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2章 驿站

作品:《未鱼未殃

    因为没有铺就十里红妆,送亲的队伍很是简单。一行人吹吹打打很快就穿过了城门,来到郊外。这比起城中大户平时嫁女的气势都逊色许多,石桑时不时回头看看马车,觉得委屈了薄芣苢。若不是因为战事,薄城之女也应该是十里红妆,风风光光大嫁,而不是如此寒酸。

    按照事先的约定,石桑会护送薄芣苢到两城交界处出云河渡口,这是两城之间通行的官道。云楚宜会过河到渡口上来迎亲。两城之间还有些交叉的小道,距离近些,山路坎坷小道狭窄难行,马车更是通不过。

    顶着沉重的花冠,穿着繁复的嫁衣,薄芣苢生怕还未进门就给云家不守规矩的印象。因此一路上都挺着腰抬头端坐在马车上,也极少开口说话,保持端庄与矜持。

    坐一边的媒婆却是好心提醒她不必这么累,按马车的脚程,加上归云的官道这几年没怎么大修过,多坎坷不平,即使脚程么也得两天才能到西渡口。过了河到了东渡口,观壁那边的官道就平顺得多,不紧不慢一天半也能到观壁城,不会误了日子的。

    出云河就来自两城交界处的山脉,高山终年水汽氤氲,长年云雾缭绕,所以那条界河便得名出云。出云渡口便是一处两山之间较为平坦的地方,若是平日里渡口十分繁忙。靠近归云这边称之为西渡口,对面观壁的称之为东渡口。因为鹅岭关战事,眼下的渡口人烟稀疏,只有旁边驿站里有几个驿使在忙碌清扫。他们早就得知薄小姐近日要由此过河出嫁,因为一改平日的惫懒,赶紧对简单的驿站里里外外清扫一遍,尽力拿出丰盛的食物准备。河边几条船也栓在渡口上,也已清洗干净。

    而东渡口却是十分忙碌,都挂上了红彩,十分喜庆。

    到了傍晚,送亲队伍才走了一小半的路程。这天气怪得很,早上出来还挺凉爽的,午后开始又闷以热,薄芣苢只觉得里衣都被汗水给浸透,贴在皮肤上十分难受。脸上的厚重的妆都能感觉到一层一层地掉。

    石桑顶着沉闷的天气,一路行来也汗水淋漓。看样子今晚应该会下一场大雨。一下雨路就更不好走了,若不能按规定的时间把薄芣苢送到西渡口,耽误了成亲的吉时,那就不好了。石桑想着千万别在大雨中过夜,赶紧催了催,终于在天黑尽之时找一个小驿站落脚。薄芣苢来不及吃饭,赶紧叫人打来洗澡水洗个通透,换了轻薄的纱衣才觉得回来一口气来。接下来这些日子就期望老天爷保佑,不要这闷热。身体受罪不说,要是中暑可怎么好?想来今天晚上一场雨下来能凉快一些,明天快些,就能早些到西渡口。只要见到了云楚宜,剩下的事就不用自己操心。

    正当薄芣苢想着心事,外面就哗啦啦地下起瓢泼大过雨来,仿佛要把这个天地都要清洗一番。庆幸石桑提醒得早,不然他们一行人都得成为落汤鸡。这雨这么大,看来明天应该会凉快一些,坐马车应该松快一些。

    因为是送亲,薄芣苢不能见外男。石桑把准备好的清淡饭菜放在门外,隔着门问她:“小姐,今天感觉身体可有不舒服?若是不舒服明天我们再走慢一点。”

    “这么大的雨,想来明天想快也快不了。到时再看吧。”

    “那请小姐早点休息,属下就在楼下值夜,有什么就叫属下。”

    “石校尉辛苦了一天,身上还有伤,也要注意休息。明天的路还要仰仗石校尉呢。”

    “多谢小姐关心,这种事比起鹅岭关,不知要轻松多少。等护送完小姐,属下也要赴鹅岭关助战。”

    薄芣苢看着石桑挺拔的身形消失在门口,重重松了一口气。不知怎么的,见到石桑,就觉得天大的难事都会解决。

    雨哗哗地下了半夜,薄芣苢想着父母兄长,想着云楚宜,迷迷糊糊睡了过去。雨在睡梦中渐渐小了,夜风送来阵阵凉意。

    沉闷的空怕气被雨水一冲刷,困意就阵阵醒来。院中值班的士兵都连着打起呵欠来。石桑让他们趁着天气凉快赶紧回屋去补个觉,明天的路注定不好走,休息好多积蓄些体力。他自己捉刀站在院子廊下,抬头正好可以看到薄芣苢的房间窗口。也只有在这种漆黑夜里他才可以毫无顾忌地望着她。多么希望这个时候她能推开窗户,让他好好地再看看她,把她的一丝一毫都记在心里。明天以后,自己与她再也无法相见。自己很可能就会死在战场上,马革裹尸。而她会成为少城主夫人,然后会为他人生儿育女,安稳一生。

    石桑第一次体会到难过是什么滋味,那是比伤口割裂疼痛更为让他难忍的感觉。心好似被无数的刀剑穿插而过,留下鲜血淋漓的伤口,痛得麻木不仁,却感觉无比的清晰。

    闭上眼睛,似乎能看到初次见她的模样。那时他还是个面黄肌瘦脏兮兮的小乞丐,站在门边不知所措。当她带着一阵香风进来时,他好奇地鼓起勇气抬头,傻傻地盯着那个粉雕玉琢的小女孩,简直比画上的还要好看。漆黑的眸子泛着点点亮光,像黎明前黑暗星空升起的启明星,像黑夜里点亮的一盏明灯,像天底下最闪亮的珍宝。从此他的人生就因为她的善良而改变。自己本应该和那些流浪的乞儿一样居无定所,三餐不继,被人唾弃。正因为她,让自己有了庇护之所,不用席天幕地,忍饥挨饿,挨打受骂。

    他看着她一点点长大,每次都会朝她笑,那是发自内心的欢喜,因为她也会回一个灿烂的笑容。虽然随着年纪的长大,从粉嫩可人变得亭亭玉立,越发的美丽。他再也不能无缘无故对着她笑,她也不能随随便便跟他说话。每次巡逻经过她的院门外,看到那杯槐树枝繁叶茂。幸运的能听到她坐秋千的欢笑声,即使听不到看看被风吹过的槐树叶,他也觉得心安。若是能在路上偶然碰到,他也会迅速低下头去,一是因为礼节,二是因为掩饰自己内心的慌张。他一直努力克制着自己的感情,因为明白自身是多么的低微不堪,配不上如云中仙的她。她是仙女,可以被人仰望被人倾慕,却不能被亵渎,那怕想想也不可以!

    无论从军后来的日子多么困苦,只一想到她的笑,就觉得充满力量。即使不久前,他在城门上厮杀,身中流矢,箭头只需要再偏离一点点,就当场毙命。他高热几天不退,凶多吉少。最后还是薄允知晓他的心思,偷偷告诉他,如果他能醒来,就让他回归去城送薄芣苢出嫁。他挺了过来,他知道她又一次救了自己。

    只是不清楚这是救赎还是深渊。

    此生娶你无望,就送你出嫁,见你幸福足矣。

    夏季天总是亮得很早,鸡鸣之声在驿站之中响起来。四周依然是浓墨般的黑色,可是不久之后就会天亮,注定就会天各一方。石桑收住自己的胡思乱想,准备起身叫醒随从们起来准备。

    这时那扇窗户吱呀一声被支起来,薄芣苢一夜只有后半夜浅眠了一会。还有困意,可是得早起梳妆。所以她听到公鸡打鸣声就起来,准备打开窗户吹吹凉风,吹散睡意。薄芣苢怕黑,手里掌着一盏灯,微弱跳动的灯光落在她脸上,轮廓分明。

    清晨的驿站还很安静,虽然已经有人开始低声干活,但都放低了声音。薄芣苢远眺一会远处已有些朦胧轮廓的山脉,目光就落到了院中,她看到了那个一直立在廊下的如松一般挺立的石桑。为了不出声惊到他人,她只是朝他轻轻地笑了笑,微微地点了点头,和以前一样。

    石桑也回以笑意,也和以前一样。

    这是她出门来第一次见到他,借着走廊上的风灯,发现他脸上多了很多疲惫之色。只是以为他守夜过于劳累,于是做了一个睡觉的手势让他先去休息。

    石桑点点,表示自己已经领会她的意思。然后转身离开了,即使是现在四下无人,他也不能与她有过多的接触,哪怕只是简单有对视与表情交流。若是传到夫家,对她的声誉有印象。他不想因为自己而影响她的幸福。

    随行的丫头已经打上来热水,准备洗漱上妆。天却一直暗沉着不肯亮,风呼呼地吹着,似乎雨还没有下够。

    石桑并没有去休息,而是按着习惯在驿站四周转了一圈,确定平安无事才肯打个小盹。

    一阵不同寻常的窸窣声若有若无,直觉告诉他有情况,正当他准备上前去探个究竟,地面忽然传来一阵整齐的马蹄声。这种马蹄声不可能是归云城的军队,城中最精锐的士兵尽数都在鹅岭关,更别说是骑兵了。

    石桑心中冒出一阵不好的预感,这个时候出现一支骑兵可并不是什么好征兆,而且是这天将明未明的时候,多数人都沉浸在美梦中,怕是来者不善。云楚宜不可能不按礼节在东渡口等着擅自过河带着骑兵过境的。

    心下一沉,皱起了眉头:是谁会擅自闯入归云呢?这个时候冲入驿站又是为了什么呢?难道是冲着送亲队伍来的?

    紧急的紧密锣声突然响彻了整个驿站,正在床上挣扎的驿使听到声音立刻都来了精神,连忙拿起了武器,驿站立刻戒备起来。

    敲完锣,石桑拿着剑冲上二楼。

    可是骑兵如风,士兵们全都身着盔甲,连面部都带着面具,伴随地上微微在震动,马蹄如雷声一般由远及近。

    当他们趁着微微晨曦冲进驿站时,那些老弱的驿使抵挡根本对他们造成不了任何的威胁,一冲即破。骑兵训练有素,他们手中的□□所到之处一片血腥,无一活口,连打鸣的公鸡再也出不了声。不到一刻钟,整个驿站已死寂。

    骑兵冲上二楼,拽下来一个穿着鲜红长袍的女子,长发凌乱,看不清面容。为首那人用剑挑开发丝,发现是一个面容已经苍老的惊恐妇人,被黑甲骑兵吓得失语,什么也说不出来。那把剑没有收回,直接刺了进去。猩红的鲜血迅速浸入了大红的长袍中,只留下那人瘫软在地。

    “追!昨夜下过雨,很容易留下痕迹,赶紧追!”梦笔阁免费小说阅读_www.mengbige.com