材料室每个月总要按时盘一次点，并把数据交到位于城西的总财务室。以往负责这件事的都是库长杨芳，但是上个月杨芳调走了，厂里就临时安排季小涵去。到财务室时，财务总监安排季小涵和新来的会计核对近几个月的流水账，所有账本对完的时候，已经很晚了，吃过工作餐，天已经全黑了。

    季小涵家住在城东，从城西到城东要坐十多分钟的出租车，季小涵坐在车上，觉得十分疲惫。中国结的路灯带着特有的喜气，一盏盏往后面退，看的时间久了，有点眼晕。她将玻璃摇下来一点，风狠狠的吹在脸上，让她觉得十分惬意。

    路边距季小涵家还要走十几分钟，因为没有路灯，四周是黑漆漆的一片。季小涵有点发怵。看看周围并没有什么人，只能咬着牙往前走。刚拐过一个弯，就看到前面大榕树下有个人倚在那里，有一明一暗的火光，似乎正在抽着烟。这一带有很多不认识的人，加上夜黑，也看不清楚是谁，她并不理会，只是往前走。等到走的进了，那人突然出声：现在才回来吗？

    纵是隔着深深的夜，季小涵也立刻听出了他的声音，她紧紧绷着的神经立刻放松下来。

    “逸潇哥哥吗？你在那里做什么？”

    “等你。”

    “等我？”季小涵讪讪的笑，“等我做什么？”

    逸潇不答，等到走的近了，季小涵看到眼里带着暖暖的笑意。“如果在很久以前，你就耐心的等待着一株花开，等了很久很久，但是，当这朵花快要盛开时，却被别人窥觑，你会怎么样？”

    季小涵低头不语。

    “那我只能先摘下里供在瓶子里慢慢等花开。”逸潇脸上带着温润的笑。季小涵的脸蓦的红了。

    “其实，我一直害怕如果这朵花我把她摘回来，我没有能力让她幸福，但是后来我想明白了，我把我的整颗心给她，我们一起努力创造幸福。只是不知道她愿不愿意陪着我一起吃苦。”逸潇声音很柔软，伸出手来，握住季小涵的手，他的手很软，很温暖。

    季小涵不说话，只是睁着眼睛望着天空。一片云彩正好遮住半空中的圆月，月亮的光和云彩纠缠在一起，天空中晕染出一层亮丽的红色，整个月亮也似乎变成了红色。在黑黝黝的天空中显得十分瑰丽。

    “那这样，”逸潇说：既然拿不定主意，我们就听老天安排吧！他从西装里面的衣袋里拿出件东西，递到季小涵面前。这是一串晶莹的钥匙，在月光下发着莹润的光。逸潇说：随便拿一把。看看是什么？季小涵狐疑的看了他一眼，他眼里含着笑意，她没来由的觉得很安心。只是伸出手，顺手拈了一枚钥匙在手里。钥匙冰凉，捏在手心里就像一颗水珠。逸潇从她手中接了过去，看了一眼，上面一个“缘”刻在钥匙上，十分精致。他伸出双臂环住她：是天意让我们一生一世在一起。其时，在很久很久以前，我就已经开始喜欢你了。

    季小涵就这样和逸潇在一起。在季小涵的记忆中，逸潇仿佛比自己大很多，所以她喊起逸潇哥哥来，一点都不觉得有什么难为情。直到那天，两人一起在街上看到一个小不点正在煞有介事的指着一个更小不点的女孩儿：不准叫我名字，要叫哥哥。

    女孩丝毫不为男孩的威胁所动，仍旧奶声奶气的叫着：“小兵，小兵，阿姨让你不要调皮。”

    季小涵和逸潇都忍不住笑了起来，逸潇说：可惜没有在更早的时候遇到你，要不然，我肯定会看到你拖着鼻涕的样子。

    季小涵说：谁拖鼻涕了，如果有人拖鼻涕，那个人一定是你。

    “我可比你大了整整四岁，你怎么可能看到我拖着鼻涕时的样子”逸潇促狭的说。

    逸潇喜欢讲自己小时候的事，逸潇问：小涵，你六岁大的时候在做什么呢？

    季小涵总会略略思考一下，眯着眼睛说：我读书读的早，六岁的时候，应该上小学二年级了。

    “那时候，我刚和我母亲来到a城”。逸潇说：“其实在六岁以前，我都和母亲住在乡下，只记得离家不远就有条河，河水很清，有很多鱼。小时候家里穷，买不起肉，跑到河里捉条鱼来打打牙祭，因为没有油，那鱼吃下去也是寡淡的很，并没有什么味道。”

    这时候，季小涵就只是微笑着，也不说话，用手轻轻抚弄着他额上的头发。

    “后来来到a市，终于有白米饭吃，甚至一个星期还能吃回肉了，觉得这样的日子总是幸福的吧，哪里知道，原来过的也并不快乐。”逸潇躺在草地上，看着天上浮过的白云，感觉就像小时候在老家田里看到过的棉花，又软又轻。“小时候很调皮，父亲又很严厉，犯了错，并不会象其他孩子一样挨打，而是会罚站在太阳底下，上下班的叔叔阿姨看到了，总会逗两句：哎呀，逸潇怎么又犯错了。那时候，我总是恨不得地上有条缝能够立即钻进去。”

    季小涵低头看看逸潇，逸潇微微闭着眼，仿佛在诉说着别人的故事，“有一次，母亲回老家去卖老屋，只剩下我和父亲在家里，冬天天亮的晚，六点多钟还是漆黑一片，什么也看不清楚。偏生学校离家还很远，我每天早上要早早起床做好早点，才叫父亲起床。吃过早饭，又匆匆赶到学校。直到现在，我还记得那个冬天的早晨特别寒冷”。

    季小涵努力的想象着逸潇六岁时的样子，穿着笨重的棉衣，踮起脚尖，揭开锅盖，蒸腾的热气扑上来，映着一张稚嫩的小脸。屋里一盏昏暗的白炽灯在蒸腾的雾气中发着微微橘色的光。季小涵慢慢被心底涌上来的怜惜淹没，在她的记忆中，六岁的时候应该还是跳橡皮筋的年龄，早晨睡在温暖的被窝里，等着母亲将香喷喷的早点端上桌子才会起床的年龄。原来爱一个人真的会怜惜，包括怜惜他的过往。

    “所以从那时候起，就特别不喜欢读书，总是想着能早点长大，离开家，自己挣钱，养活自己。”

    季小涵的手很暖也很软，轻轻的按在逸潇的额头上，让他觉得十分安心。“后来的一件事情，慢慢改变了我的想法。有一次我感冒发烧，从医院回来已经很晚了，烧还没有退，回家后，我迷迷糊糊睡着了，醒来时，看到他坐在我的床前守着我。我想，也许他并不是不爱我，而是在那样的年代，大家都被生活折磨的麻木了，已经忘记了疼爱自己的亲人。”

    说到这里，逸潇轻松的笑了，季小涵也跟着微微的笑。季小涵不知道，她笑的时候，她的眼睛也会笑，漆黑的，闪着星光，仿佛雨后的天空。逸潇眼里含着还没褪去的笑意，眼睛一瞬不瞬的看着他。季小涵的脸慢慢红了起来，低下了头，乌黑的长发向两边分开，露出一截雪白的脖颈。

    逸潇揽过她的肩膀，静静的微风从耳畔吹过。正是人间四月天，厚软的草甸上开满了星星点点的野花，衬着青黛色的山，蓝澄澄的天空，美景似可入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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