑞玉连声唤人去请大夫,李青娥和刘妈几个把郑氏抬起来往屋里送,打水止血一套做下来,大夫也到了。李青娥说甚么也不让周素贤在郑氏屋里,冷面赶她出去,恶声恶气道:“你把我娘欺负成这样,还有脸在屋里呆,我怕我一个没看住,我娘的性命就莫名没了,你给我滚,我娘不想看到你。”

    被人追回来的小环见此情形护主心切,生怕周素贤吃亏,趁人不注意,又一溜烟地跑出屋往府学去叫李氏兄弟回家。

    吴瑞玉暗中摇头,实在是一出闹剧,想想也觉周素贤可怜!郑氏像头疯狗一样,总能找到发作她的由头,同时也为有这样的婆母而焦虑,眼下自己怀着身子倒还好,若是往后一不如郑氏的意,那该如何是好。

    敛了心神长叹一口气,和周素贤一起退出来,送她回房后,也不知说甚么好,只好宽慰道:“这事不怪你,便是四郎为难你,我也会替你说几句公道话。”

    周素贤反而看得安,直说自己没事,这样的情形自打落户李家开始,便无时不在发生,亏得自己心宽才能活下来。若是李庸因着郑氏受伤之事而对她不谅解,便负气的想,索性一拍两散也罢。梦笔阁免费小说阅读_www.mengbige.com