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5章 亡命之徒

作品:《太傅请自重

    一道道闪电惊雷过后,风雨大作,其间仍夹杂着几声霹雳,空中的乌云并未因风雨的来临而散去,足足把黄昏笼罩成了暗夜。

    雷雨才开了个头,空气中的燥热之意依旧明显得很,聂清萱灌了汤药之后,反倒是心中的火气更甚,若不是周身没什么力气,必须静卧在床榻之下,她真想冲出去淋淋雨。

    最近的大事接二连三,她的药也就随之而加了剂量,聂清萱时常在想,若她的药和她母亲静端皇后的一般,是一味□□,一了百了死了多好。她一向的步调都是不急不缓,胸有成竹,而近来用焦头烂额来形容一点也不为过。

    嗯,偏偏在这个节骨眼上,拿群老匹夫还反了。聂清萱从床上支起身,想到这点灵台终于清明了几分。

    她晓得手底下这群人一开始就不服气她,后面被迫服气她,且依靠聂清萱的手能拿到自己想要的东西,这群世家的老东西的手段玩的脏,一点也不比什么陆虞候,叶崇贞差,各取所需的关系里,她睁一只闭一只眼好。

    这么多年来,他们要贪,也算是贪得中规中矩,她尚且兜得住。可是人的欲望终究是无止境的,这群人的胃口最终也膨胀了。

    “蓝烟儿,你怎么不叫我起来呢?”聂清萱揉着太阳穴,干咳倒是止住了,然而头疼得厉害。

    “公主,我叫了,您没醒。”蓝烟儿递来一杯洛神花茶。

    聂清萱没接,“你去给我倒些温水罢,我现在一看到任何有味道的水就难受。”

    蓝烟小声嘀咕道:“可是这是章大人送来的。”

    “你还敢给我提他。”聂清萱没和蓝烟客气,在她胳膊上一拧,主仆俩人又打了起来。

    待到蓝烟儿走远了,她望着桌上那杯紫色的花茶,鬼使神差地竟然就喝了一口。

    她这才想起章葵,聂清萱发现自己的脑子里已经许久未出现过章葵的名字了,虽然此人很善于给他丢来烂摊子,可最近的糟心事接踵而至,别说章葵了,她觉得看陆虞候都眉清目秀。

    窗外的雨下得更加卖力了,屋檐水跟拿瓢在泼似的,窗外的一切都被模糊在了雨中,聂清萱左眼皮突突直跳,从前她不信神鬼之事,如今却对此敏感了起来,最近诸事不顺,她特地请了个庙里的高僧求了个护身符。

    女人的知觉向来都很准,而聂清萱的直觉往往是准的可怕,蓝烟的水还没送得过来,魏永泽倒是先过来了。

    一向慈眉善目的公主府管家魏永泽没预料到自己也有被厌烦的一天,公主殿下最近只要一见到他便满面愁容,他想知道自己究竟做错了什么。

    “魏叔,是又有什么事了吗?”聂清萱扶着额头问。

    魏永泽迟疑了一番,点点头,也瞬间得出了自己近来不被待见的缘由,这么多年看着这丫头走来,从来没有那么强烈的感觉过,她似乎已经到了极限,被困在一个重要的时刻里,动弹不得,一件又一件的事接踵而至,真相扑朔迷离。

    “有两件事,第一,关于碎玉轩的信物为何重现人世,什么也查不到,但可以确定的事,碎玉轩被重新运作起来了。”魏永泽小心翼翼地观察着聂清萱表情的变化。

    聂清萱的确也不觉得这是件大事,波澜不惊道:“那此时便先放着吧,这碎玉轩目前本来也未碍着我们什么,不过还是派人盯着,毕竟他们以前是替我兄长做事的,第二件呢?”

    “第二件,就是,杨大人一干人等求见。”

    聂清萱:“......”

    果然公主府上下都一脉相承了她报喜不报忧的好习惯,虽然前一件也不是什么好事。

    杨明重她是真的没想到,竟然是个不得了的野心家,作为卫氏的老部下,当初还是这位杨老先生一步一步将聂清萱推了上去,“东宫党”皆不看好聂清萱的时候,是他对其他人动之以情晓之以理。如今却带起头来逼她逼得最狠,果然是个道貌岸然的贼子。

    聂清萱披了件外衣,临走前还不忘调侃魏永泽道:“魏叔,我最近真的很怕看到你,您说说您最近有告诉过我一件好事吗?”

    转过头,她便收住了脸色一且温柔的情绪,眉眼凛冽,病容不在,唇角紧绷着,就差在脸上写“别惹我”了。聂清萱深知,不拿出一副凶神恶煞的样子,面对这群老匹夫便只有吃亏的份。

    不过,聂清萱在这些走过的桥比她走过的路还要多些的老人面前,还是略显稚嫩了,这些人面色平静,很有长辈的样子,又拿得起放得下,懂得臣子的本分恭敬地行礼:“臣等参加公主殿下。”

    “各位不必多礼了。”聂清萱也懒得喊他们坐了,自己先坐下了。

    这些人亦没和她客气,各自找了位置。

    “不知各位大人来访,有何贵干?”聂清萱一看到杨明重的脸就心情烦躁,情绪也就有几分不耐烦。

    “公主,自然是有要事。”杨明重露出假笑,完全不为聂清萱的态度所动。

    聂清萱顿感一阵肝疼,估计再过一阵,她不止肺有问题,五脏六腑都要被这些老家伙给毒害了。

    “十皇子还在帝都中,怎么不让他来见见我们?”杨明重温声道。

    终于,心里装了九曲十八弯的杨明重,开门见山了一回。聂清萱冷笑一声,这老家伙的狼子野心再也遮掩不住,“杨老您突然这么直接,我倒有点不适应了。”

    杨明重淡声道:“公主说笑了,现在情况特殊,四皇子入狱,本来他是储君的最佳人选,那么立储的事便可以重新商议了。”

    众人低头不语,毕竟这等大逆不道之事,还是少插嘴为妙。聂清萱和杨明重在静默中对视,这场无声的交锋立刻使得屋子一片森然,窗外的雨配合着二人的对峙,愈发猖狂。

    聂清萱原本浮躁的心却在此刻平静了下来,平静不是因为她找到了说辞,来堵上杨明重的嘴,是因为走投无路了。

    杨明重等人逼她,为了她之下庇佑的所有世家的共同利益,为了自己算计多年,最后能在登顶的时候分一杯羹,为了把所谓家族的荣耀。

    宣景帝在逼她,用仇恨逼她,亲手给了她一个举目无亲的现在和未来,在权势的驱使下,夺走了她所在乎的一切。她一想到死去的静端皇后和太子,一想到在乱雪中被活活掩埋的卫氏族人,整个人连同呼吸都是痛的,她比任何人都想狠狠地报复宣景帝,以夺走他所拥有的权利这种最直接的方式。

    聂清萱突然便笑出了声,杨明重不甚明白,满脸疑惑。

    所以最后便要妥协了吗?不是一向自诩与众不同,认为自己于北宣而言是救世主吗?不是自以为和各个政党为了权利斗个你死我活的人有所不同吗?

    聂清萱笑自己的天真,她一步一步爬到今天的位置,权力遍布朝野,甚至成为了宣景帝眼中的威胁,到最后又是为了什么呢?

    “杨大人,我劝你切莫过多动心思,即便最后夺嫡成功,你以为十皇子性子耿直,好控制,也不想想他到底听谁的话?”聂清萱亮出了最后的筹码,她才是那个掌控全局的人。

    杨明重知道,即便聂清萱的话暗含威胁的意味,可他们还是赢了,“公主的话,我们这些人什么时候不听了?公主能走到今日,难道不顾念一下我们这些老人为你铺的路吗?”

    哪来的什么恩情呢?不过是互相踩着对方一步一步往上爬罢了,聂清萱仿佛被大雨淋了个遍,心也随之冷了下来,她累了,甚至后悔了,当初做个深宫中的金丝雀也没什么不好,随便吧,都已经到今天这个地步了,说再多也是枉然。

    “杨大人,你祖上三代皆是忠臣,怎么到你这里就成为反臣了呢?”聂清萱戏谑道。

    杨明重并为被言语所激,笑道:“做什么不都是时势使然么?皇上老了,近来身体又欠佳,还老是糊涂着迟迟不立储君,这可不是什么好事。”

    “那大人们可想好了,我与你们不同,我不在乎所谓家族的名誉,当然也就不计后果,就是个亡命之徒。”聂清萱笑靥如花,脸上露出一抹鬼魅的艳色。

    方才沉默的一干人等,齐刷刷地望向她,不明所以。

    她接着道:“若父皇真是老糊涂了,不遂我们的愿,那便只剩下清君侧这一条路了。”

    所有人噤若寒蝉。

    聂清萱从椅子上起身,笑得更加放肆明媚,提高了声音道:“怎么不说话了呢?一个个最近不是闹腾得很吗。如今你们想做什么,我答应了,稍微玩大点就不敢了吗?”

    “你们逼的我,开弓没有回头箭。储君有什么好夺的,直接去拿九五至尊之位不好吗?”

    聂清萱的瞳孔微微眯着,那毫不在意的眼神,迫使方才抬头看她的人一个个将头埋了下去。

    唯有杨明重,也跟着起了身,恭恭敬敬地行了个礼:“臣附议。”

    而桌子的一角,和周围所有人一样,被这阵仗吓得不轻的某人,竖起了耳朵,把这些对白一字不漏地记在了心上。梦笔阁免费小说阅读_www.mengbige.com