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章 第7章
作品:《山外山上云外云》 静幽司。
陆修□□着上身,姿态端正地跪在面壁石前。雪白的衣袍规规矩矩的放在地上,沁染在衣袍上的血迹,如盛开在冰天雪地里的梅花,刺眼而夺目。陆修将黑色长发全部放置于胸前,露出满是鞭痕的后背,一道道血淋淋的鞭痕,密密麻麻纵横交错地铺满整个背部,看着触目惊心,令人毛骨悚然。
陆修攥紧拳头,像是在极力隐忍背部传来的火辣辣的剧痛。似乎听到身后有脚步声,陆修警觉地侧过头,冷道,“来者何人。”
“是我。昨晚在婚礼上被你抛之弃之的女......可怜人。”镜月提着药箱缓缓走到陆修身边。
陆修疑惑地看着她,一言不发。
“你别误会,我可不是过来逼你和我成亲的。你婚都逃了,这门亲事自然也就不算数了。我是受焱昇王之命,特意过来查看你伤势的。”镜月生怕陆修误会什么,噼里啪啦解释一大通。
闻言,陆修立即拿起手边的衣服去穿,镜月眼疾手快拽住衣服的另一头,硬生生从陆修手里夺了过来。
她急忙道:“你先别慌着穿衣服,你穿得整整齐齐,我还怎么看你的伤势,怎么给你上药。”
“不必。”说完,陆修又将衣服从她手里拽回,准备继续穿衣。镜月一恼,直接将陆修的衣服夺过来,丢到好远的地方。
陆修见此,怒道:“你这是做什么!”
镜月不以为然道:“我是医者,救死扶伤,乃天经地义之事。你只是光着上半身,又不是□□,我还没觉得不好意思呢,你一个大男人害羞个什么劲。”
陆修见她振振有词,嘴上的功夫竟和银槿有得一拼,无奈摇头,不再理会。
“你放心,我绝对不会对你有任何的非分之想,所以,你大可不必对我充满敌意。”镜月从药箱里拿出棉布和药酒,开始为陆修清理伤口。
沾了药酒的棉布刚一触碰到伤口,陆修顿时浑身一颤,额头上立刻布满了密密麻麻的汗珠,他咬着牙,硬是不肯发出一丝声响。
镜月忍不住责备道:“知道疼,还逃婚。活该!”
陆修不作声。
其实,他也没料到自己竟然会逃婚,几乎是一瞬间做出的冲动决定。不顾旁人震惊错愕的目光,他脱下婚服,就那样毫不犹豫地冲出宴厅。一身白衣,清雅绝尘,在一片火火红红中,耀眼得如同一道光。
从小到大,他第一次为了一个人,而不计后果去做一件事。他并不后悔,反而觉得欣慰。
也许,他早就想这么做了,只是一直没机会。
镜月满脸疑惑道:“有件事我挺好奇的,你逃婚就逃婚,干嘛还要出宫。难道是怕我再把你抓回去继续和我拜堂。”
陆修皱眉,冷道:“与你无关。”
镜月不满道:“怎么和我无关。我可是焱昇王正儿八经指给你的妻子,虽然这婚没结成,但咱俩也算有过这么一回事。我作为当事人,自然要多嘴问上一句。”
陆修:“......”
他的确去了热闹非凡的桦盛街,只可惜,他找了银槿一整晚,都不曾寻到银槿半点踪迹。既然如此,又何必再提。
“就算你不说我也知道,你出宫不就是为了找银槿,这有什么好隐瞒的。”镜月从药箱里拿出一个精致的白瓷药瓶,那是她独家秘制的止痛散。只要将药粉洒在伤口上,便能立即消炎止痛。
陆修不置可否。
“你背上的鞭伤最快也要十天才能结痂,你这几天不要沾水,就算你有洁癖,想要洗澡,也要忍一忍。”镜月一边说,一边将药粉均匀地洒在陆修背部的鞭伤上。
此刻,外面正下着淅沥沥的小雨,整个静幽司仿佛笼罩着一层朦胧而压抑的白雾,湿润的雨水气息令周围的空气都变得清冷几分。
陆修望着窗台上,那盆被雨水打湿的杜鹃花,脑海里突然蹦出一个声音,那声音清脆而悦耳,“修,我想寻一处僻静的山谷,在那里种上成千上万的杜鹃花,然后用棂力护它永不凋零。等到大雪皑皑时,天地皆为白色,只有我的山谷是火红一片。这样,你们一眼便能寻到回家的路。”
陆修收回目光,冲镜月道,“银槿还好吗?”
镜月手上的动作一停,药粉从瓶口洒出一些落到地上,她心虚道:“算好,也不算好。”
陆修紧张道:“什么意思?”
镜月摸了摸鼻子,避重就轻道:“其实也没什么,就是擅自出宫,被焱昇王禁足半月,罚抄宫规五百遍。”
陆修一副‘就知道会这样’的无奈表情,他轻轻叹了一口气,眼底有柔和的光芒。
镜月道:“我发现你一提到银槿,眼睛就变得很亮。你其实也没有那么冷对吧。”
“......”
“喂,我刚说完,你又板着一张脸。你总是沉默来沉默去的,没有人说过你很无聊吗?!”镜月皱眉抱怨道。
“......”依旧是沉默。
“行行行,算你狠。”镜月早就听闻陆修惜字如金,性情淡漠,只是没想到这么的惜字如金,这么的性情淡漠。
陆修见镜月已经给他上完药,立即站起身,走到门边,拾起被镜月扔到地上的衣衫,迅速干脆的穿上。绸缎雪袍虽沾染上大片血迹,却丝毫不影响他雅致绝尘的气质。
镜月走到他身边,急忙道:“你背上有鞭伤,不能穿衣服,捂久了,会发炎的。”
陆修道:“等你走了,我自会脱下。”
镜月顿时翻了个白眼。
临走时,陆修突然叫住她。她转身问道:“怎么了?”
沉默片刻,陆修道:“不要告诉银槿我挨了鞭罚。”
“为什么?”
“因为,”陆修顿了顿,“都是我不好。”
其实,陆修与银槿第一次相见,并非是在焱昇王的设宴上,而是在一处幽静的竹林。
那天,他无意中来到竹林,恰好看到银槿翘着二郎腿,倚着身后的翠竹,在竹荫下小憩,嘴里还叼着一片竹叶。金色的阳光穿过茂密的竹叶,零零碎碎地洒落在银槿明朗俊秀的脸上,留下斑驳的竹影。一阵风拂过,垂落在两边的青丝,轻轻摇动,好一个丰神俊朗的玉郎。
突然,一只野猫窜到银槿的脚边,惊动了正在休息的银槿。他睁开眼,见那只野猫机灵活泼,便立即拿下嘴里叼着的那片竹叶,兴致勃勃地逗着那只小野猫。看到眼前如此欢快的画面,陆修的心猛然收紧,心底某处泛起难言的酸涩和久违的触动。
所以,当他执行完任务,提着烈冥的首级来到正殿时,他第一眼就看到了那个坐在角落里正独自喝酒的银槿。于是,他情不自禁地走过去,然后,坐在他的身边。如同当年,他主动坐在他身边一样。
“你有何不好?”镜月的询问声,打断了陆修的回忆。
陆修看了看窗台上被雨水淋湿的杜鹃花,声音里透出无限的伤感,“我哪里都不好。”
“?”
“我终究是欠他太多。”
恶鴒崖·药蝶谷
银槿掉下恶鴒崖,重重摔在一块滚烫而坚硬的石头上。性命虽无大碍,但伤得却不轻。俊俏的脸上有大片的淤青,嘴角渗出鲜红血迹,幽蓝的衣袍在从上面跌落下来时,就已经被四处凸起的锋利石尖磨破划烂,身上也有不同程度的擦伤。
银槿趴在滚烫的石头上,虚弱地睁开眼,想要去看周围的环境,然而他刚睁开眼,一束刺眼而夺目的强光直直射入他的瞳眸,仿佛被千万根细小的银针刺入一般,强烈的痛感袭来,他还来不及闭上眼睛,便昏迷过去。
等银槿再醒来时,眼睛已经被蒙上厚厚的一层纱布,身上的擦伤也被清理干净,洒上药粉。银槿费力地从床上坐起,大概是粗鲁的动作扯到伤口,他吃痛般地倒吸一口凉气,发出‘嘶嘶’声。
“这位公子,你身上有伤,请不要乱动。”若慕端着药碗走进屋,看到银槿已经半坐在床上,连忙提醒道。
银槿诧异地问:“这里是何处?”
“药蝶谷。”
银槿叹气道:“原来恶鴒崖的下面就是药蝶谷。我竟是今天才知道。”
“你的眼睛被药蝶谷特有的冰莹之火灼伤了,我给你煎了一些去火清目的药,你先把药喝了吧。”若慕将手里的汤药递给银槿。
银槿闻见苦涩的汤药味,立即眉头紧蹙,一脸嫌弃道:“我,不想喝。”
“嫌苦?”她问。
“......嗯。”
“放心,它不苦,你喝喝看。”若慕舀了一勺汤药送到银槿嘴边,示意银槿张嘴。
不知道为什么,银槿总觉得眼前这个人总有种似曾相识的感觉,虽然他的眼睛被蒙着厚厚的纱布,什么也看不到,但他仍然能通过她的声音,感受到那种没来由地熟悉和亲切。仿佛只要是她说的,哪怕是句谎言,他也会深信不疑。
一向谨慎小心的他,竟会在不知对方是友是敌的情况下,毫不怀疑地张开嘴,去喝对方送到嘴边的汤药。
一勺汤药入口,竟带着一丝甘甜,好像是加了黄糖的味道。银槿心下一紧,疑惑道:“姑娘,你怎么知道我喝药时一定要加黄糖?”
“直觉。”似乎又觉得这个回答太过含糊,若慕又添了几个字,“身为医者的直觉。”
闻言,银槿‘噗嗤’一声笑了出来,但下一秒又想到自己的眼睛看不见了,笑容逐渐凝固,直至消失。
“姑娘,请问我的眼睛可有办法恢复?”他一把抓住若慕的手腕,焦急道。
若慕垂下眼帘,紧紧盯着那只握住她手腕的手,眼底浮现出复杂的情绪,她淡淡道,“公子放心,你的眼伤并不严重,休养几日便能恢复。”
像是吃了个定心丸似的,银槿松开手,乖乖喝着若慕一勺又一勺喂给他的汤药,真的,一点也不苦。
“公子,我能问你一个问题吗?”若慕抿了抿唇,眸光里有抹担忧。
“姑娘,你别公子来公子去的叫我了,听着好别扭,你还是喊我名字吧,我叫银槿。”银槿习惯性地揉了揉耳朵。
“银槿。”若慕在嘴里反复默念着这个名字。
“对了,你要问我什么问题?”
回过神,若慕道,“其实也没什么,就是想问问你为何会掉下恶鴒崖。”
银槿浑身一僵,脸上的神情也变得凝重几分。他不禁回想起陆修狠绝的目光,心脏就像是被人狠狠捅了一刀,疼得喘不过气,仿佛下一秒就会窒息而死。
他低下头,沉声道:“当然是被人推下来的。”
若慕却有些不信,“我刚才给你诊脉时,顺便测了一下你内体的棂力,十分深厚且精纯,我想,在这个世上,能伤公子的人应该不多。”
银槿冷笑道:“所以,那些很厉害的英雄人物,最后都不是被敌人所杀,而是死在了自己人的手里。”
自己人......
若慕站起身,走到窗前,望向山谷里栽种的成千上万朵杜鹃花,火红的一片,如同熊熊火海,隐隐还闻见弥漫在白雾里血腥之气。
“推你下去的那个人,叫井郧吗?”她盯着那片红海,小心翼翼地问。
银槿听到陌生的名字,诧异道,“井郧是谁?”
“你......不认识井郧?”若慕惊讶地转过身,想要与银槿确认眼神,却发现银槿的眼睛蒙着纱布,根本无法与她对视。
“我,应该认识吗?”银槿反问。
“那含澈呢,你也不认识了?”若慕掌心微微沁出一层薄汗。
“姑娘,你说的这两个人,我一个都不认识,你......是不是错把我当成谁了。”银槿不解道。
“或许吧。”她淡淡道。
看来,他什么都不记得了。不过忘了也好,毕竟只有记得的人,才最痛苦。
若慕看着银槿,下意识抬起手,抚摸着她脸上那块被冰莹之火灼伤的伤疤,这是她第四次触碰脸上的疤。
第一次,是刚掉下恶鴒崖,得知自己的脸被冰莹之火灼伤时,不敢相信的触碰。
第二次,是她尝试完各种各样的方法都无法祛除脸上的疤痕时,恼羞成怒的触碰。
第三次,是她从镜子里看到自己丑陋的模样后,心如死灰的触碰。
这一次,是她见到至亲至爱之人,伤心欲绝的触碰。
原本,她并不打算告诉银槿她是谁,就当是一场萍水相逢,转身就忘了吧。只是,她未曾料到,真正忘记的人是银槿。
若慕用一种极为深沉的忧伤,淡淡望着眼前鲜红似火的杜鹃花。他可以将她彻底忘记,甚至不再记起,但是,他不可以忘记回家的路。
因为,有人在等待着他的归来。
她转过身,认真至极地看着眼前虽然满脸是伤,却仍然玉树临风的男子,一字一句道,“银槿,我叫若慕。”梦笔阁免费小说阅读_www.mengbige.com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