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发大水了，发大水了，快逃啊。”苏阳刚从长途汽车上下来，就听到小镇嘈杂的呼救声。

    小镇名叫沙埂，是龙眠山下的大王河冲击而成的一条沙坝，聚拢了数百户人家，经年累月，成为一个小镇。

    小镇不大，却是一个重要的交通枢纽，有一条县级公路将小镇和古名龙舒的县城串联起来。县级公路到了沙埂，分出两个分支，一条通往万佛山的方向，山形高峻，崇山峻岭中隐藏无数的小镇，临山邻水，民居古朴。

    另外一条随山而走，沿河而上。山是龙眠山，钟灵毓秀，层峦叠嶂，蜿蜒五百公里，是十万大山中一个著名的所在，其中传说居多，典故迭出。

    河是大王河，窄处不过丈余，宽处纵有数公里。平常日子，河水清浅，阳光照射，可以清楚看到河水中晶莹的鹅卵石和机灵漂亮的游鱼。但是一旦到了雨季，这条大河就像沉睡的远古凶兽突然苏醒。浑浊的河水从上游翻滚而下，汹涌扑向下游，所过之处，如末世一般，无论人畜，无所幸免。

    苏阳家所在的小山村就在龙眠山脚下，大王河边上，从小到大，无数次领教过大王河的喜怒无常，水火无情，无论多大家产，只要遭遇一场洪水，就变得一穷二白。

    苏阳乍然听到呼救声音，一手提起行李，一手抓住女友陈静的手，本能的向小镇后面的一个小山坡奔去，洪水来了，只有逃到高处，才能安全。

    “哎呀，我的鞋。”没跑几步，陈静的高跟鞋鞋跟陷进脚下的青石板缝隙，差点扭坏脚脖子。苏阳停下，弯腰将陈静的脚脖子小心的从高跟鞋里拔出来，这一双一千多元的高跟鞋已经作废，再也不能穿了。

    陈静微微皱眉，在苏阳一再的安慰声中，闷闷不乐的向山坡跑去。

    两人到了山坡，山坡上已经聚集了数百个人，其中有认识苏阳的，点头打个招呼，但是匆忙之间没有过多寒暄，只是见到苏阳身边的陈静，眼睛纷纷一亮，在这个偏远小镇，很少见到这样浑身上下散发逼人气质的美女，有心要过来聊聊家常，但是都被陈静一副拒人千里之外的冷艳面孔震慑，讪讪而退。

    苏阳无奈的耸耸肩，心里五味杂陈，在大学的时候，陈静的气质就是透着高贵，但是人与人之间正常的交往还是说得过去的，待人接物，陈静处处都透着大气，很少让人不舒服，更不会让人下不了台，只是这一路上，陈静的脸色变得越来越差，从省城到县城，陈静还能和车子里的人简单说上两句，从县城到小镇，三四个小时，陈静一句话没说，脸色如冰，在这大夏天里，让坐在她身边的苏阳都觉得冷。

    刚才的几个熟人当中，有苏阳的一个远方亲戚，按照辈分，该叫舅舅。舅舅过来要和陈静说话，陈静只是冷冷的扫了他一眼，眼神之中露出嫌弃，好像生怕舅舅身上的脏衣服弄脏了她的一身名牌。

    这让苏阳尴尬无比，但是此时，周围慌乱，失礼也好，失节也好，保护好陈静才是最重要的事。

    小山坡上人越来越多，几无立足之地。

    本就在外围的苏阳和陈静被人挤到边沿，陈静身边也是挤满了人，有老妇，有壮汉，都是满身泥水。陈静的厌烦虽然极力克制，但是已经在脸上淋成了水，随时都有喷发而出的可能，到了这个时候，苏阳已经知道陈静这一路的厌烦来自何处，说白了就是城里人看不起乡下人，看哪里哪里不顺眼，不是土就是俗气，或者说乡下人脏。

    苏阳还想小声安慰陈静几句，但是抬眼间却被眼前的情景惊呆了，洪水已经涌入原本还算规整的小镇，洪水肆虐，从河床里翻涌过来，淹没了邻水的一排房子，那些房子多是二层小楼，此刻，一楼已经看不见，只剩楼顶还看得见。

    洪水汹涌，那些二层小楼像纸片一样，被洪水撕裂，倾倒。房屋倒塌的声响被洪水狂暴的声响掩盖，如千军万马兵败后逃命的杂乱，又如囚禁在地下的远古凶兽脱逃而出，大地震动，山林摇晃。

    啊！山坡上的人倒吸一口凉气，大王河每年都有山洪暴发，但是没有哪一年有今年这样的凶猛，有今年这样的破坏力，否则，沙埂小镇的居民也不会将房子建在河边上。

    就在大家惊慌之间，却是一个凄惨的声音突兀而出。“救命啊，我家婆娘还在屋子里呢。”

    呼救的人就在苏阳身边不远，苏阳一看，竟然是一个熟人，同学赵飞燕的父亲，一个残疾男人，他的婆娘也是一个肢体不全的女人，但是就是这样一对残疾的人却生了个如花似玉的女儿，十里八乡，论水灵，谁也比不过赵飞燕，论面庞，谁也没有赵飞燕精致。

    赵飞燕和苏阳初中高中同学六年，虽然没有过深的交往，但是在少男春c梦里面，赵飞扬却是常常进入少男的梦乡，共赴巫山，造了一场又一场云雨。只是苏阳上了省城大学之后，和陈静成为男女朋友，才渐渐忘了当年的懵懂，如今这种场合，乍然见到赵父，心里一紧，除了赵母还在屋子里，赵飞燕不会也在屋子里面吧？

    大家纷纷指责赵父，你做为一个男人怎么这样不负责任，自己跑出来，反而将婆娘丢在屋里？

    赵父喃喃自责，苏阳侧着耳朵听清，原来赵飞燕也刚是从省城回来，陪伴母亲吃晚饭后，就在家里午休，突然来了洪水，以为和往年一样，也没太当一回事，只将母亲从一楼抱到二楼，眼看洪水已经进入家里，再要逃出来时候，已经无路可逃，只好让父亲拼死出来找人救母女两人。

    水火无情，住在水边的人更明白这个道理，大家乡里乡亲，平时还有点情分，但是在这肆虐的洪水面前，这一点情分显得无足轻重，一个浪头，都能拍碎一栋楼房，哪一个敢赤手空拳下水去救人？

    赵父已经跪在地上，向周边人磕头，只要哪个好心人救出母女两人，什么条件都答应。

    “你这跛子说话可算数？我要是救出赵飞燕，你让赵飞燕给我做媳妇？”说话的是一个满脸横肉的年轻人，名字叫做常勇，当地的地痞流氓，坏事干了不少，甚至糟蹋了不少十里八乡的黄花大姑娘，早就天怒人怨，但是因为其叔父常真奎是镇里派出所所长，没有人敢动他，他就更为所欲为。

    赵飞燕是十里八乡有名的大美女，常勇早就垂涎她的美色，但是因为赵飞燕考上了大学，常勇在他面前自惭形秽，没敢像对待其他人一样对待赵飞燕。今日一见赵父苦苦哀求，觉得是个好机会，赵父真要是敢答应这个条件，就算明媒正娶赵飞燕了。

    赵父眼见求了一圈，没有一个人主动跳出来救飞燕母女二人，心中发冷，此刻见到常勇自告奋勇，他不是不知道常勇的为人，但是这个时候，活命和尊严相比，他更希望是前者。

    赵父脖子一梗，说道：“你要是真有本事救出飞燕和我婆娘，我就是答应你又怎么样？”

    常勇双眼放光，看着周边人群。大声嚷道：“老少爷们们，你们都听到了，这一次不是我欺男霸女，可是我老岳父求着我，要将赵飞呀嫁给我的。你们可要给我作证啊。”

    “等你救出赵飞燕母女再说。”有人看不过眼，小声嘟囔一句。

    常勇恶眼圆睁。嘴里不干不净的骂了一句。“就你特卖的多嘴，老子当然是救出来才让她做我媳妇，否则，我要个死人做媳妇啊。”说到这儿，突然觉得不吉利，啊呸啊呸的吐了几句，立马向山坡下走去，但是到了洪水边缘，却是腿肚子发抖，迟迟不敢下水。

    “就这怂样，还说救人。”苏阳小声骂了一句，心里已经有了决定，如果这常勇都不敢下水救人，其余人更是不敢，自己虽然水性不是太好，但是总不能见死不救，何况还是赵飞燕？

    年少轻狂也好，追忆懵懂时光也罢，谁叫赵飞燕曾是自己年少懵懂时候的女神。

    只是，怎么和陈静解释？

    常勇又走了回来，面对众人的嘲弄，却是强词夺理，态度蛮横，对着赵父吼道：“你这老东西要是敢诓我，我让你不得好死。”

    赵父已经心灰意冷，没好气的说道：“你倒是去救出他们啊。没那个胆子，瞎比比啥。老子今天就把话放在这里，谁救了我闺女，我将闺女嫁给谁。”

    “那你立个字据。白纸黑字才算数。”这个常勇也是个拎不清的人，都什么时候了，还立个字据，不说这大雨天到哪里找到纸笔，就是有这功夫，那栋岌岌可危的小楼早就被洪水冲垮了。

    “你这怂货也就这个能耐，敢在乡亲面前作威作福，真到关键时候，一个怂蛋。”苏阳将行李交给陈静，忍住陈静责备，走到赵父面前，问清楚那栋小楼位置，就向水边走去。

    常勇看苏阳抢了自己风头，大怒，骂道：“骂你个巴子的，你小子早不来晚不来，敢抢老子风头，老子打不死你。”说完，就冲向苏阳，被苏阳一脚踢到胸部，差点栽倒进水里，狼狈的爬出来，已经看不到苏阳的身影，却突然看到陈静，两眼放光，凑了上来，就要动手动脚，却被陈静一个背摔，扔到一个烂泥坑里面，好半天才爬了上来。

    陈静眼看苏阳跳进翻滚的洪水，跟了上来，大声喊道：“苏阳，你什么意思，这个时候逞英雄？我怎么办？”

    只见苏阳已经游了数十米远，几个浪头过来，将他矫健的身影吞没。

    陈静心里懊恼多过紧张。对苏阳隐隐的有了怨恨，这种怨恨更像是恼怒苏阳轻视自己一样，将自己从省城哄回来，却是抛在这群乡下人中间，而自己却是下去救人。

    难道是因为赵父答应：谁救了他闺女，就将闺女嫁给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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