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0章 六、满目霜花云弄雪3

作品:《[西叶]执剑人

    西门吹雪不禁问道:“若是我没有把时间延后一个月,你我八月十五在秣陵紫金山决战,是否就不会有紫禁城的事?”

    叶孤城道:“若我死了,自然没有;若你死了,自然还有,只不过我需要用别的办法进皇宫。”

    西门吹雪道:“那为何九月十五你却用了替身?”

    叶孤城看他一眼:“西门庄主,两个问题。”

    西门吹雪噎了一下,又不肯放弃,只直视着他,神情并不如何严厉,但天生冷峻,配上面色如霜,眼神如刀,丝毫不容人逃避,若不是忧他重伤,怕是连剑气也迫面而来。

    叶孤城换了个舒服的姿势倚靠着,闭上眼自己用手指擦去额上冷汗。他既蒙西门吹雪相救又表谢意,人家问起,他总不能不理睬此间主人。除了月港是应人之事,要替人守秘之外,叶孤城自己的事没有什么可隐瞒,他睁眼道:“不管有没有圈套,我有生之年必须做的一件事就是与你一战。”

    西门吹雪点点头,叶孤城没有否认圈套,也没有否认想与他一战。

    叶孤城又道:“九月十五的机会,失不再来,你我约战,总还有机会,彼时彼处,二者只能择其一……”

    西门吹雪道:“那件事,比剑还重要?”

    叶孤城道:“剑的用途,岂止用来较技。”

    西门吹雪道:“还可用来逼宫?”

    叶孤城道:“我以为西门庄主杀我之时,已经懂我的意思。”

    西门吹雪道:“你将性命、剑技、剑意都托付给我,我自然懂得。”

    叶孤城道:“可我仍有不能托付给你的东西。”

    对于他们这样的人来说,比生命和剑还重要的,只有——西门吹雪只想了一刹那就推翻了自己的想法,他不认为叶孤城会有什么重要的人受到胁迫,他们都是绝不接受胁迫的人,叶孤城会去做这件事,只会因为他想要去做、他认为自己应当去做。

    人都是怀抱秘密的。西门吹雪绝不会利用救命之恩来挟制他人,叶孤城说了“不能托付”,他也就不再追问。

    “还有一个问题,”西门吹雪道,“天外飞仙为何会刺偏?”

    “你我之间,死一个人,已经够了。”

    西门吹雪当初刺那一剑干脆利落,剑伤虽重,却既无毒,也未波及太多脏腑。西门吹雪精于治疗外伤,叶孤城长年习武耐受力强,所以最初的危险度过之后,伤口里外渐渐愈合,后面倒不怎样迁延难治。叶孤城卧床期间西门吹雪怕他无聊,待他能稍稍起身,便拿了许多剑谱给他消磨时间。万梅山庄馆藏剑谱自非凡品,把人弄得是每天跃跃欲试。

    一法通,万法通,何况他二人于剑术早已随心所欲,已得武功中至高无上之境界*。叶孤城解谱飞快,半月之间就都草草过了一遍。一日他问西门吹雪道,这些剑谱他大都知道出处,却也看到几本未曾见过的剑谱,招式格外精妙,不知道来自何门何派。

    西门吹雪道:“那些是我从小到大,自创的剑法。”

    见叶孤城惊讶,西门吹雪又道:“你看过的这些剑谱,是我自小到大,修习过的剑谱。当然,有些只是试试,没有多练。”

    叶孤城疑惑道:“既然如此,西门庄主为何……”

    西门吹雪道:“你还记得那日我说过,若你觉得不公,我亦可让你了解我。”

    既然无故让人了解身体发肤不妥,那便让你知根知底地了解我的剑。便是连叶孤城也不能不佩服,西门吹雪果真公平正直。

    他心里佩服,嘴上说道:“那你亏了。”

    西门吹雪道:“你说我二人之间,死一个就够了。如今我救得你,已是赚了。”

    叶孤城从剑谱中抬起头:“若非是西门庄主的音色,我以为说话的是陆小凤。”

    言下之意是嘲他轻佻,西门吹雪倒有些洋洋自得。他平常面无表情,但是人家稀罕他笑的时候他心里其实是得意的,还会故意说些“我也是人啊”之类的摆摆姿态;他平常不爱说话,但是说几句俏皮话出来逗人,惹得人张口结舌,他心里其实也是得意的。西门吹雪何等人物?他杀得人,救得人,交得朋友,经营得了铺面,有妻又将有儿,在家做得富家翁,出门俨然江湖大佬,固然他眼界极高且把剑术修行看得高于一切,但他也活灵灵一个人生在世间,又怎可能真做那孤冷枯寂的人间神明?

    叶孤城被他圈在万梅山庄养伤,眨眼过了快一个月,日常坐卧走动、饮食说笑已无大碍,只要呆在庄内,不大悲大喜,不饥寒劳倦,西门吹雪也就由他去。万梅山庄生活优渥,又几乎与世隔绝,更轮不到客居于此的叶孤城饥寒劳倦、大悲大喜,生活平稳闲适,又常吃着温补的东西,他脸上渐渐看不出病容。

    西门吹雪本就很少出庄,这二十余日更是日日泡在庄内,朝夕练剑,闲时读书,偶然听取管家和各地掌柜来报土地店铺的收益,其余时间都消耗在叶孤城身上,消耗在叶孤城身上的时间里又有一半时间二人都在钻研武学——将来西门吹雪的仇家跟他照面估摸着得吓一大跳。

    十月初冬,天气清寒,近几日晨起时庭院里落了霜,满地白晃晃的,走在外面冻手冻脚,再起点儿小风,那风也硬得刮脸。这日凌晨叶孤城被冻醒,撑起半身隔着贝壳磨制的窗格看着窗外,天亮得晚,此时晓月残星尚在空中,万籁俱寂之中他只觉得冷,缩回床上又禁不住回想南海诸岛,越想越难以入睡,起身裹了几层衣服,推门出来。

    走出几步就感受到剑气,他知是西门吹雪练剑,循声而去。

    隔着梅枝,他只见西门吹雪在枯梅之后腾挪辗转的雪白身影,一条牙白发带绕着飞舞的发丝,刚劲充沛又飘忽不定,凛冽如天上雪,轻盈如梅间雪,冉冉剑光在枝后绽放,比残夜之中启明星的光还要灿烂。

    叶孤城微一沉吟,穿梅而入。西门吹雪的一剑正疾如刚脱弦的箭矢穿枝而来,剑气携起的罡风烈不可当,两侧梅树都被那剑气压制,生生辟出一条空档。叶孤城身侧忽然失了遮挡,只能以身迎着那破风而来的剑。若是他人,偏这一剑怕是都来不及,西门吹雪收放自如,看见叶孤城的同时他手指一转,竟已收剑入鞘,仿佛那不是刚冷硬直、三尺七寸之长、七斤十三两之重的一柄剑,而是他玩于鼓掌之中的熟罗软缎一般。

    并非乌鞘长剑真变成了什么软剑,只因执剑人的剑法炉火纯青,百炼钢亦化为绕指柔。

    “好剑法。”

    “本就是好剑法。”

    西门吹雪一手二指忽然并做剑指,一道剑气击向梅树,一声脆响击下一根梅枝来,他从中一折,将另一半抛给叶孤城。梅枝一头细一头粗,他将细的那头抛给叶孤城。

    “我知你耐不住只看不练,可铁剑太重,我怕你伤身,姑且用此物替代。”

    叶孤城少时为练臂力,每日单练压砖持剑有上千次,他人看起来清瘦,那双手施力时犹如鹰爪一般,顶尖高手也吃不住他的力道,不然也不会有天外飞仙雷霆一击。就算是修养一月,现在恢复了一些体力,不至于拿不动剑,不过他任性强为会让西门吹雪不快,所以乖乖接过了梅枝。

    两人点头示意,同时出招。

    当初在紫禁之巅,二人乃是搏命一击,所以千般万般变化,真正落到实处的,只有最后一击,决胜负,亦决生死。此时是切磋,所以招式虽有变化,却招招递到实处,就为了激发应对破解之法。叶孤城不能用内力,西门吹雪亦不用内力,只使剑招和五分气力。

    西门吹雪身法招式一变再变,天上地下,他从任何角度皆可出招,全无内力的梅枝在他手中,似剑非剑,正是顶级高手摘花飞叶也能伤人的绝高手法。

    叶孤城通过剑谱,已将西门吹雪从小到大修习的剑法,成竹在胸,但是实战之中变幻莫测,他也不会只用谱上的剑式应对西门吹雪。梅枝干脆,经不起剑气摧折,叶孤城的梅枝更细,西门吹雪劲力比他充足,叶孤城接招之时还刻意卸了力,保梅枝不断。

    刚柔动静,虚实繁简,似拙实巧,似退又进,攻守间四五十招已过。

    两人都是心无挂碍,无嗔无怨也无杀心,技巧反倒发挥到十成,剑法之流畅自如、进退有度,便是九月十五那月圆之夜也不能相比。

    叶孤城方在想着出招,忽然发现西门吹雪递来的招数有异,他不假思索,顺势而为,两根梅枝递在一处,竟不是对敌,而是合力。

    西门吹雪知他会意,又上前递上一招,此招不但成为他的助力,竟还为他护住身侧,若是此时二人一起对敌,叶孤城便无需回剑护身了。他心领神会,立刻为西门吹雪身后空档补上一剑。西门吹雪知他的身,便知他现在力弱在何处;他知西门吹雪的剑,便知西门吹雪的剑从何而来、向何而去。他们这般心意相通、意念相合,明明是第一次双剑合击,却心随意转、剑随心至,出击如流云追月,护身如回风吹雪,仿佛修习了一生一世似的。

    直到天渐渐泛亮,西门吹雪才顾念着叶孤城,先收了招式。

    叶孤城微微带一点喘,不过神情很畅快,显然也是一扫多日不能用剑的压抑。

    西门吹雪道:“我的剑法一贯没有名字,叶城主的剑法名字好听,你给这双人剑法起个名字?”

    叶孤城看着梅枝道:“既然是以万梅山庄之梅习得的剑法,还是庄主命名罢。”

    “此剑法如流云追月,回风吹雪,叫云雪则太俗——”西门吹雪看看清霜满地,寒梅枯枝,又看看白日初现,云影如霞,道:“不如叫做——风月。”

    叶孤城手里梅枝一抖,差点给自己手心扎个刺。梦笔阁免费小说阅读_www.mengbige.com